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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瞎眼 ...


  •   “私奔,那更是无稽之谈。本就是那些书生写来哄骗小女娘的。”郑玉霜神色冷峻,“郎君们在朝中有前途,寒窗苦读十载。一旦私奔,经年心血化为乌有。为了一时的头脑发热,便舍了前程,这怎么算都不划算。唯有不知世道艰辛的女子,才会信了这种自断生路的戏言。”

      在戏文里,似乎非要剥离了金钱,背弃了世俗,甚至不顾双亲与评价,才能证明那份感情足够纯粹,足以经受住烈火的考验。
      这所谓的纯粹,代价高昂得令人发指,也脆弱得一触即发。若连安身立命的根基都丢了,那所谓的真情,在柴米油盐和流离失所面前,又能撑得过几个深秋!

      “凡事总不好说得太尽。”景娆叹道,“感情的事,说得这般绝对,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郑玉霜环视席间,语带锋芒,“诸位都是高门府里出来的娘子,若为了一时意气用事,便信了这些混账话,拿终身去搏一个未知,那是自寻死路。”

      景娆心头猛地一跳,对上郑玉霜那双眼,脊背生了薄汗。她知道,自己那点私情,怕是被郑玉霜给看穿了。她本计划着寻个借口离开京城,私下里随那人去了,想着等木已成舟,甚至有了孩儿再回来求父亲成全。

      “这世间情爱,本该是两人都要有付出,才算公平。”郑玉霜自顾自说下去,“若是仅凭一时好恶,或轻信了某些言语,那便太天真了。哄你的时候,字字是爱,事后反悔,也是轻而易举。这事,最好还是因循六礼,三书六聘。不仅是对父母有个交代,更是对自己负责。”

      此言一出,原本戏谑的气氛竟也沉静了几分。

      一位年轻郎君听罢,颇有感触地应道:“郑七娘子这话,确实在理。家中长辈也曾教导,若是钟情于谁,该大方请托送帖,正经地将人邀出来相见。读书人知书识礼,求的是长久恩义,总不能凭着几句私房话便唐突了人家。”

      座下众人闻言,皆若有所思地纷纷点头。一时间,方才那股子嬉笑打闹的劲头散了不少,席间竟平添了几分求亲问娶的肃正。

      “若是爱慕,自然想求个名正言顺,更是不忍唐突对方。”另一位郎君也感叹道,“我朝民风开化,无论是再娶再嫁,还是停妻和离,只要达成了共识,都能求个和离体面。非要在这青天白日下搞那些私相授受的勾当,绝非良人所为。

      “说得好!都是读书明理的人,明知礼法不合,还要打着情难自禁的幌子私扰小娘子,这哪是爱慕。分明是自私,更是丢尽了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读的书,理应用在正途,那些诗意想像,断不能成了骗人的好说话。”

      “但娘子们都喜欢那些好听的。”另一位年纪尚轻,几分稚气的郎君低声嘟囔着,“夫子教导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立身要正,不能说谎。可我娘总嫌我太直,说我会让姐姐们生气,叮嘱我今日不得随意说话。”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笑得比刚才还大声,那小郎君见状,脸登时红到了脖子根,愈发显得局促不安。

      旁边几位年轻娘子瞧他诚实憨厚,纷纷出言宽慰:“你年纪尚小,心实些也是好的,不必学那些虚浮的好话。姐姐们没那么小家子气。”

      ---

      园中笑声渐远,鲜活的喧嚣似被厚重的门帘生生隔断。

      景娆屏退了左右,亲手合上房门,将郑玉霜引进内室她转过身,脸色不定,终于压低声音道:“说吧,你是知道了什么?”

      郑玉霜站定脚步,语气平淡:“你那位心心念念的郎君,因为欠了租被催得急了,偷拿了你钗环去抵债。他大概不识货,宫中赏赐的物件,上头带着内造印记,典当铺的掌柜是个精明人,收了东西琢磨不对劲,便悄悄报了坊正,报了武候铺。”

      景娆愣在原地。

      京城百坊,日暮鼓响,都是遍布京城的武侯铺的将士负责,大城门配兵百人,大铺三十人,小铺五人。

      自从郑玉山接掌卫府职事以来,下了严令,下属武侯铺事无巨细,凡出入、争执、异动,皆须录入册籍,以备随时查阅。

      正是这股烧得极旺的新官烈火,惊得典当行掌柜彻夜难眠。

      本是一桩寻常的买卖。可等收了物件,出了凭据,才发现那底子竟刻着细小的内造印记,私藏已是重罪,更遑论质押。他本想吃个哑巴亏,私下寻着人把东西退了,可等他翻开登册一寻,才发现对方留的竟是个假窝。

      在这金平城,想凭空消失可不是件易事。

      既为京城,金平城的管禁极严。内里每岁造账,三岁造籍,坊市间的人口迁徙皆有定数。外地人进城更须过所。

      若搁在以往,这种小事兴许就此不了了之。

      可偏偏眼下,郑家兄妹刚走马上任。

      掌柜活成了精,他心里掂量得清楚,损失一笔银钱算小,若是日后被查出私存内造物,那可就是大祸。不敢迟疑,他当即带着东西报了坊正,一路报到了武侯铺。

      那日恰逢郑玉山巡视,他一眼就落在那枚鸳钗上,那样式他太熟悉不过,他的娘子卢婉儿每逢入宫命妇朝见,必得戴在鬓边,象征夫妻琴瑟和鸣。
      当晚家中用膳,郑玉山似是随口一提。谁知话音未落,卢婉儿竟惊得当场失色,不顾礼数,提起裙摆匆匆赶回房去翻看自己的首饰匣子。

      这鸳钗在京城贵女圈里,绝非寻常物。鸳鸯形制唯有帝后才有权赏赐,如今后位空悬已逾数载,贵妃赏赐物件也得避讳,不用鸳鸯的花样。

      郑玉霜原只想炸一炸景娆,以为她的太平日子把脑子养废了:“武候铺留了画像,没出几日就寻到了那郎君,咬死了不认,没其他证据,只得烦放人。后来城门处有人见过你曾与他一同出城。”

      景娆半晌没说出话来,从未想过那样一个人竟然会偷拿她的东西,她一翻妆匣,空了几处,甚至时至今日,她连自己少了哪几样钗环都没察觉。若是真懂行的,绝不会冒失寻处当铺,怎么也得先融了才能稳妥变现。可见那人不仅贪婪,且贪得火急火燎,半点世面都不通。

      景娆神色复杂:“我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
      若真能看穿,也不至于如此。昔日的温存此刻化作了满地的寒霜,不仅冷,还扎得心口生疼。

      郑玉霜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想再说些伤口撒盐的话,“以后别见了。撵走便是。”

      景娆点了点头。

      “其实,看不穿才是正理。”郑玉霜走近半步,“难道每个人都会把龌龊想法刻在脸上,任你看?”

      景娆道:“其实今日是有人托了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

      郑玉霜走出去,只见萧则龄正立在凉亭处等着她。

      凉亭旁有一株老桃树,枝头上刚缀了几个细弱的花骨朵,经不得昨夜的一场微风,此刻正零落了一地。

      每个人的一生,在年少懵懂或许都曾有过一份期许,也曾有过一个深信不疑的人。郑玉霜也不例外,与萧则龄相识于幼年,他曾是她那份天真的期许,她甚至一度以为,可以与这个人共度一生。

      可往事终究逝去。

      萧则龄迎娶了一位郡王家的千金,从此断了往来,再未谋面。直到前些年,听闻他那位夫人因病离逝。

      萧则龄刚回京城,他曾多次递帖子到郑家,可郑玉霜始终没有理会。

      郑玉霜缓步走入凉亭,在萧则龄开口之前,先一步说:“萧郎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但若是陈年烂谷子的旧事,就不必再提了。”

      萧则龄被噎了一下:“前些日子你祖父去世,我也去过你家府上,始终没见到你。我知道你还在孝期,今日也没别的意思,陛下刚升了你的职,想着当面恭喜你。”

      郑玉霜:“有心了。”

      萧则龄见她态度疏离,不肯死心:“后日有一场花会,我是想着邀你一同前往。你以前最是喜欢新鲜意趣,后日不仅有开春的头茬茶点,还有时兴的集市,咱们可以一起去瞧瞧。”

      “不必了。”郑玉霜拒绝得干脆利落,“那些赏花游园,我现在都不喜欢了。”

      萧则龄也不气馁,换了个由头:“既然不爱看花,那游乐坊新开了间酒肆,不仅佳酿难得,里头的舞戏在京城也算得上新鲜。我陪你去看看,如何?”

      “前几日已经去过了。”郑玉霜看着他,嘴角勾起笑,“不瞒萧郎君,这京城的舞坊园子、酒肆茶楼,我回京这些时日早就去过了。莫说是新开的酒肆,就算是教坊司的左右两坊,我也是常客。你若是能说得出还有我没见过的新鲜,我连包上两日也无妨。”

      萧则龄:“……。”

      郑玉霜道:“萧郎君,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日。”

      “若我想呢?”萧则龄郑重道,“方才你提的那些要求。你希望以后的郎君事事听你的,散值之后陪你,且以你一人为尊。我,我,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些话若是放在当年,她不知自己会有多么欢喜。
      但此时听罢,郑玉霜像是听到极荒诞的笑话:“萧郎君,你这是想娶填房?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则龄面色一僵,急急辩解。

      “最好没这个意思。”郑玉霜斜倚着亭柱,目光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一扫,“你官职没我高,银钱没我多。我这,怎么也轮不上你。”

      “你从来不在乎这些。”萧则龄看着她,语气竟带了几分笃定,“官职高低,钱银多寡,从来就入不了你的眼。”

      “也是。你说得很对。”郑玉霜点了点头。

      “我很后悔,但,那时候的事,并非我一人能左右的。”萧则龄眼底泛起一丝红,“那是家里的意思,作为人子,我只能遵从。”

      “萧郎君,”郑玉霜冷声打断了他,“你我如今同朝为官,公事公办,你不必与我解释。”

      “但我欠你一个解释,这许多年,我心里始终过不去。”

      “你不欠我任何解释。”郑玉霜定定地看着他,“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解释。事已至此,你应该往前走。”

      “我,我无法往前。”萧则龄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无法往前,是因为你见到的我,是陛下亲封的将军,在卫府领着实职,且刚好还未嫁人。”郑玉霜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所以你觉得只要低头说几句话,就可以回到从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则龄仓皇辩解,脸色煞白。

      “那你何必与我解释?”

      正说着,庭院一侧的回廊处,姜汲突然随着领路的小厮露了头。

      郑玉霜目光微动,她正有桩要紧事得同姜汲交代。她略略抬手,对姜汲摆了摆示意他过来。

      借着这间隙,郑玉霜又扫了萧则龄一眼。姜汲生得一副好皮相,此时信步走来,风度翩翩,对比之下,萧则龄那张尚算俊秀的脸,显得黯淡逊色。

      郑玉霜心中突然生出索然无味,自嘲道,当年自己的眼光究竟是差到了何种地步!

      她的语气竟变得格外温和:“萧郎君,其实我很感激你。真的。是你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的。你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满腔期许是多么卑微,彻底看清了自己。”

      她停顿片刻,自嘲般地笑了笑:“后来我懂了,无论我想什么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有些我看得比命还重,在意得不得了的东西,在旁人眼中,其实都无足轻重。这些道理,无论别人跟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无法理解。但,人教人不会,事教人,只需一次。”

      “小七。”萧则龄心头猛地一颤,“我,我,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试着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萧郎君,没有什么需要弥补的,我已经跟你说得非常清楚了。”

      她说完迎着姜汲走去。

      姜汲显然将方才那番拉扯听了个全。见萧则龄望过来,他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勾起唇角,冲着萧则龄悠悠一笑:“萧郎君莫要误会,姜某只是碰巧路过,绝无偷听之意。”

      “这国公府院廊曲折,你倒是挺会路过的。”郑玉霜语气异常柔和。

      萧则龄这人极重体面,如今被大理寺的同僚撞见这番,脸色阵青阵白,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生生咽回肚里,不多言半句。

      郑玉霜见姜汲双臂环抱,倚着廊柱:“戏看完了?记得把钱付了。”

      “精彩绝伦,可惜短了点。”姜汲非但不走,反而还往前凑了半步,“这戏码没够,加个场?”

      “加你个头。”郑玉霜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甩下两个字:“走了。”

      她走在前面,步履生风,头也不回。

      姜汲看着她的背影,又瞧了眼萧则龄,长叹一声,旋即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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