《猫说他曾有过心》林语烬

3、第三章 “我知道他

　　“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放完一句话，逐风转身远离人群，跑进一条小巷。

　　于落刚一转身，只见他已跑出来好几米远。

　　“等等我啊！”

　　于落有些气急败坏，两腿飞快倒腾前迈，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逐风速度不减反增，于落却快到了极限。停下两手撑膝时，忽觉身前什么东西正泛着金光。

　　低头一看，是地府里苏芮给的银制桂花簪，不知是用的什么工艺，和现代人用的发夹一般容易固定。

　　苏芮说此物可感应任务对象。于落停下的空档，金光愈发微弱。她往前跑了一段，光又强烈起来。

　　“什么时候别我身上的？”于落纳闷，已经确定与任务对象的距离决定了光的强弱。这下不用担心跟丢拼命追赶了。

　　于落原地几个方位转着圈地试探，终于找出最近的一条路线，紧赶慢赶地落后逐风片刻抵达。

　　黄泥路，两边贴地荒草遍地，偶有一两嶙峋石头伫立。既不靠山，也不临水。

　　“蒋家奶奶就给举人老爷找了个这么个归处，这得是多大的仇恨呢……”

　　蒋奶奶虽下令从后门走，但没有不透风的墙，仍有不少百姓听见风声，或是路上遇见来送老爷一程的。

　　一家之主落得如此下场，蒋奶奶心狠是一回事，蒋家下人就没有一个有疑议、要为自家男主人说话的？

　　马夫卸下尸体来便低头垂首静力一边。其余小厮架柴的架柴，倒油的倒油，动作流畅，却无端麻木。

　　于落面纱下的嘴唇抿了抿，眼睛眯成一条盯着那蒋奶奶的侧影。

　　“我总感觉她在笑。”

　　她说得轻，逐风低下头来把耳朵凑到她耳边问：“谁？”

　　“那位女主人。”

　　于落的眼睛总让逐风觉得似曾相识，因为时间久远，又像是从未见过。

　　“你眯着眼睛，是发现了什么？”

　　闻言，于落幡然醒悟般放松了眼睛，恢复到正常大小，连眨几下。

　　“不是，我近视，看不清而已。”

　　逐风：“哦。”

　　“你刚才跑那么快是做什么？现在不也在这等着？”

　　逐风右手摩挲着其余指头，表情变得古怪：“方才我发觉他并未死透，想赶来看看能不能救他一命。”

　　于落心中了然，也不怪她把自己抛在后面了。
　　“看你这表情，没救下来？”

　　“嗯……”逐风欲说还休。

　　于落并不觉得惋惜。纵然听闻这位举人老爷不少善举，她总觉得其中因果不太简单。

　　“一块糕点就能毒死，怕是他命该绝于此。”

　　“不，他是被那个害死的。”

　　于落挑起眉毛追问：“是那个？”

　　逐风点头，一手掩唇附在于落耳边说：“而且是被她的口水毒死的。”

　　于落怕痒，温凉气流激得她躲了一下。听完后的表情跟生啃了苦瓜一样难看，还好面纱掩着半张脸，不至于给人观感太差。

　　她克制着微妙的恶心感问：“那她在哪儿呢？”

　　逐风盯着别在于落头上的桂花簪说：“她就在这里。”

　　于落的脑子突然变得空白，后知后觉的害怕涌上心头，总感觉他们在明、彼人、应该说鬼，在暗。可能有一双眼睛无处不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过她对旁人并没有恶意。”逐风补充说，“把东西从头上取下来，否则太明显了。”

　　于落一拍脑袋，懊悔道：“我忘记了。还是给你放着吧。”遂取下递给逐风，后者接过塞进怀里。

　　不远处蒋奶奶喊了一声：“点火！”执火小厮低头从她身前路过，却被一条细瘦胳膊死死抓住。

　　小厮猛地抬起头来，空茫眼神循着那手往上落在一张精致却苍白的面孔上，六神无主道：“奶、奶奶……”

　　蒋奶奶簌地收回手，薄瘦的脊背透出股脆弱：“……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马夫一并所有小厮都如梦中惊醒一般，跪在地上嚎哭起来。

　　举着火把的小厮脸上滚下豆大的泪珠，又匆匆拭去：“奶奶，我这就去点火。”

　　蒋奶奶面色有疑，侧身看到草垫上的僵直身躯，两腿一软竟是晕了过去。

　　“奶奶！”

　　火把落在地上，片刻便引燃糊了油的木头，将地上荒草一并与初登青云即遭此不测的举人作了伴。

　　围观者虽非亲非故，无不掩面而泣，或缅惜，或感怀……在生死面前，一切都让步于唏嘘和敬畏。

　　蒋奶奶忽然昏倒，不及等火烧完，马夫和一两小厮便遣送她回府寻医，另外几个小厮这才想起要去告知蒋奶奶家里人、蒋老爷的叔伯。最后只余两个小厮守着余火烧尽。

　　天色黑尽，围观民众也稀稀拉拉走了彻底。见四下无人，两个小厮对着几已燃尽的废墟各磕了三个头，慌乱离了去。

　　于落和逐风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得微弱，最后熄灭。

　　动也不动地站了大半天，于落难掩困倦，转头一看瘦得像根竹竿一样的逐风，一面担心他被风吹走，一面忍不住挖苦：“你累不累？站得住吗？”

　　逐风眼神清明，毫无自觉地反问：“为什么站不住？”

　　于落看着他一双深邃却澄明的眼睛，后悔起自己心思不正起来。

　　“关心一下你嘛。生前吃得少，会不会导致死后体力不支。”

　　逐风闭口不言。
　　于落本也不期待他回答。只是她大概想不到，逐风生前不是吃得少，是一点也没吃。

　　夜风刮过，平坦宽阔的一方土地悄无声息，但无端地令人心中生畏。

　　于落问：“他就这样躺在这里了吗？”

　　周遭的土是被踩实成了路面的，草是短的枯的，“干净”得不像话，要掩埋也没有条件。

　　“不知道。”逐风心中也没有什么主意，但抬脚往烧黑的一块地方迈去。

　　于落一人立在原地不安，又不能下定决心跟上去瞧。饶是自己成了鬼，她还是有点怵这现代人说的“不干净的东西”。

　　“你要找什么啊？”
　　为壮胆子，于落大着嗓门冲逐风的背影喊。

　　一道青面黑衣、束发背手的身影凭空出现，擦着逐风的背影而过，片刻后闪现在于落眼前，凉悠悠的声音缠绵道：“他在找我啊……”

　　“啊——！”
　　于落惊跳起来，忙往逐风的方向跑。那道身影脚无需着地，平滑着跟在于落身后：“你和我一样，为何竟怕我呢？”

　　“你别过来！”

　　听见声响的逐风早已转身往这边走来，一手把于落拉过来，张开手臂掩在身后，一手往怀里掏了样东西出来，往鬼影身上一贴，鬼影霎时成了实形，脚落在地上发出吱吱声。

　　被饿死、被毒死的两个鬼面面相觑，气氛沉静。

　　良久，于落从逐风身侧探出头来，终于看清了面前这鬼就是白天撞她的疯子、被毒死后烧了的蒋举人。

　　正是而立之年的体型健壮。至于面色发青，于落怀疑是被毒死的缘故。想到他是被什么毒死的，她就不怎么害怕了，直起身来站到逐风身侧。

　　蒋举人平静的视线掠过于落，冲逐风拱手：“这位兄台，敢问你是被饿死的吗？”

　　逐风动了动唇还未出声，于落抢先道：“关你什么事？”

　　蒋举人三番两次张口欲言，最后摆手说：“罢了。”

　　为着先前被吓得丢掉的脸面，于落紧咬着不放：“罢什么！有话说话，人都死了还扭扭捏捏的做甚？”

　　蒋举人被激怒，眉间露出凶意，不过片刻又压了下去，再度拱手，客客气气道：“恕鄙人无礼。我见这位兄台肤骨明显，故有此猜测，实想得知若我是被毒死，相貌可会有所表现？”

　　逐风：“你大可直接问。”

　　于落好心回答，面纱下的半张脸盈满假笑：“是的，您面上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分布均匀，甚是好看。”

　　蒋举人听信了这说辞，一手抬起摸了摸自个的脸，缓缓握成拳头垂下。

　　逐风：“你可知是何人害你？”

　　蒋举人眼睛瞪大片刻，又缓缓垂下，泄气地说：“罢了，是我的错，不怪她。”

　　于落语气不耐：“你只需说是谁。”

　　蒋举人意绪惆怅，心知所剩之时不多，他立刻就要被拉去轮回，最后的一叹似惋惜也似解脱：

　　“既都是已死之人，算了。”

　　说罢他的身影复又化实为虚，最后星星点点的消散在了风中。

　　于落皱眉不满：“他倒是解脱了。我们也是已死之人，不还得追查算账吗？”

　　逐风胸前的桂花簪闪动不息，两人同时被吸引了注意。

　　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