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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震诧
张云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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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最初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世家高门。
老夫人明理尊贵,大兄沉稳规矩,郑玉霜不过是有些娇蛮傲骨。
张云尘以为郑玉霜只是特殊的个例,可如今一看,简直让他啼笑皆非,又脊背发凉。
那位高坐在老宅里的郑老夫人,是个世故、冷酷的掌舵人。她求的是世家传承,想的是求稳保全,在她眼里,朝堂是棋局,军府是根基,郑家数百年的富贵与地位,本就是靠着一将功成的累累白骨堆出来的,是用命去换取战功与筹码。
至于郑玉珩与郑玉霜这对亲兄妹,那更是疯骨天成,身上的狠劲与反差,简直疯得如出一辙!
一个伪装、一个嚣张。
一个面不改色,一个横行无忌。
一个把暴烈难控的道门法器往军中藏,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一个是横冲直撞的名声,做起事来理直气壮。
整座将军府的骨子里,全是死里逃生磨出来的匪气与疯劲!
张云尘微微笑了笑,罢了罢了。
他真是小看她了,她考虑的不是利益争夺,或是个人兵权的得失,她心里是北境边关的生死、万千老兵的归途,以及天下孩童免遭兵祸的太平。
这份宏愿,何其沉重。这份胆识,又何其狂妄!
道门法器被引入军中充当杀器,在道门看来是助长杀孽。但在听完郑玉霜的话后,张云尘的心境敞亮了,是为了以战止战。
减少伤亡,让老兵归田,让孩童无祸,这难道不就是大慈悲吗?
怪不得道门中有人甘冒大险,暗中相助。那些高悬在库房深处,日夜吃灰的法器,若是能换来边陲万民的安宁,岂不比守着规矩要快意得多?
张云尘想了想,也不知道当初洞辅发现此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巍巍道门传承千载,清冷肃穆的砖瓦之下,本就不乏满腔热血、胸怀天下的理想抱负之辈。
张云尘自问,自己打小起便从未生出过那般气吞山河的宏大志向。
茂字辈的同门,年岁多与他相仿,可他却少与他们凑在一处玩耍欢聚。
他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便被严苛而有规律的规矩填满。
每日东方未熹时赴早课,早课过后是师父布置的繁重功法与剑术修行,待演练完毕,天色往往已是满山晚霞。
那时,他默默转入藏经阁。在幽幽黄卷中一待便是几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字迹模糊,才回房,沾枕即眠。
同门都说他清冷孤僻、不合群。
但他是寄居道门,毫无父母至亲庇佑。
若不如此,又要考学、又要修行,这些事情哪里做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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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要有意给他补偿,如今的日子,眼及所见都是热闹烟火。
静为正淘洗鲜果,连心正端了花饼、胡饼进来,
春暖花开,梅花也香,藤萝也盛,正好做饼。花饼馅是蜜饯后的鲜花瓣,白面酥皮包起烘,熟后再在饼面撒鲜花瓣,香气四溢。
张云尘将花饼向郑玉霜面前推,自己拿了胡饼。
郑玉霜即使是饿了却依旧挑食,没有馅的,她就不吃。不管是甜蜜馅还是鲜肉馅,只要有馅她都觉得凑合吃,唯独不能吃空心的干饼。
她吃着花饼,问:“你的怎么没馅?”
“有的有的。来了!”连心笑着接话,又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牢丸端了进来。
“你得多吃些。”郑玉霜正色道,“你瞧瞧你,最近都瘦成什么样了!”
张云尘看着她那张口就来,失笑出声,道:“我哪里就瘦了?师兄还说我比以往结实强壮了许多。”
“什么壮了,他们眼瞎!”郑玉霜理直气壮地横了他一眼,娇蛮道,“你去看看我们军营里的兵,最瘦的兵,瞧着都比你圆润些!”
徐惠一边翻着军报文书,一边偷偷打量着郑玉霜,瞧了半晌,没看出来她有半点被训的灰头土脸。
张云尘也看着郑玉霜,她自始至终神色从容,仿佛刚才与祖母的对话,从未发生。
徐惠清了清嗓子,说了一件事,之前郑玉霜的狱中救出一位前朝猛将樊豹子,后来樊豹子到了幽州军中,确实善战。因为颇有经验,郑玉珩就将自己的一支新兵小队交由他训练,正巧当时边陲村落遭了一伙流寇洗劫,樊豹子领兵出击,以极少的兵力出奇制胜,拿住了流寇。
郑玉珩就破格提了他的将,此后这樊豹子更是捷报频传,一路捣毁了流寇藏匿在深山里的大本营。可就在这过程中,他与郑玉亮起了争执。
以往在军中,众将士多多少少都会给郑玉亮留几分薄面,哪怕他冒进抢功,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可那樊豹子本就是死牢里出来的桀骜草莽,性子暴烈,半点面子不给。自此,这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后来,郑玉亮为了抢功,动用了道门特制的弓箭。
那弓箭威力太强,动静又大。虽然事后郑玉珩处置果决,迅速派人清理了,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然,郑玉珩已将郑玉亮责骂惩戒了一顿。
“后来呢?”郑玉霜抿了一口汤,“继续说。”
徐惠低声说:“大爷收了器械库的钥匙,不让郑玉亮继续插手器械库的事务。”
郑玉霜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徐惠迎着她的目光,坦然答道:“这事,其实是郑玉亮私下写信给我,求我向您通融说情,看能不能让您开口去劝劝大爷。但我当时就回绝了他,说此事若被您知晓,只会失望生气,让郑玉亮切莫再提。”
“你没告诉我。”郑玉霜声音里淬了一层冰:“想不到,你如今也开始对我隐瞒不报了。”
徐惠心尖陡然一缩,忙躬身解释道:“七爷明鉴,绝无隐瞒之意!不过是我一时忙忘了,况且,这不过是小事罢了。”
郑玉霜缓缓抬起头来。那一刻,她眼中刚才的慵懒与娇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
“你说得对,此事的确微不足道。但,若从我郑家的家事来看,此事很大。那器械库的钥匙,当初是我亲手交到郑玉亮手里的。是我给他的信任。可他倒好,自家姓郑的嫡系将领,居然跟凭本事提拔上来的将校抢功。传出去,我都替他觉得丢人!”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心与静为都屏住了呼吸。
“你即刻给幽州写信。”郑玉霜冷冷吩咐道,“跟我大哥说,此事,我不仅对他郑玉亮非常失望,更极其愤怒!”
“那小八爷,要一撸到底了。”徐惠叹叹道,“我立刻去办。”
郑玉霜抬了抬手,连心领着静为退了出去。
张云尘看出她心头发堵,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此时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抱着她。
“蠢材。”郑玉霜揉揉眉心,喃喃骂道。
郑玉亮此举确实不对。
张云尘生出一股认同感,正要开口附和。
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郑玉霜便紧接着冷哼了一声:“居然能被人发现!”
张云尘刚张开的嘴卡住了,禁不住嘀咕。
她说什么!她居然不是骂郑玉亮抢功排挤、动法器,而是在骂那小子居然没清理干净,被人当场抓住留下把柄。
良久,张云尘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心头陡然升起明悟。
罢了!往后这郑家军里的混账事,乃至她嘴里吐出来的惊世骇言,他张云尘还是少开尊口、少去理会为妙。
若是非要跟着她的心思去琢磨,自己的想法迟早得被这一家人给彻底砸在地上!除了空有震撼之外,毫无半点用处!
“怎么了?”郑玉霜见他眼神还古怪得很。
“没什么。我是在想,你说的是。郑玉亮做事确实是粗心大意,太不牢靠,往后这等要紧事,还是得找个更心细果决的人去办才是。”
郑玉霜听了这话,顿时舒坦了,道:“你想得挺通透的。”
张云尘温和地笑了笑,打定主意将“少说少理、装聋作哑”这八字真言作为往后生存的法宝。
两人相处还得磨合,指望她改变也不可能。
怪不得师兄们常感慨:相爱容易,相处相守太难。
哄媳妇说瞎话,古往今来,自己肯定不算是第一个。
罢了,只要这她平平安安得,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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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到底不同,入春之后,突降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算稀奇。
张云尘起身赴早课,推门望去,山林间早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素白。
郑玉霜从被窝里探出来,见连心正往搬运炭盆、架起火炉。
“这春雪下得这般大。这早课,都有谁去啊?”郑玉霜往被窝里缩了缩,吸了吸凉气。若是在幽州郑家军营,突逢这等反常的大雪天,当日的晨练一般会暂停取消。“这么冷的天,非去不可么?”
“若放在往日,说不定人还少些。”张云尘接过炭架,将炭火拔得更旺了些,“越是严寒,越是要争着去。若是没到,指不定会被戒律堂与师父们说是怯懦惫懒。”
郑玉霜忍不住哼了一声,
好嘛!虚伪!原来这看似超然事外的道门,竟也这般死要面子!
“还好带了裘衣,”连心从箱里翻出最厚实的一件,拿给了静为。
张云尘刚好整了衣襟,一转头见静为手里抖开的那件大氅,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原处。
那是,整块黑豹皮缝制的裘衣!
皂色皮毛不算违制逾矩,甚至寻常富贵人家也穿得。可这毛皮极难搜罗,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却是又低调又奢华。
说起来,郑玉霜平日里穿戴,向来是带着几分出格僭越的。
当年她年纪尚小,当今圣上赏给她的,规格便早已超了她当时的品阶。她在装束上,向来是夺目和高调。
可到了给张云尘准备时,她却极有分寸。从款式、用料、颜色上,永远规规矩矩、不落半点口实。
张云尘向榻上看去,郑玉霜已经窝进被褥继续睡。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是穿上了。
今日能站在演武场上的弟子,已经前几日筛选,无一庸材。
皑皑白雪映照着漫天冰冷的剑芒,场上几组剑气纵横,基本算是人人身手不俗。但正因皆是百里挑一,彼此招式拆解间沉稳有度,反倒少了悬念,难再比出石破天惊的出彩来。
张云尘正细察招式变路,余光见身旁的执事已展开了一卷名册。
大比尚未结束,可这名单,居然出来了。
身旁坐着的两名老执事显然对此类场面更有经验,其中一位指着名单道:“奇怪。那个叫雷常密的,连赢了好几场,怎的这名单上不见他的名字?”
另一位老执事平淡道:“他不过是凑热闹的罢了。本就不是咱们同门,昨日打够了名气,已主动退出。”
张云尘很难将雷常密淡忘。此人与郑玉霜交过手,郑玉霜动用妖息,招招见血,算拼了个平手。
这习武论道一事,凡人躯壳,终究逃不过巅峰与低谷,这世间哪有不败的常胜!
雷常密正值当打之年,若是继续锤炼下去,过得两年,此人的修为定然更有进益。
张云尘见名单拟好,后续不过走个过场,并无多少要紧。恰逢山中阴霾散尽,洒下了融融日光,便早早地回去。
谁知刚还没回院,只见院外的凉亭里,正围坐着三道人影。
郑玉霜和徐惠的对面,正是雷常密。
见张云尘披着踏雪而来,雷常密缓缓起身,脸上一抹随和笑意,拱手行了个礼。
这世间的事,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所谓宿怨,不过是可以随时改写的一笔旧墨。
只要筹码够重,利益相合,昨日杀得你死我活,今日就能同桌论道。
张云尘心中感慨,这红尘俗世的利益交锋太狠,任你躲到了云山深处,也逃不过这泥潭网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