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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虚弱
朔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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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过处,白骨成堆,沙场没有永恒的神话。
哪有什么举世无双的常胜,不过是有人将剧痛埋入骨血,独自扛下了万劫不复的黑夜。当纯粹的杀意拆解了百战的招式,当冰冷的法阵困死了孤立的英雄,那张高高在上的战旗方才露出了最真实的悲壮。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不会败落的将领。
大约在一月之前,一场大火彻底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火势比想象中更烈。
子澜立在火场边缘,那滚烫的热浪对他而言,无异于凌迟。他感到一种魂魄被灼烧的虚弱感,四肢百骸仿佛都在这赤红的火光中融化。然而,更令他通体生寒的,是眼前那个少女。
那是奕兴公主的女儿,年仅十六岁的博兰葺。
真正的少女,瞧不起同龄人,更看不上年长人。
她的自我意识膨胀,天地万物不过是她脚下的阶梯。她绝不可能为了任何人服软,更不可能向世俗妥协。
她正迎来独属于她的,最肆意的修行盛期。
博兰葺双手各执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弧度,那是独属于妖修的乖戾气息。
“听说你是郑玉霜身边的人?”博兰葺眼神贪婪,“陪我玩一场,如何?”
子澜被那股暴戾的妖息逼得步步后退,博兰葺的刀法毫无章法却杀机暗藏,她全然没把这当成厮杀,而是将子澜视为笼中练手的猎物,一下下在他身上拉开细碎的口子。
“住手!”郑玉霜扶起子澜,触手处一片冰凉与颤抖。
后方的将士已如洪流般冲入那北厥的村落。但博兰葺看都没看,盯着郑玉霜,眼里的兴奋不减反增:“我跟你不一样,那些虚名,那些村民,那些人,我都不在乎。”
话音未落,那柄短刃已化作一道流光,贴着郑玉霜呼啸而过。若在平时,这在郑玉霜眼里不过尔尔,可此刻,她背上的伤如烙铁般剧痛。
数个回合杀下来,空气中尽是兵刃撞击的尖锐声。
郑玉霜只觉得手臂愈发酸软,每一次格挡都像是撞在生铁上,震得她肺腑生疼。
博兰葺的力气,竟大得这般离奇!
郑玉霜惊觉,自己那些招法,在博兰葺面前竟然变得近乎透明,她每出一招,博兰葺似乎都能预判到刀锋的落点。那些曾无往不利的凌厉攻势,在出招的刹那,便被博兰葺以一种近乎戏玩的姿态轻易拆解。
子澜站在后面,与郑玉霜视线相接的瞬间,两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骇。
博兰葺眼中那越来越浓的,戏谑的杀意。
郑玉霜从小习武,妖息只能算作加持。
郑玉霜咬紧牙关,翻身后退。就在她推开的刹那,那刀锋在地上竟然切出一条深痕。
博兰葺的刀锋擦着她的靴尖重重劈在地上。坚硬的冻土竟如豆腐般被切开,留下一道冒着寒气的沟壑。
“我自幼便听你的传闻,可如今一见,你竟然不过如此。”
博兰葺缓缓直起身,脸上满是索然无味的失望。她再次拧身而起,短刃化作一道吞噬火光的黑电,当头劈落:“名震北境的罗刹,原来竟是花拳绣腿。”
火光将博兰葺的脸映照得如妖鬼般狰狞,她的攻势如狂风骤雨,每一刀都携带着万钧之势,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鸣。
“我听闻你最擅使那一柄软鞭,”博兰葺一边挥刀猛劈,一边发出刺耳的讥笑,刀速快得惊人,“但又是高门出身,怕手上磨出茧子,故而不喜刀剑这种粗笨兵刃。今日交手一看,传言果然不虚。”
“砰!”
又是一记沉重如山峦崩塌的硬碰硬。
郑玉霜只觉得虎口瞬间绽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她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撞得连连后退。
博兰葺猛地撤身欺近,那双透着刀光残影的眼眸盯着郑玉霜。
两人离得极近,郑玉霜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腥甜的妖息,以及那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博兰葺透着刀锋残影,吐词轻蔑如刀:“你好弱啊。”
说完,猛然发力下压,刀锋一点点逼近郑玉霜的颈项。
郑玉霜在这一波接一波的重压下,膝盖不由自主地微微弯曲,向后滑退。
“你这种,也配在北境立旗?”
火光摇曳中,这位昔日名震北疆的女将,竟在一名十六岁少女的刀下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余地。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子澜在剧烈的喘息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即便郑玉霜身上有伤,以她的经验,绝不至于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压制到这般狼狈。
他下意识想要闪身退后,拉开与博兰葺妖息的距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深潭。
每退后一寸,空气便变得沉重一分,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从地底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魂体。
是法阵!
“玉霜!这里有法阵!”
子澜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失真。这种黏稠阴冷且专门针对神魂的压迫力,正是为了克制他而精心设下的牢笼。
博兰葺手中的刀锋未顿,眼角的笑意却愈发恶毒:“早听闻你对法阵一窍不通。今日一看,果然连身边养的恶鬼都比你聪明几分。”
以火场削弱婚修,以法阵禁锢子澜,最后在方寸之间生擒那个孤立无援的郑玉霜。
“全部后退!别进来!”子澜歇斯底里地大吼,声音穿透了火响。
“铛!”
又是一记刺耳的撞击。博兰葺的刀锋几乎是贴着郑玉霜的脖颈擦过去,带起的一阵冷风削断了几缕青丝。
郑玉霜面沉如水,手已经发抖。“子澜,你先走!”
后面的亲兵冲上来,抓住子澜想要将他强行拖出。可那道无形的屏障如铜墙铁壁,子澜撞在其上,神魂荡出一阵凄惨的波动,却始终无法越出半步。
“你们先走!”子澜说着,猛地发力,将兵们推出了法阵的边界。
只有走出法阵,才有一线生机。
子澜踉跄着站稳,抖着指尖摸向腰间的信号弹,向天一指!
然而,预想中的尖锐鸣响并未出现。那枚求救烟花在脱手的瞬间,便被法阵上空盘旋的暗流生生碾碎,化作一团无声无息的死灰飘落。
法阵已完全封锁。
出不去!他们被彻底困死在这绝境里了!
郑玉霜握紧了拳,无意间摸到了手腕处的那颗珠子。
张云尘说过,这珠子,一旦触及妖邪便会爆裂。“一旦被吸附住了,爆裂威力非同小可。”
只能赌一把了!
“你,你真是太弱了。”博兰葺脸上挂着戏谑。“想护着的人那么多,你护得过来吗?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死法吧。”
郑玉霜一步跨出,昂然挡在子澜身前。她将那颗珠子紧拽在掌心,扬手便要朝博兰葺狠狠砸去!
岂料刚一脱手,那珠子并未砸向博兰葺,反倒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芒冲天而起!
轰!!
一声剧烈的爆鸣在半空炸响,金光如骄阳撕裂阴霾,竟生生将那座法阵顶端轰出一个窟窿。
四周流转的暗沉流光剧烈闪烁,轰然粉碎!
禁制解了!
郑玉霜被那气浪震得后退了数步,胸口剧烈起伏,喉中的鲜血,已经涌了上来。
连日来硬抗的伤势,终是没有压住。
而前方爆裂腾起的滚滚浓烟与飞溅的火星,已将博兰葺的身影,吞没在晦暗之中。
翩翩听完,想起无意间撞见郑玉霜独自一人缩在幽暗的军帐深处,背对着灯火,悄无声息地流着泪。
那时她只当是军务繁重抑或伤痛难忍,如今才明白那背后的绝望。
翩翩压低声音:“此事我们要保密,对谁也不许提起。”
百妍:“不是说过吗?玉霜身上的妖息来自被道门封印的灵狐,若是能找到封印地,将那灵狐找出来,就可以治好玉霜身上的伤。”
翩翩:“妖灵的本源力量强大,到时究竟是救命还是夺舍,谁也说不准!我起初便极力反对去碰那封印地,你们难道还在暗中寻找?”
子澜缓缓抬起眼,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翩翩。
“你至今仍觉得我在心怀鬼胎、暗中使坏?”翩翩迎着他的目光,自嘲地笑了一声,“是,那灵狐与我同属一脉,可我根本不认得那灵狐,我认得的只有郑玉霜!”
见子澜依旧沉默,翩翩冷哼道:“怎么,在你眼里,我就如此卑鄙?”
子澜:“难道不是吗?”
“是!我就是利益熏心,我就是恋栈红尘!”翩翩字字清脆,“但我与你的目标相同,我不希望郑玉霜死!她若是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都少说两句,咱们不要内讧好不好?”百妍急得眼眶泛红,拉着两人的衣袖带上了几分哀求。
翩翩:“据我所知,狐族的长老也只能帮玉霜调理气息。当初我就告诉过你们,一个连基本的术法和法阵都不通的人,要借助妖息增强自身是很艰难的。但那时你不在乎,玉霜也不在乎,若依我说,如今就应立即撤离回京。”
子澜:“你如今在京城畅通无阻,是因为郑玉霜保你,若她失去了京城的官职,你就只能离开。”
翩翩:“回幽州有什么不好?在京城,处处受人掣肘、举步维艰,难道就是什么人间仙境?”
百妍小声道:“不是我哥不愿意,是玉霜不愿意。”
翩翩冷笑道:“又是那句,宁可战死沙场,绝不苟且偷生?”
子澜长叹一声,沉重道:“当初是陛下亲自诏她入京的,若她要抗旨不遵,弃军养伤,首先遭殃的就是郑家,她大哥,她祖母。若她因伤退了,郑家在陛下的眼中又会回到以前,是拥兵自重,图谋割据的逆贼。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劫不复。”
百妍:“可是,玉霜跟我说过,回京是转机,陛下不会刻意难为她的。”
“转机与杀机,从来都是相伴而生的。”子澜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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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的朔风如刀,呼呼地刮过粗粝的帐布。郑玉霜在冰冷的行军榻上,眼底布满细碎的血丝。她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夜不曾合眼,神智在剧痛与高烧中昏沉飘摇。
刚来的时候,只觉得与此地风水犯冲,才至数日,便惹了风寒。
狐族的长老诊过她的伤势,神色凝重地吐露实情,她体内这肆虐乱冲的痛苦,是中了说不上来的术法。
徐惠守在军帐外,心头直犯嘀咕。她实在想不透自家这位平日里最是理智果决的将军,近来哪里来的这么一股无名邪火!明明早已疼得面如死灰、冷汗涔涔,可她偏要强撑着生生硬熬,当真是不要命了。
子澜此前已两次提过,让张云尘过来瞧瞧说不定能解,可每一次都被郑玉霜厉声呵斥着让他“滚”。
帐内死寂如坟。郑玉霜摸出短刃,锋利的刀刃往小臂上横着狠狠一划,硬生生割出一道寸血口。
她神色木然得近乎麻木,任由那血顺着手臂流淌,滴落进身侧的白瓷小碗里。
“嗒、嗒。”
在死寂的帐内,这嘀嗒声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这是以自身血为引,试图以此镇压体内的不适。
可这法子向来被比作枯木求生,人本就虚弱,若再失了这保命的血,即便侥幸压下了术法,人也要没了半条命。
郑玉霜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漫长而绝望的虚弱。
周身百骸无一处不剧痛,仿佛哪怕只是轻轻抬一抬手指,都需要耗尽全身仅存的力气。
张云尘来了,他若是也解不了这伤,那他该怎么办?自己又当如何面对他?
况且,如果,万一,他若是不愿意帮她,甚至嫌弃她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残躯,又该如何自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一团翻滚的血气强行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借来的力量正在反噬,身上的重伤随时会要了她的命。她更清楚,暗处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在等她倒下。
可她不能倒,也绝不敢倒。
她明知前方就是万丈悬崖,却依然执意策马狂奔。
她不是看不到,也并非不懂得回头,只是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她真的无路可走,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