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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自处 子澜拂开帘 ...


  •   子澜拂开帘幔大步走了进去,面上明显沉着几分阴鸷的不悦。

      张云尘耳尖,听到动静的瞬间眼神一凛,动作极快地扯过榻上的外袍,将郑玉霜裹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翻身坐起,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冷眼看向子澜。

      子澜却连看都没看张云尘,直直钉在郑玉霜脸上,一开口便是一针见血:“以你如今将军卫府的位子,受这点小小的委屈,你也要记挂在心?”

      “我没有。”郑玉霜被他一激,蹙眉呛了回去,“你干嘛偷听我们说话。”

      “谁耐烦听你们这些黏糊的废话。”
      子澜冷笑了一声,撩开衣摆径直在案前坐下,“你还不如好好想想,以你的警惕,究竟是犯了何等错处,才会陷在结界里,险些连命都丢了?”

      “我......”郑玉霜没说出口。

      “答不出来,那我替你数。”
      子澜的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声声如惊雷。

      “庞守真遇袭,自有庞家人救,再不济还有封邪堂顶着,更有道门去解。你当时只要中途滑一脚,便可全身而退。可你偏要一头撞进去,此为错一。”

      “明知是结界,还闯进去,张云尘前后提醒过你两次,你却充耳不闻,此为错二。”

      “最愚蠢的是,你竟将防身的罗盘也拱手让人,把自己困死在里面彻底迷失了方向。此为错三!”

      子澜豁然起身,逼视着郑玉霜,声音里带着怒火与后怕:“接连犯下三次致命错误,若不是你命大,侥幸碰上的是个一心只要寻妖丹、无暇杀人的散妖,你早就交代在里面,成了一具烂骨头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残烛哔拨作响。郑玉霜彻底沉默了。

      “你如今是一军主将!郑家,甚至这院里院外这么多人的命,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子澜走上前,字字诛心,“你用你的命去换一个庞守真,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死在里面,要拿什么对我们交代?那结界,是你逞英雄的地方吗?”

      张云尘破天荒地坐在一旁,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不得不说,字字句句,都说得对。

      郑玉霜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自问有委屈的资格吗?”
      子澜身子往前倾了倾,“若你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军校,凭着这一腔孤勇救下同僚,自有大把的赏赐给你。”

      “庞守真的父亲,贬官外放的旨意都快拟好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觉得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拿什么去信你?信你只是临机一动、大发善心的一场意外!”

      “今日进宫,若不是陛下对你存着一丝信任,绝不会派一向温和的贵妃去看你的伤。那是在给你自证清白的机会!若是换了手段狠辣的,暗地里给你来一暗刀,或者直接在药里动点手脚,此时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叫屈?”

      “不过,幸好你还不算蠢完。将庞守真叫去凤仙居喝酒。庞守真和安南公主一通气,都知道你只是出于义气。这才算是把你的嫌疑,勉强洗了个半干净。”

      郑玉霜承认:“这次,的确是我的错。”

      子澜:“就这些?”

      郑玉霜有些疲惫:“我的错,我自然是认的。”

      “就没有其他的了吗?”子澜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要不说说,你私自调开护卫亲兵的事。”

      郑玉霜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从你回京,私底下调开你自己的护卫亲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子澜似乎是早有了解。

      “子澜,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整日被人跟着!”郑玉霜被他一再逼问,烦躁登时涌了上来,“我不是坐牢的犯人!你不要每天都派人盯着我,行不行?”

      若不是此次,郑玉霜执意命令亲兵,只许远远跟着,子澜安插的眼线险些连她什么时候陷进结界的都察觉不到。

      听到此,张云尘心头猛地一震,想起来,前些日子在自家院子里,他也曾亲手斩杀过一只鬼鬼祟祟跟踪郑玉霜的妖。

      “此事,不是问喜不喜欢,而是问应不应该。”子澜并不理会郑玉霜的怒气。

      “以后,我也会一直陪着霜儿,出入皆由我守着她。”张云尘迎上子澜的目光。

      子澜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你在自家院子里,私底下处理过跟着玉霜的妖。你至今没提,你应该清楚,盯着她的那些东西有多危险!”

      突然被揭穿了,张云尘也很坦然:“那你也知道,只要有我在,我可以保护她。”

      “保护?那只是碰巧!”
      子澜的阴鸷瞬间笼罩了过来,“碰巧那次是个能被你轻易捏死的低阶杂碎,碰巧那一次你可以处理。但张云尘,长夜漫漫,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此碰巧。若这次在结界里,你没有侥幸找到她,那结果为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与其坐在这里与我争辩这护卫该不该撤,若你真的足够在乎她的命,你现在应该如我一般愤怒。”

      “你不要告诉我,”子澜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淬了冰,“你没有想过,在那结界里,你根本找不到玉霜。”

      最后这几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张云尘最疼的地方。

      张云尘他不敢想。他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子澜不容许出现任何一丝失误。

      子澜要的是万无一失,是绝对的万全。

      而这一点,他张云尘在内心,其实,早就赞同得无以复加。

      张云尘侧过脸,看了看一旁神色有些恹恹的郑玉霜。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甘心受人摆布、循规蹈矩的听话之人。他很难想象,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在那些刀光剑影中,子澜究竟耗费了多少心血去思虑筹谋,才能随时随地跟上郑玉霜那不顾生死的孤勇,以及她天马行空、毫无章法的好奇心。

      徐惠垂下头:“子澜,此事我有失职之责。我领罚。”

      “你自然是该罚。”
      子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玉霜让你不跟着,你便真就由着她,事后甚至还帮着她打掩护。徐惠,你跟了她这么多年,是不是已经忘了本分?这里你谁也不怕,无人能治得了你。明天,我会把程荔调过来。”

      郑玉霜面色陡然沉了下去,极为不悦。

      程荔,那是个毫无情面可言的人,一旦调来,她以后的一举一动都将被钉死在子澜的眼线之下。

      张云尘在一旁看着。子澜平日里是一副温文尔雅、长袖善舞的圆滑模样,他真没料到,这人若是发起怒来,竟会是这副说一不二的铁血模样。

      子澜转过头,正好碰到张云尘的目光。
      四目相对,那股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反而散了。

      张云尘似乎心情不错,主动说:“我记得承诺过的,我会保护霜儿。”

      “那就有劳了,”子澜见张云尘一脸自信,浇下一盆冷水,“你别高兴得太早,她今日瞒着我,明日也会瞒着你。”

      郑玉霜不服气:“你怎么还当面挑拨!”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子澜不再怒气冲冲,“你每次都认错,但从来不改。若是再遇到类似状况,你还是会如此,我没说错吧。”

      郑玉霜默默转过身去,伸手端起壶,倒了一盏凉水,喝了下去,全当没听到。

      子澜转过身走出门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深处。

      徐惠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回去睡了。”

      张云尘坐在一旁,愕然地看着这几人。刚才还是一场斥责与对峙,怎料眨眼之间,子澜退了,女卫撤了,连郑玉霜都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这等戛然而止的平静,反倒让他心底一阵发虚。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你、你们这是……?”

      “要让人说话,总不能憋死他。”郑玉霜语气出奇的平和。
      子澜有他的想法,可她亦有她的抉择。若要每一个人的想法都是一样,那也无需养这么多幕僚先生了。

      郑玉霜往榻上一歪,“我困了。”

      ---

      郑玉霜这一困,一连困了五日。

      外头的流言蜚语却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张云尘每日照常去兵部上值,总能听到同僚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说郑玉霜故意称病,要被陛下革职查办。有的说她重伤入骨,就剩最后一口气。

      可每当张云尘推开门,看到的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郑玉霜要么是听着一众幕僚先生们议事,要么将新送来的文卷翻得哗哗作响。

      这日,张云尘下值回来,刚更衣完。静为便递上一封带着淡淡松墨香气的信帖。

      张云尘接过一看,上面是师兄云苍的字迹。

      信里写得简单,说是算算日子,今年新一轮的拔擢之期又到了,要他务必参加。还提到师兄云松前些日子见识了他的手段,对其驱策、操纵符箓大为赞赏,嘱咐他这次不可再藏锋敛锐。

      盯着信纸,张云尘的思绪不由得飘得有些远。

      每逢五年,便会举行一次新一轮的晋升选拔。凡是弟子,皆可在符、咒、印、斗诸般术法中自行进行考核。可张云尘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一是因他的师兄们年纪皆长他不少。待到他十几岁、刚够格参加考核的年纪时,师兄们早都各自拔擢通过,无人主动提起这遭。二是,他一心想要的,只是早日下山罢了。

      这一次算是避无可避了。
      张云尘犹豫着,他若不在,郑玉霜如果再出事,他又该如何能跨过万水千山来救她?

      正当他神思不属时,郑玉霜悄悄凑了过来,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信帖,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呢?”

      瞥见上面那些龙飞凤舞的符文,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满眼期待地问:“什么是观止台?好热闹似的。我能跟着你一起去吗?”
      观止台。那是灵山圣地之中,削峰为平,用以演武比试的重地。

      张云尘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柔声打破了她的幻想:“是块山中平地,规矩甚严,外人不可擅入,不能带上你了。”

      郑玉霜有些失落地撇了撇嘴。

      张云尘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凑在她耳边低声哄着:“只是这一次不成。往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山上看祥云,好不好?”

      郑玉霜想了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有想好。”张云尘有些拿不准,“离京是要先上报的。我还未曾想好怎么告假。”

      “这有何难?”郑玉霜盯着他手里的信帖,“这信上不是写了你师父的寿辰吗?我记得三年一给的定省假,取的是晨昏定省、归家探亲之意。你还从未用过吧?去饶州,若是走水路也快,借着定省的名头,没人敢拦你。”

      “既是走水路,能载不少物件。”郑玉霜脑子转得极快,朝着帘外唤道,“连心,你去库房支取些绢帛,云尘一并带去给师父贺寿。”

      张云尘见她这般大张旗鼓地张罗,连忙推辞:“不必麻烦。师父他向来不喜这些,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老人家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小辈礼数到不到是另一回事。”郑玉霜说得霸道又体贴:“你都调到京城这么久了,回去连点寿礼都不带,那不好。听我的,随便备些,算是一点心意。”

      ---

      这几日,张云尘的心思全拴在郑玉霜身上。既要提心吊胆地盯着她的伤,要时刻应付她的各种促狭心思,还要陪着她听曲看戏,让应接不暇。

      不过,眼见着她恢复公务,精神也好,张云尘递了定省假,动身出了京。

      他这一路走得顺利,先是从洛州搭了郑家军换防调营的大船,随即换乘官船,顺着河折向饶州。关山万里,水路无波,等他赶到灵山脚下时,正巧碰上各处归来的一众同门师兄弟,便一同结伴上山。

      刚到山门,云松便迎了过来。
      “师弟啊师弟,你长大了,真出息了!师父他这两日高兴得就没合拢嘴。”

      等听完了云松的那番话,张云尘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样回话才好。

      郑玉霜所说的“一点心意”,是车队载着的近一百匹罗绢布丝,掐着日子,比他还早了两日到。
      还不算。
      还有一颗夜明珠。

      云松说,师父嫌太招摇,只喜滋滋地放在了床头,一入夜,满室便是温润的华光。

      这夜明珠,他在郑玉霜的院里见过。彼时她正歪在榻上,抓着一盘把玩,还拿了一颗进宫给陛下。

      云松原本还乐呵呵的,瞧见张云尘脸上更是精彩,道:“云尘,你该不会不知道吧?那些都是弟妹备下的?”

      张云尘张了张嘴,百口莫辩,“……”

      “还真是啊!”云松看他那副吃瘪模样,笑得一个意味深长,“既如此,那别跟师父说那么多了。要是让他知道是郑家送来的,定要逼着你把东西退回去。”

      云松压低声音一笑:“既然都收了,哪还能退回去,你就委屈委屈,把你自己抵给弟妹算罢了!”

      说完,云松自觉这主意绝妙,登时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张云尘上山见到了师父,整个后殿多了俗世过节般的融融暖意,不少师兄都赶了回来,围坐在一起烹茶叙旧,竟是难得的香烟缭绕、欢声不断。

      “师父。”
      张云尘趋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一抬头,瞧见师父虽然面容清癯,但双目开合间精光内敛,呼吸绵长沉稳,显然身子骨健康安好。

      张云尘心里,满是真心的欢喜。

      老人家多时没见他,打从一进门,便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

      本以为他身陷京城,又在兵部干着劳神伤财的差事,回来时定是形销骨立、满身疲态。却不曾想,眼前的张云尘不仅没有半分颓丧,反而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一抹舒展,个头似乎高了些许,连带着身形都比下山前宽阔了不少。

      老人家连连点头道:“好,好。回来便好,下山这一遭,看来并未受委屈。”

      入夜,明月高悬。后山的一池温泉里雾气缭绕,张云尘与几位师兄弟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洗去一身的舟车劳顿。

      正阖目养神间,云鹤间一打眼,瞥见张云尘的后背上竟还有几块发暗的青紫,显然是先前在结界里被气息撞的伤。

      云鹤不解地问:“云尘,我不是给了你药酒吗?怎么,你没有用?”

      原本被泉水熏得面色微红的张云尘,心头一震,耳根到脸上,腾起一阵极其可疑的滚烫。

      用,他自然是用了。

      因为那伤刚好在后背,自己够不着,原本静为帮他推拿上药的。可谁料药瓶才刚打开,郑玉霜就把静为赶了出去,硬要亲自帮他抹药。

      她掌心温热,倒了药酒,动作黏糊又轻柔,药抹着抹着就......还总爱调皮地用手指轻轻痒他。
      真做不到心如止水!

      结果可想而知,每次他都被闹得如坐针毡,只能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匆匆抹就便罢。那药力,怕是连三成都没揉散。

      “云尘,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云鹤见他半晌不语。

      “没什么。”张云尘唯恐被师兄们瞧出端倪,借着捧起一汪泉水洗脸的动作,强行压下关于她的思绪。

      云鹤道:“罢了,瞧着倒也无大碍,这后山的灵泉有化瘀之效,你这两日多泡着,也能很快痊愈。”

      ---

      观止台上。
      按师父的意思,符、咒、印、斗,张云尘都选了一轮比试,毫无意外,不多不少,全是压线通过。

      执事长老们瞧得直摇头,偏又挑不出错处,只当他是运气好。

      因他后背有些淤青,师父哪舍得他去争什么首名,比试一落幕,他便挥了挥衣袖,示意赶快放人。那嫌弃又护短的模样,倒像是生怕台上的气息再震着他这宝贝徒弟的旧伤。

      夜晚,前殿的宴席还未散场,张云尘独自回了白日里比试的地方。他顶着微凉的夜风,立在那还未拆的大阵前,再次尝试推演了一次。

      这阵法机巧,白日里他顾着应试,未能窥其全貌,此时四下无人,他越是仔细观察解构,越觉得其中相生相克的走势妙不可言。

      “谁!”
      沉思间,林莽深处陡然传来一声草木沙沙声。张云尘眼神一凛,顺手折下一截枯枝,甩了过去!

      “哎哟,手下留情!”
      林中传来一声笑骂,紧接着,一道掌风将那截枯枝拨开,显露出身影的竟是云松,以及身侧的一名女子。

      二人夜来无事,本是到后山散步赏月,不曾想撞了个正着。

      云松打趣道:“云尘,你破阵时懒懒散散的,怎么到了大半夜,偷偷在这儿下起功夫来了?”

      张云尘见惊动了自家人,趋前几步恭恭敬敬地鞠身一礼:“师兄,阿嫂,是云尘鲁莽,惊扰二位了。”

      云松的妻子柳氏出身于阵法名宗,峨岭阁柳家。这次用的精妙结界与法阵,大半便是出自她母家的手笔。

      柳氏娘子眼中一抹掩不住的惊喜,对云松道:“你这师弟当真是厉害。若他破阵时也使出这般手段,这阵,怕是要当场废掉。”

      云松嘴上损着,眼底满是自豪,“云尘自小聪明,但你放心,越是到了明面,他那手放得比谁都松,生怕拿了个头名被留在山上。”

      张云尘抿着嘴唇,没说话。

      柳氏娘子笑着,“下山有什么不好?师父不是也想着让云尘早些成亲。前几日还在跟长老念叨呢。说是盼着云尘早些成亲。师父心里,可比你这做师兄的明白多了。”

      “他的红尘债多着呢,咱们哪管得过来。”
      云松哈哈一笑,笑着拉妻子往回走,“走了走了,让他自己在这儿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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