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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主意 将军府深处 ...

  •   将军府深处,香袅静室。

      幽香在室内缓缓缭绕,郑老夫人问道:“小七呢?可从宫里回来了?”

      曹嬷嬷神顺手又倒了一盏温热的紫笋茶,连带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朝会动静的纸,一并恭敬地递到老夫人近前:“已然派人去唤了。老夫人宽心。”

      郑老夫人目光扫过上面记录的朝堂交锋,越看眼底的笑意便越深,忍不住叹道:“这年轻人做事的手段,到底与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不同,当真是锋芒毕露。”

      把这等牵扯极广的干系,偏偏选在规矩最重、满朝文武毕集的大朝会上当众捅破!

      前朝奕兴公主刺杀高延国国主、勾结北厥三大部落的惊天逆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她当着几百双耳朵放了出来。这满朝公卿听在耳里,心中自然而然地便会认定,郑玉霜手里定然握着铁证,才敢这般孤注一掷!

      “都在和稀泥,她倒好,直接丢进去一把火,烧得人人都看得到、听得到,再无半点遮掩回避的余地!”

      郑老夫人笑盈盈地抿了一口香茶,语气悠然,“龙椅上的那位陛下,心里本就不想让那前朝公主顺顺当当回京受封。只可惜无人出面置喙。小七,不过是替陛下说出来罢了。”

      说到此处,郑老夫人放下茶盏,眼底的慈爱微微收敛,化作了一抹冷冽:
      “要坐镇一方,归根结底是靠自己,骨头硬不硬、本事够不够。她若能趟过这道刀山火海,那她才算真正接得稳。若她当真输在这京城的泥潭里,便只能说明,她终究不适合这个位置。若真的倒下了,龙椅上的那位,自会去寻下一个人。”

      虽说是刚挨了停职,郑玉霜脸上却瞧不出受挫的样子。用膳时,她吃得一如往昔,甚至还比平日多添了一碗鲜汤。

      郑老夫人端坐在桌前,看着自家这孙女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问:“你心里,是有盘算了?”

      “没有。”郑玉霜咽下口中的汤食,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郑老夫人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没有盘算,你也敢在御前那般放肆折腾?”

      “那是陛下逼着我说的呀。”郑玉霜夹了一块肉,理直气壮道,“又不是我哭着喊着主动要说的。”

      郑老夫人挑了挑眉:“听你这意思,你倒还不想说了?”

      郑玉霜拿起一旁洁净的帕子,细致地压了压嘴角,顺手将帕子搁在盘子里,道:“我都可以呀,全看陛下究竟怎么想的。”

      “哦?那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郑老夫人微微笑着,也顺势放下了手中筷。

      郑玉霜凑近了些许,低声道:“先前我将曲固交给我的国主印信呈给陛下时,陛下曾冷着脸问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答了,奕兴公主害了曲固与景渺,我要杀了她,替死难的人报仇。陛下问我,报什么仇?我又答了,高延国早有归附之意,如今北厥不仅兴南下,还毁了这原本和平的局面,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奕兴公主!我必须杀了她,拿她的人头祭旗!”

      郑老夫人悠悠地拿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那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听完,坐在龙椅上仰头大笑。”郑玉霜撇了撇嘴,神色间带着胆大包天,“我当时还劝他来着,我说,陛下您声小一点,别把外头的眼线给招过来了。”

      “你这浑猴!”郑老夫人被她逗得开怀大笑,伸出手指虚点着她的额头。“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还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杀奕兴公主。”
      郑玉霜收敛了戏谑之色,压低了声音,“我便将我们在瓜州遭遇刺杀的事,原原本本都说了。我对陛下说,我头顶上只有一片天,那便是陛下。若是前朝公主客客气气,那她就还是贵重的公主。可若是她敢对咱们的将士喊打喊杀,那她算哪门子的公主?那分明就是狼子野心的叛贼!”

      郑老夫人叹叹道,“魏怀是前朝旧将,自然想着帮着奕兴公主回朝。但你昨日已经断了镇北军的一批军粮,接下来你是想着和魏怀作对?将你和他二十年的交情都断了。”

      “不是我。”郑玉霜说,“是以前算错了,再说此事是舒王签印,不关我的事,我不认。”

      郑老夫人:“他毕竟是前朝留下的旧将,旧主有恩,他自然千方百计想着帮奕兴公主回朝。可你一出手,断了镇北军的一大批军粮供给。接下来,你莫非真打算与魏怀作对,将你与他相交二十年的交情斩断不成?”

      “不是我。”郑玉霜神色不动,淡淡说道,“不过是核算时发现以前账目算错了。再者说,核扣军粮的批红是舒王亲自签印的,与我何干?我不认。”

      郑老夫人冷笑一声,看穿了她的托词:“这军粮一断,魏怀便坐不住,不日定要急着回京交涉,抑或是陛下眼见有变,也会召他回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郑玉霜抿唇不语。

      “陛下是想让镇北军易帅换将,而魏怀心中盘算的,则是借奕兴公主归朝来调和前朝旧部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你原本的打算,不也是想在其中斡旋调和。可现下,是彻底变了主意?”

      郑老夫人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刃,直视着郑玉霜的眼睛,
      “你将景渺的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心中积郁了恨意。你命人不仅洗劫了奕兴公主的牙帐财物,甚至还在那里纵火焚烧整整五日!这五日,不过是为了泄你心头恨意罢了。今日在大朝会上,你也算是打了明牌。魏怀过不了几日便会收到消息,你也是在向他明示,他若是还想要镇北军,就必须彻底与奕兴切割,乖乖站在你这一边!陛下看穿了你的恨意,自然是要好好利用一番。”

      郑玉霜没有说话。

      “被我说中了?”郑老夫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与无奈,“你这孩子,太意气用事了些。一不留神,便做了陛下手里的刀。”

      “我必须杀了奕兴。且不说其他,就单论她对您动手,我就饶不了她。”郑玉霜猛然抬头,“那些鹿角纹样的兵器,我已经派人查了,在北厥她的帐中也有类似的标记。”

      “你就未曾想过,这或许是旁人栽赃陷害给她的?”郑老夫人微抿了一口香茶,眼神如幽潭,“万一当日刺杀的人,与在边关行凶的并非同一拨呢?”

      “那也不重要了。”郑玉霜声音平淡,“瓜州衙署的事,是她的人做的。杀了曲固、害了景渺,派人刺杀我的,都是她。这就已经足够了。”

      郑老夫人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军府的威严和架势不能输,面对挑衅,若是不敢动手,才是任人宰割的懦弱。

      “今年,京畿是郑家军守着防务。若是京畿都守不住,也会让其他几家看笑话。”

      “虽说哪一家军府坐镇京畿并不算要紧。”郑玉霜说,“但只要有我在,郑家军起码的尊严和体面还是要争一争的。”
      郑老夫人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此事已经落了明面,就慢慢陪奕兴公主玩。”郑玉霜嘴角一抹冷笑,“毕竟陛下一点都不反对。”

      张云尘自兵部衙署回府,一路上尽是纷纷扬扬的议论。

      不过区区一日,大朝会上的惊涛骇浪便席卷整个京城。如今街巷与朝堂之间,竟再无半个人议论郑玉霜。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的全是奕兴公主勾结北厥部落南下的阴毒与滔天罪恶!

      在衙署时,不少同僚围拢凑上前来,试探着向张云尘打听,今日朝堂之上郑玉霜讲的那番惊心动魄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张云尘点了点头:“郑七将军在瓜州,确实屡次遭到死士伏击刺杀。”

      “我也曾听说过一些风声,”一位兵部官员压低了声音,神色神秘道,“听说此前凉州大营曾生擒过几名北厥探子,据供认,那些贼人也参与了刺杀?”

      张云尘微微皱眉,搜寻记忆,缓缓道:“可是,正道县那群人?”

      “对对对!就是正道县!”
      几名官员对视一眼,连连点头。这地方名字古怪,此前瓜州送上来的军报提过几笔,众人皆有印象。

      “我听闻那正道县古怪得很,不事农耕桑麻,实则是一窝伪装成平民的马贼强盗,专门打劫过往商队,甚至给北厥人通风报信!”另一名同僚接话道。

      张云尘神色如常:“是,在凉州大营时,将士们都是这么说的。”

      众人顿时“哦。”了一声,面面相觑,眼底皆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张云尘平日里沉稳严谨,绝非嚼舌根之徒。连他都这般笃定,那奕兴公主通敌的事,就是真的了。

      张云尘回到府里,绕过雕花回廊,远远便听得唱腔婉转悦耳,丝竹管弦之声袅袅。

      穿过庭院,只见郑玉霜原本正在郑老夫人身旁说着话,见他走来,便站起身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张云尘向主位上几位长辈恭敬地行了礼,才朝郑玉霜走了过去。

      “回来啦。”郑玉霜微仰着脸看他,拉住了他的手坐下,低声笑道,“正逢初一,伯父婶婶们都来陪祖母用膳。”

      “你阿耶与阿娘呢?”张云尘压低了声,温声询道,“我还未曾拜见。”

      “他们比你早到了一步,一进门就去看哥家的那个小崽去了。”郑玉霜小声打趣道,“阿娘搜罗了一整箱婴孩穿戴玩赏的小物件,这会儿怕是正拉着小侄,一件一件地在他身上比划呢。

      几个月前,两人尚远在瓜州,卢婉儿诞下了一名健康男婴,成了这府里最新的欢喜。

      张云尘凝视着郑玉霜一脸轻松笑意,悬了一整日的心这才彻底落了下来。他只觉得自己太敏感了,将朝堂看得过于沉重了。若是换作他自己,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敢这般顶撞圣上,若是回到张家,少说也得被押着去祠堂罚跪,家法伺候。可这郑家却大不相同,郑老夫人似乎心情大好。

      张云尘正要开口,静为过来说观中有来信了。

      “我去看看。”张云尘当即起身。

      “我陪你去。”郑玉霜还没等他说完,就站起身,挽住了他的手臂。

      道门不常来信,尤其是特意送过来一封。

      张云尘展信细读,信中提及道门近期正逢新一轮的弟子拔擢,特意传信问询,想邀张云尘回山担任临时的执观。

      执观,是大考擂台边的看护裁判兼救应,专责在弟子们演练交锋时守在场旁,防止这群尚未彻底掌握法门的年轻弟子被自己施展出来的术法失控误伤。

      “免得有些新晋弟子因掌控不住符纸爆裂而烧到自己,或是直接从八卦坪的高台上摔下来,又或者术法丢歪了,失手将自己或者火球砸向了贵宾看席。”

      张云尘捧着信,正耐心地向郑玉霜解释,执观的职责。

      话音未落,郑玉霜便已忍不住笑起来:“这天底下哪有这般笨手笨脚的道门弟子呀!”

      “自然是有的,而且……”张云尘停顿了一下,抬眼深深地看向她,黑眸中掠过歉疚,低声补充道,“需提防他们误伤旁人,就如我之前误伤了你那般。”

      郑玉霜毫不在意:“那你要去吗?”

      “虽说距京城不远,由封邪堂出一封公干借函便能请下假来。不过到底要离开京城三五日……”
      张云尘略一沉吟,考虑到最近暗潮,“现下,还是不去了吧。”

      “那我能跟着一起去么?”郑玉霜还没等他说完,瞅了一眼信上的地点。不过是半日马车就能抵达,她的双眸倏地亮了起来,“我陪你去!”

      张云尘看着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嘴角禁不住上扬:“你若想去,那就去吧。”

      张云尘暗自盘算,深山灵脉之上,天地灵气极为充沛,郑玉霜这段时日风餐露宿、又在瓜州受了伤,正巧可以借此地好生调理温养一番。

      而郑玉霜心里盘算,反正已经罚她停职思过,这千载难逢的休沐,不拿来出京游山玩水,岂不是白白浪费。

      郑玉霜满心欢喜,到了用膳之后,眉飞色舞地便将要随张云尘回道门山上的事告诉了郑老夫人。

      张云尘甚至都没来得及拉住她,心下苦笑,只当这趟出京要糟。如今京城暗流涌动,按世家规矩,长辈不会容许小辈在这等风口浪尖上擅自离京。

      然而出乎他意料,郑老夫人听完,眉眼笑开:“这不就正巧了!趁着这时日,正该游山玩水、松快松快。我听闻道门山上的温泉滋养,小七,你那些伤可养好了?”

      “早就好了!”郑玉霜笑眯眯地应着。

      张云尘见老夫人神色愉悦,温声相邀道:“老夫人若是喜欢山间清幽,不妨同我们一道去住上几日。山中空气清爽,极宜养神。”

      “这成吗?”郑玉霜转头看向张云尘,“会不会住不下咱们这么多人?若要同去,得提早去订山上的独立别院。”

      张云尘微微一笑,眼神柔和。方才在书房写回信的时候,他便早已料到了她的心思,特意叮嘱了门中同门,务必要留出足够宽敞静谧的院落。因为郑玉霜不仅自己要去,还要带上随行的亲卫女兵,必须寻一处引了温泉入户的院子。

      那送信的道门弟子笑着回道:“师叔放心!云苍师伯早早就安排了,特意给您留了半山腰那几座院。师伯还说,您若是不来倒罢,若是肯回,要带的人手少说也有四五十号,院子小了哪能安顿得下?”

      想到此处,张云尘温声道:“明日我先让静为上山查看,待安顿妥当了,我们陪老夫人一同启程便是。山上除了早晚有些微寒外,住的院落足够宽敞。”

      “也好,听你们安排。”郑老夫人转头看向郑玉霜道,“这是道门自家门派内的法会大比,难得遇上。你若能去,便跟着云尘开开眼界,可万万莫要冒冒失失,给真人们添麻烦。”

      郑玉霜还没说话,张云尘就抢了话去:“老夫人放心,同门的师兄对霜儿都印象极佳,不会觉得麻烦。”

      “印象极佳?应是印象极深吧,”郑老夫人眼角泛起打趣的笑意,“他们是不是知道你若去,必然要带上她这个麻烦鬼。”

      郑玉霜微昂着脸:“祖母,您别拆穿我嘛。”

      “不会麻烦的,”张云尘仍是一脸严肃,老实答道,“若非霜儿想去,我本是不打算回去的。”

      “你啊,凡事都护着她、顺着她。”郑老夫人语重心长道,“你想做什么就便放手去做,大可不必事事都去瞧这丫头的脸色行事,莫要太纵着她了。”

      “晚辈,并非迁就顺从。”张云尘微微低下了头,脸颊上隐隐泛起一丝微红。他只是,不想与她分开,唯愿与她待在一处罢了。

      郑老夫人似乎一眼看穿,“往后啊,你若是想回去看望同门,又不想独行,尽管吩咐小七,让她陪着你一道去。”

      深夜,喧嚣了一整日,终于要归于宁静。
      静室之内,红烛摇曳,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张云尘心里暗骂自己想得太多了,郑老夫人出身名门世家,绝非古板守旧之辈,反倒极懂达权通变。

      趁着眼下只有他与郑玉霜二人,他一边轻轻接过棉帕,一边忍不住轻声叹道:“今日,我还当老夫人不愿放你离京。”

      郑玉霜刚沐浴完毕,身上带着散不尽的袅袅草药与花香。她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素色寝衣,斜坐在张云尘身前,微仰着脖颈,由着他用棉帕帮自己一点点捻干长发。

      郑玉霜轻声道:“若是换了我母亲,闻得这等风声,倒真有可能会急得拉住我不放,好说歹说地将我困在京里。可我祖母,她想得与寻常人不同。”

      “怎么个不同?”张云尘手上动作极轻,指尖穿过她乌黑顺滑如缎子般的发丝。

      “人唯有亲身面对过冲突与风浪,才能懂得该如何去破解冲突、化解危机。”
      郑玉霜语气里带着敬佩与感叹,“我祖母这一辈子,经历过朝代更迭、世家起伏。无论是见识、阅历,或是决断,她老人家都是有主意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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