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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封殿 夕阳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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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彻底沉入雪峰,晚课的钟声早歇了许久。
郑玉霜在院里等得有些不耐,指节在窗棂上敲了又敲,说好了入夜后,去山中探看那据说月下才显形的冰棱花,怎地连个人影都不见?
她裹了件挡风的斗篷,带着女卫,便往前殿方向去寻人。
殿宇巨大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默,唯有殿内透出过于集中的光亮。
郑玉霜走近了些,脚步落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她探头朝殿内望去。
殿宇中,密密麻麻坐满了道门弟子,更奇的是,他们所有人,在她出现的刹那,竟似有所感应,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院子里本该点燃的数十盏风灯,此刻一片黑暗,衬得周遭殿阁的阴影更加深重。
“哟,这是.......都在呢!” 郑玉霜挑高了眉,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正想走来。
“别过来。”张云尘厉声道。
茂正一看见她,眼睛骤然亮了,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又强行忍住。
“怎么啦?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郑玉霜的眼神警觉,“云尘,什么时辰了,你在这儿坐什么禅?”
“七娘子!救……” 茂正终于忍不住,“救救我们!我们被封在这儿了!出不去!”
郑玉霜闻言,心头一凛。她不再看殿内那些沉默的弟子,而是迅速环视周围。
“把院子里的灯,全都点起来。”她命令身后的女卫。
女卫应声而动,迅捷掠向院中那些未燃的灯柱。火折亮起,一盏,两盏,三盏……昏黄的光晕次第晕开,逐渐驱散院中的黑暗,也照亮了先前被阴影掩盖的细节。
借着渐亮的光线,郑玉霜的目光落在高大的朱漆门扉上,以及两侧的雕花门框。只见那上面有某种近乎半透明的奇异,勾勒着繁复连绵的符文。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散发出灵压。这些符文彼此勾连,形成一层极淡的屏,像一层流动的透明琉璃。
“原来如此。” 郑玉霜收回手。
晚课进行到一半时,有人悄然在殿外布下了这重隐秘的封印结界,将殿内人一并困锁其中。殿外未得进入的弟子察觉有异,已分头行动,一部分赶往山中其他殿求援,一部分封锁进出昆仑的要道,防止外敌。
张云尘眉头紧锁:“对方所图不明。你回客院,闭门不出,等待援手。”
云苍叹了口气,对郑玉霜坦言:“郑将军,师弟所言极是。此番,恐怕已非寻常挑衅,你非道门中人,实在不必、也无须卷入此险。”
郑玉霜正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框上那些金光隐现的繁复符箓,闻言撇了撇嘴:“金灿灿的,倒是挺好看。不过嘛,你们这是门内出了叛徒,还是招了贼呀?这术法,我是一窍不通,想帮也帮不上忙呀。”
她话音刚落,茂正却朝她直挺挺跪了:“郑七娘子!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啊!”
他声音带着颤,显然是怕极了。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殿内几个更为年轻的弟子,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崩塌了,跟着茂正,接二连三地朝着郑玉霜的方向跪倒一片,虽无声,但那姿态里的绝望与哀求,却比任何呼喊都更沉重。
郑玉霜被这一跪弄得猝不及防。被他们一跪,她觉得折寿,提着裙子,单膝虚虚地往下一点,连连摆手:“别!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云苍解释道:“郑将军,这结界异常坚固,且与殿内地脉隐隐勾连,若强行破解,需众人合力,逐步消磨,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在此期间,我们与外界隔绝,灵力运转亦受压制,若布阵者去而复返,或是另有后手,会很棘手。”
他的意思很清楚:他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在外围护法、警戒,防止敌人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郑玉霜听明白了,应道:“哦,要一个时辰啊。那行。”
她一指殿外空旷的院子,“我就在这儿,替你们守着呗。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挑衅。”
“不行!” 张云尘的声音猛地提高, “对方既敢行此大事,必有倚仗,绝非善类。你留在此处,无异于立靶!回去!”
云苍张了张嘴,似乎觉得郑玉霜的提议是目前可行的办法,却又碍于张云尘的激烈反对。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郑玉霜忽然转过头,看向神色紧绷的张云尘,慢悠悠地说:
“回去?回去干嘛?你要是死在这里,谁背我去看那些,会发光的屁屁虫啊?”
好嘛,还想着那些会发光的虫。
殿内跪着的茂正等人愣住了。
云苍愕然。张云尘更是呼吸一滞。
“行了,就这么着吧。”郑玉霜满不在乎。
云鹤见她并非置身事外,流露出愿意周旋的意思,紧绷的神色略微一缓。他朝郑玉霜的方向慎重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再退远些:
“郑将军,心意我等领受。但此地确已成了险地,你肯留下照看,已是大义。此乃封印结界,灵力激荡不稳,离得太近,恐受波及。还请退后,千万小心。”
“山门内已被外部强行洞开了一隙,导致山中阵法根基受扰,诸般法术皆受压制,运转滞涩。敌暗我明,形势着实不利。”
郑玉霜一边听着,一边绕着殿前空地慢慢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听到此处,她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云鹤。
“哦。” 她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软鞭,“山门开了,道法被压,也就是说,眼下这昆仑山上,是妖法、异术之类,更能施展得开,是吧?”
云苍、云鹤,连同能听到这番话的几位长老和众多弟子,面色都变得更加凝重,几乎同时点头。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肃杀。
郑玉霜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扫过那一张一张忧虑的脸庞,忽然笑了,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突兀。
“行了行了,看把你们紧张的。”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明白了。我守住这儿,不让人来捣乱,等你们自己从里头把壳撬开,对吧?”
她边说,边依言向后又退了几步,女卫如影随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
她巡视了两圈,四下里除了风声,依旧是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郑玉霜巡视的脚步停在了殿前那威猛的石狮子旁。她仰头看了看那蹲踞在石座之上的巨兽石雕,眼珠子转了转。
下一刻,在不少人眼角余光都难以闲置的注视下,她伸手攀住了石狮子凹凸的鬃毛,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一旋身,坐在了石狮子宽厚平坦的背脊上!
坐稳后,她还似模似样地,拍了拍石狮腚,清脆地喝了声:“驾!”
云鹤的眼角抽了一下。
云苍默默转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加剧头疼。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如出一辙的无语。
这位姑奶奶,真是名副其实的祖宗。
果然,不按常理行动。
忽然,郑玉霜开口:“快停下,跑太快了,颠得慌。” 她顿了顿,提高声调,“你快勒马!”
紧接着,她又换了个更没好气的低沉声调,精分地自顾自接话:“快乐个头!这破石头疙瘩,硌得屁股疼!”
众人:“……”
数道目光,齐齐地转头,投向张云尘。
张云尘接住了那一片含义复杂的注视。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默默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霜儿。”他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
一旁的茂正听得这声呼唤,猜测依照张云尘端方守礼的脾气,多半是要出言规劝,或会说“那是镇守殿宇的神兽石像,不可玩笑”,或是“大敌当前,莫要儿戏”之类的话。
张云尘语气平稳如常:“当心摔着。”
茂正听得一怔。
郑玉霜闻声,非但没下来,反而在石狮背上故意晃了晃,回过头时,脸上绽开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她拖长声音,耍赖似地嚷:
“哎呀,跑太快了,要撞上啦!”
就在她笑起来的那个刹那,张云尘眼底也掠过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像月光掠过水面时漾开的微光,悄无声息地,便将他眉眼间惯有的清冷驱散了。
他微微笑着,静静望着她。
心神不宁的茂正看到了这一幕,惊得嘴巴微张。他下意识地看向殿内深处,那几位真人和长老,显然也察觉了外头的动静,但他们继续低头研究阵法,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作没看见。
山下,点点跃动的火光,从蜿蜒的山道上,朝着前殿汹涌而来。火把越来越亮,连成一片跳动的光河。
郑玉霜依旧趴在石狮子冰冷的背脊上,下巴枕着手臂,仿佛对那逐渐逼近的光河毫无所觉。她甚至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朝着女卫摆了摆手。
女卫队长徐惠早已被她派往山下探查联络。女卫们会意,依令后撤数步,隐入阴影里。
结界内,茂正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捅了捅张云尘:“她、她是不是睡着了?怎么不动?”
张云尘抬起手,示意茂正细看。
茂正眯眼仔细瞧去,只见郑玉霜的右手,手指正缓缓向内勾拢旋转,缕缕灰白色的荧光,正从她掌心凝聚。
她侧了侧身,左手抽出一条艳红绸带。将右手手腕和软鞭柄缠绕,将鞭与手连在一起。然后,她又趴卧着。
茂正看得目瞪口呆:“云苍师叔,这位郑将军,她、她能打吗?我是说,万一、万一她不肯出手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
“蹬!蹬!蹬!”
沉重的脚步声,已如骤雨般砸上石阶!
火光大盛,映亮了半个院落。黑压压一片人影,约有三四十之众,簇拥着当先一人,踏入了殿前广场。这些人装束各异,气息也颇为混杂,但个个眼神精悍,手持兵刃,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
郑玉霜依旧趴在石狮子上,微微抬起了头。她先看了看那一片晃得人眼花的火把,又仰头望了望星月稀疏的夜空,仿佛在确认时辰,又像是在无声地叹气,扰她清静。
来者当先一人,是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宽大的长袍。他一踏入院中,脸上扯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刺耳至极。
“哈哈哈!洞炎老儿!别来无恙啊!”
他拖着长腔,语带嘲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瞧瞧,瞧瞧!这就是堂堂昆仑山道门!晚课之时,被人一锅端了,困在自家大殿里,动弹不得!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修士笑掉大牙。”
洞炎真人面色铁青:“涵方!果然是你这叛徒!你竟敢勾结外面,毁坏山门封印,袭击同门!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孽!”
被称作涵方的男子闻言,笑得更猖狂,他语气满是讥讽:“罪孽?老东西!今日之后,昆仑是谁的昆仑,还未可知呢!”
涵方脸上狞色一现,反手自背后掣出一柄形制狞恶的鬼头大刀。他周身腾起一股阴寒邪戾的气息,赫然是个走了邪路的修士。
“今日,便叫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老古董,尝尝被活埋在自家殿宇下的滋味!”
他狞声喝道,双臂运足邪力,鬼头大刀挟着一股腥风,猛地朝着大殿主梁的方向一斩!
一道暗红近黑的凌厉刀气破空而出,直劈向那支撑殿顶的粗壮梁木!
殿内众人面色骤变,洞炎真人更是目眦欲裂,却受困结界。
就在那暗红刀气即将触及殿梁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至极、如裂帛碎玉般的鞭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在殿前!
只见一道细长的绯红影迹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在刀气上!
那影迹与刀气悍然相撞。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那气势汹汹的刀气,被这看似轻巧的一鞭凌空抽得溃散,瞬间消散在风里。
涵方志在必得的一击被阻,又惊又怒,霍然呵斥:“谁!敢坏老子好事!”
“你是瞎吗?” 郑玉霜的声音不高。“瞧不见?”
涵方这才彻底看清阻拦者,竟是个年轻女子,但在他看来,修为似乎并不深厚。
涵方怒意更盛:“你是何人?胆敢插手我清理门户!”
郑玉霜脸上倦意更浓:“你这人,废话真多。跟里头对骂了半晌,也不见真动手,好吵。”
涵方被她这态度彻底激怒,“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也敢学人强出头?找死!”
涵方再不废话,眼中凶光暴涨,鬼头大刀挟着比方才更盛的邪风血气,化作一道暗红匹练,当头便向石狮子上的郑玉霜劈去!势要将她连同石座一并斩碎!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瞬间,
“吼!!!”
那尊原本死物般的巨大石狮子,竟猛地昂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石质的巨口张开,声浪滚滚,带着一种蛮荒的威压,虽无实质伤害,却猝不及防地轰入涵方君的心神!
他万没料到这石狮子会活过来,心神剧震,劈砍的动作不由得一滞,气势也为之一挫。
郑玉霜这才轻巧地从石狮子背上跃下,翩然落地。
她落地后,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恢复静止的石狮子,又看看涵方,笑了出来。
原来,早在方才趴伏时,她已悄然将一道凝聚了幻术符印贴在了石狮子腹部。那是张云尘昨日贴在石头上给她玩的。
结界内,道门弟子们,有不少眼力高明的,都看穿了这小小把戏。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担忧稍褪,却换上了一种更加复杂的表情。
这位郑将军,生死关头,居然还有心思玩这种恶作剧。
张云尘看着院中笑靥如花的郑玉霜,又看看被她耍了一记、怒气更炽的涵方,心中暗叹:她这也、太淘气了!
涵方身后人群中忽有一人低呼:“小心!她是,北幽郑将军府的七娘子!”
“七娘子?” 涵方动作一顿。他自负修为邪术大成,又见郑玉霜年轻,妖息不显山露水。他猛地一挥手,制止了身后似乎想要一同出手的部下,狞笑道:
“哼,那又如何?不过是个倚仗家世的丫头!老子一人,足矣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