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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择路 茂挺这 ...


  •   茂挺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住进这等上房。

      客栈紧挨着车马喧嚣的驿道,他往日里打马路过不知多少回。那是他最熟悉的歇脚处,趁着赶路的间隙,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再枕着粗布包裹小憩片刻,便已是惬意的受用。

      他曾无数次仰头望向二楼窗棂,知晓那后头院子藏着软榻香茶。可他也知道,不仅要沉甸甸的银钱,更要有硬实的分量。若非在京畿地界挂得上号的贵人,即便怀揣金珠,往往也只能吃个闭门羹。

      通体舒泰地沐浴过后,他沉沉睡了一个多时辰。

      待睁眼时已是申时,斜阳透过窗棂,给木板镀上了一层暖金。他推门而出,瞧见占了半层楼面的宽敞套间正敞着门,茶香袅袅。

      张云尘与云苍正对坐饮茶。茂正显然是累坏了,此时正横在墙角软榻上,睡得正香。

      “茂挺,醒了?快进来坐。”云苍眼尖,笑着招了招手。

      张云尘原是单手撑着额头,透出几分倦态,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他面色有些苍白,动作却十分稳当,拎起壶,往茂挺面前的瓷杯里倒了一盏热茶,推了过去。

      “多谢师叔。”茂挺赶忙接过,指尖触到细腻冰凉的瓷面,只觉得这一趟差事办得恍如梦境。他抿了一口香茗,问道,“咱们何时动身回京?”

      “缓缓吧,明日再定如何?”云苍无奈地拍了拍膝盖,自嘲一笑,“到底不比你们年轻人身子骨硬朗了。过了四十这道坎,哪怕睡了一觉,半晌还是缓不过劲儿来。”

      “师兄还是多注意,多歇两日。”张云尘声音低缓,带着温和的体恤。

      “我是不急着回京复命的,”茂挺接话道,“只是不知二位师叔的意思?”

      张云尘轻轻摇了摇头。他心底透亮,若京城真有火烧眉毛的大事,早有人登门传信了。他抬眼望向窗外,记忆中再往北走十里,便是郑家军安置家眷的村落。

      “当真能在此处久住?”茂挺心里依旧底气不足,“这地段的开销,怕是流水一般。”

      话音未落,门廊处便响起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探进头来,那是客栈掌柜的小儿子,生得虎头虎脑,一见张云尘便亮嗓子喊道:“姑爷!阿娘让小子来问,晚膳在何时用?”

      云苍听着那声响亮的“姑爷”,强忍着笑意问:“往日里,通常是什么时辰?”

      “戊初。”张云尘几乎与那孩童异口同声答道。
      “那便定在戊初吧。”云苍从碟里拈起一块糕点,笑着打发了那孩子。小童得了准信,蹦跳着跑开了。

      茂挺却听得愈发糊涂。寻常人家一日不过设朝食、哺食两餐,他禁不住发问:“这客栈,一日供几顿膳食?”

      张云尘:“不知。”

      “那得看你问谁了。”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调侃。茂正不知何时被打扰了清梦,正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军府要巡夜,驿站往来不分昼夜。除了晚膳,还有夜食。你若是不小心睡过去一茬,也挨不着饿。郑七娘子那边还有一锅炖好的甜汤候着,她若是不喝,女卫们便分而食之,那滋味,啧啧。”

      云苍指着茂正哈哈大笑:“这郑府里里外外的门道,你倒比云尘还灵光!”

      茂正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准是直奔后厨寻摸。他神采飞扬地接道:“师兄您是不知道,郑七娘子的小厨房里,那是想吃什么便有什么!您要不信问问小师叔,那菜谱拉开来足有慢慢一卷,从江南名菜到北地佳肴,样样不缺!”

      云苍笑了笑,对案上的甜糕满意,一块接一块吃得眉开眼笑。

      茂正顺手拣起一块尝了,撇嘴点评道:“郑七娘子不在,他们连这糕饼都差了,不是现打出来的,拿来敷衍。”
      云苍道:“你句句不离郑娘子,少给云尘添堵。”

      茂正常年蹭吃蹭喝,早就蹭出了某种刁钻的品味,他嘿嘿一笑,道:“师叔您有所不知,那位郑七娘子挑剔得很!”

      坐在一旁的张云尘始终默然。
      身累,心更累,满桌喧嚣都是她的影子,可她偏偏不在。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郑玉霜面对满桌佳肴时,总是蹙眉说自己又重了半两。她浅尝辄止,将大半推到他身前,还总说他瘦。想起她离京前,甚至没能见她一面。他心里酸涩,眼神愈发深沉。

      茂挺一边嚼着糕,一边在心道若能与郑家结亲,那是好事。他不太明白张云尘为何总是闷闷不乐,但他知道张云尘面上的淡泊绝非懦弱无能。无论官场升迁或山门立足,与入赘郑家,本就不冲突。

      女子可以托付男子,男子也可以借女子的家势立足。
      世间男女在此事上的考量终归有些差异。男子将上进视为理所当然,女子则习惯了依附男子,仿佛有了依靠、有了托付,才算有了着落。可男子走在这条争名逐利的险路上,心底也时常感到悬空无依、毫无着落。
      只是他们惯于掩饰,即便前路渺茫,也只能咬着牙一往无前。
      有人渴望立足天地,一往无前,哪怕前路悬空无依,也要拼出一个功名。也有人选择心有所托,安于当下,甘愿退一步,去守护那份身旁的温情。
      人生选择,本就没有对错与高下之分。

      半夜时分,喧嚣渐次冷清,唯余几盏残灯在寒风中摇曳。客栈二楼的木廊里,回荡着极轻的脚步声。

      张云尘拎着一壶热水正要回房,却瞧见云苍披着一件外袍,正斜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凝望着远山的重影出神。

      “师兄还没睡?”张云尘走近了些,壶里散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氤氲开来。

      云苍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眼前人。他忽然生出一阵恍惚,初见张云尘时,他还极小,甚至比客栈老板家那个乱跑的小儿子还要瘦弱些。可一晃眼的工夫,那双肩膀已生得这般宽厚,立在面前时,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了。

      “你是惦记着弟妹,睡不着吧?”云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辈特有的通达,“云尘,你太护着她了。她伸手,你便赶着去扶,她刚走一步,你就怕她摔着。”

      人这一生,道理总能讲得天花乱坠,可心底的寒暑滋味,终究只能自己去悟。二人并肩而立,在这一方静谧的天地里,客套散去,流露出自在。

      “师父念叨起你呢。”云苍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细的褶皱,“老人家说,你年纪轻轻就过了记名弟子的考核,偏生是个心野的,死活不肯回山。可我倒觉得,你如今这般也挺好,趁着年轻多见见这人间烟火,总比对着冷冰冰的石像修枯强得多。”

      张云尘:“师兄不觉得,我是辜负了师父的栽培?”

      “师父不过是嘴上说,哪回真的拦过你?”云苍慨叹道,“老头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命数玄妙。人呐,最要紧的是活明白自己。连自己都没活透,哪能去给旁人传道解惑?这些年同门各扫门前雪。我倒真没料到,你会去帮茂挺挡那一招。”

      张云尘闻言,微微撩起一截衣袖,露出手臂上缠着的细布,隐约透着药香,却无血迹斑驳。“师兄,我当真无碍。”

      “那一招险,你能硬扛下来,足见修为半点没落下。等回了山,我定要跟师父老人家念叨念叨,让他也跟着宽宽心。”云苍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弟妹远在北境,你若当真忧心,随便找个由头去看看她便是。”

      张云尘抬起头:“我还以为,师兄会劝我早些放下。会说道门清修不涉俗事,更不该深陷这红尘因果之中。”

      “是否为俗事,全看你怎么想,而非旁人如何评说。”云苍洒脱地挥了挥袖口,语气悠然,“书上的文字和旁人的闲话,终究是别人的。这世间良将的性命重不重要,朝廷有朝廷的算盘,百姓有百姓的说道,可她在你心里,到底又算是什么?”

      张云尘的呼吸沉了几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陛下,要给霜儿赐婚。”

      云苍问:“那你怎么想?”
      张云尘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云苍瞧着他那副挣扎隐忍的模样,索性替他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撕破:“你是在权衡。万一她真成了哪家的王妃,没有哪个王爷能容得下你的存在。你更是在想,郑七娘子素来深谋远虑,她要保全家族荣光,要紧握手里的兵权,绝不会为了你,去硬杠陛下与诸位亲王。”

      “即便她不在意这些,”张云尘艰难道,“她肩上的担子太重。家族的荣辱,将士的生计,桩桩件件,都由不得她随心而为。”

      云苍听罢,心头却暗自失笑。“你何不静观其变?弟妹那个人,从来不是受人掣肘的。”

      “那她又能如何?”张云尘眉头紧锁,道,“那可是皇家,是滔天的天威。”

      “郑七娘子的做派,你比我清楚。”云苍语气里带了几分看戏般的笃定,“她若不愿,纵使是天王老子要娶,她也有成百上千种荒唐诡异的法子去胡闹。哪家王府愿意娶个杀星回去供着?她可不是那些只会斗嘴甩脸的闺阁女子,她不需要父兄撑腰,也敢掀桌子的。云尘,你在她身边守了这么些时日,当真还没瞧出她是怎样的人?这世间论人,向来是论迹不论心。你且仔细想想,她可曾与你吐露过她的那些真实念头?”

      张云尘猛地一怔。

      “她没说过,”张云尘喃喃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便是了。”云苍拍了拍张云尘的肩膀,“她那种人,想要什么直接伸手去夺便是,哪有坐下来同你商量的道理?”

      见张云尘依旧发愣,云苍轻叹一声:“十年前天下大乱,那时候陛下还只是潜龙,北方更是灾荒连着兵乱。你算算她那时候才多大?多少当世英雄都走投无路,她却硬生生刨出一条生路,闯出如今这般赫赫声势。若是仅靠祖辈蒙荫与家世堆砌,那裴家卢家,哪一个不是底蕴深厚?若真那么容易,这些高门大户里早该出了一茬又一茬的女将军了。可为何独独出了一个郑七?她那种人,想的是怎么杀出一条血路,怎么把这烂透了的世道踩在脚下。这种人,这种在绝境里走过的人,在泥泞里趟过,怎么会安分听话,还跟你讲道理。”

      “可霜儿,她一直是讲道理的。”张云尘喃喃反驳。

      “那是你小子一直顺着她的心思!”云苍忍不住笑道,“云尘,你不逆着她,她自然讲几分道理。若她真是软柿子,她手握的兵权早就易主了。”

      张云尘僵在原地,无言以对。

      云苍收了笑意,刻意压低了嗓门:“你瞧瞧咱们眼下住的这处,再瞧瞧你这一路,不过才几天,郑府的人便能在半道上把你截住。弟妹虽远在北境,可这京畿之内谁敢懈怠?你且信我一回,今晚你若是敢踏出这院门半步,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后头定会有人如影随形。他们护的不仅仅是你的命,更是府中的军令。”

      张云尘微叹了一口气:“郑家,一向是这样的。”

      云苍的声音愈发沉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洞遥他们为何一直在暗中提醒你?弟妹这人,你若与她两情相悦,那便是圆满。可若哪一天她变了心意,你在京城,哪有立足之地?”

      “霜儿不是那种人。”张云尘低声道。

      “弟妹这人自然有千般好。”云苍的话语显得沉重,“但她做事带着几分凭心而为。你那些师兄们是怕,怕万一哪天你受了她的欺负,无处诉苦罢了。”

      张云尘半晌才低声回了一句:“霜儿对我很好。”

      云苍长叹一声:“这便是弟妹的好了。你身上穿的衣料子,包袱里沉甸甸的银钱,打点你衣食住行的那份妥帖,是无人能及的大方。你在衙署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官吏不敢给你半点脸色看,平日里她对你温言软语,连带着对你身边穷酸的同门都照拂得宽和。”

      云苍停顿片刻,语气复杂得难以自辨:“只是这份好,究竟是她惯会收买人心的手段,还是出自真心赤诚,你当真分得清吗?”

      张云尘这一次没有避让,他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抹苦笑:“师兄,其实霜儿她……只是不在乎。”
      云苍一愣,到嘴的劝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张云尘:“师兄有所不知,府中的开支皆如奔流江水。霜儿跟我说过,财货名利不过是身外之物,有了便大家分着用,用完了也便算了,不必放在心上。在她眼里,那不是收买,亦不是大方。她只是……随手挥洒罢了。”

      云苍愣了半晌,才道:“那弟妹活得,倒真是豁达。”

      “起初我也不懂,甚至觉得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张云尘坦言道,眼底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温柔,“可霜儿是真的不在意,她锦衣玉食过得,冷食硬床也受得。也或许是因为那些富贵在她手里太易,也许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指缝间漏下的流沙。”

      张云尘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句最沉重的绝望,他终究没有吐露出口。
      他真正心惊胆战的,正是这种不在乎。

      他不怕郑玉霜算计他、掌控他,因为算计代表着心底在乎。
      他怕的是,她好像随时随地,什么都可以放手。
      她可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连一个回眸的余温,都不留给他。

      在城郊驿站休整了三日,众人才算将倦意洗去。
      从客栈出来时,曹善早已备好了两辆马车。张云尘与云苍各自登车,茂正则自告奋勇地跨上车辕,熟替张云尘挥起了马鞭。马蹄声哒哒,待赶到城外道观时,夜幕已然沉沉笼罩下来。待交接妥当,这趟缉妖差事,才算真正完事。

      曹善快步迎了上来:“张郎君,咱们还是连夜进城吧。”
      张云尘扫了一眼天色,城门已关,“有急事?”

      曹善:“魏侯爷传话,说要见您。已经等了有些时日了。”

      张云尘:“魏侯要见我?为何不早说?”

      曹善垂下头,神色坦然:“七爷离京前交代过,万事皆以您的安全与康健为要。其余的事,都不重要。”

      张云尘有些无语。
      他暗自苦笑,郑玉霜在京里时,这群人哪敢如此自作主张,将侯爷的消息私自拦下。
      罢了,罢了。在她手底下当差的人,自然是她说什么,他们便只管照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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