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记》云风临信

8、前世 越城

　　江云带着长风来到那座小庙宇。看到里面刻的小字后长风略微惊讶，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有人拜自己。

　　长风道：“你可知这儿是何处地界？”

　　“好像……是越城。”

　　那两个字一出像一记重锤，敲在长风耳边，许多往事开始在脑海中盘旋，一百年前这里也叫越城。

　　彼时，长风还是个惯看秋月春风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每日最大的爱好便是与好友聚在一起赏月品茗行酒令。不考功名不娶妻生子，只贪他个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某天玩儿够回府时见一带着孩童衣衫褴褛的妇人坐在路边，神情恍惚，眼含悲痛。

　　于是上前道:“这位大婶，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怀中小孩听到有陌生人搭话，身体微颤，面色惊恐，直将头埋起来不见人。

　　妇人道:“多谢小哥关心，我们是从乡下来报官的，去了县衙，将案情禀告，县太爷说事物繁忙十日之后再处理。出来后有些劳累便带着孩子在路旁歇息。”

　　听完长风心下了然，在这越城内谁人不知县太爷好贪污受贿，欺压百姓。所以鲜少有人报官，就算有要事也一律根据送钱多少来办，有钱黑的给你说成白的，没钱的就再三敷衍。给妇人说的等十日只怕是到了时候又有数不完的十日。

　　“那歇息之后又该去哪儿？你们有住的地方吗？吃过饭没有？”

　　妇人摇头又摇头。

　　“既然这样，那能否说一下是什么案子呢？”

　　妇人叹口气道:“你想知道，那我便讲与小哥听吧。”

　　据妇人说，自己一家三口住在灵涯村，村中有一恶霸，早年做生意起家，后来结识不少权贵，仗着有人撑腰，在村里肆意侵占别人土地，用于建房。要是有人反抗就带着打手来将人揍一顿。村民整日胆战心惊，有的搬走了，有的忍气吞声继续住在这里。

　　这一次，他看上了自己家的地盘，又准备硬抢，孩子他爹不愿意，说就算把一条命搭上也不让他们动。半夜睡的正熟，突然满屋火光，自己抱着孩子出去，丈夫忙着抢救粮食，结果被掉下来的房梁砸到，晕死在火中。等把人拉出来时，全身皮肤烧烂大半，看不出来人样，躺着呻吟了一会儿就断了气。有邻居偷偷告诉妇人，看到是那恶霸带人纵的火。

　　所以，此次进城是为了报官。

　　妇人讲完忍不住抽泣，难怪那孩子怕人，原来是受到如此惊吓。长风怒火中烧，暗骂那人畜牲，人命岂是可以随意残害的？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这种事！大婶请起，我家就在附近，若没有去处可上门安顿几日，这口气我一定替你出！”

　　妇人抱着孩子鞠了好几躬，连声道:“多谢少侠，多谢少侠啊。少侠人好将来一定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快请快请。”

　　长风将人领进府邸，向母亲说明情况后便吩咐厨房准备吃食，再让人把客房打扫出来让两人住进去。次日拿着状纸领了人就去了县衙。

　　县令见百里家的小公子站在堂前，正摸不着头脑，又见另外两人好像是昨日前来报官的，心下猜测莫不是她们找的靠山。于是摆出一副笑脸模样，“百里公子怎么有空到我这县衙来？难道也是有案子要结？”

　　长风微微曲身道:“我知大人公务繁忙，寻常纠纷需得分先来后到，可是堂下之人的案子有关人命，应当尽快处理。”说罢将状纸呈上。

　　县令接过来看了一遍，换上严厉姿态，望向底下跪着的妇人道:“可有确凿的证据？可有证人？”

　　“那恶霸在村里横行已久，多次强占他人土地，大人可派人去查去问，纵火一事我家后院的邻居可以作证。”

　　“嗯。公堂之上司法严明，容不得半点虚假，说出的话就像落地的石子，收不回去的。你要想好，如果查到的情况确如你所说那么本官自会依法办事，如果有所期瞒那就得去蹲大牢知道了吗？”

　　“草民知道，绝无戏言。”

　　“那好，我差两名衙役同你前往，三天之后再到堂前断案。”

　　长风看了看妇人，转头对堂上扶掌道:“那我也一起去，多个帮手好办事。”

　　“那就请便。”

　　长风让妇人和孩童坐进马车，两位衙役也一同进去，自己则跨上马朝灵涯村而去。

　　到了村里，看到田埂上坐了一堆人。长风想装作过路人，与村民拉拉家常，借机打探一番，上前弯腰道:“大哥大嫂，我们赶路路过此地，天气燥热，带的水都喝光了，方便借口水喝吗？”

　　村民瞧他面善，相互对视后一农妇将水递了过去。

　　“多谢大婶。”

　　长风仰头痛快的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感受瞬间蔓延全身，嘴角上扬道:“嗯，这水真甘甜。听说这里叫灵涯村，名字好听，风景好，连水也像山泉一样。”

　　听到夸赞，坐着的人都呵呵笑起来。

　　“可不是，先祖走了许多地方，才找到这块宝地。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京城虽然繁华，可哪有这儿逍遥自在、安逸闲适呢。”

　　“是啊是啊。”

　　长风朝四周看了看，又抬手望向远处，山中隐约现出些屋檐翘角，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那边山中的府邸修建的雕梁画栋，许是哪家发际了，这其中可有什么故事吗？”

　　“这……是一个经商的人修的，有些年头了。”

　　说话的人将草帽摘下扇风，表情也变得耐人寻味。

　　长风继续试探:“听说功成名就的人大多会感念故乡的养育之恩，回乡之后必定回馈当地百姓，有的还修建寺庙，祈祷神仙保佑村庄。不知此地可有寺庙？我们经常赶路的也想拜一拜求个平安。”

　　话说完另一人讥笑道:“哼，还回馈乡邻，不把我们全部赶走都算好的了。”

　　还要再出口时被旁边人推搡了一把便闭嘴不谈了。

　　“什么？赶人？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听到长风不可思议的语气，怒气被彻底激发。嚷嚷道:“普天之下这种事还少？有钱有地位有人撑腰了就开始欺压乡邻，打人的，抢地的，官府管吗？管个球。前两天房子都给人烧了，人都烧死了，去哪儿申冤呐！”

　　“那你可亲眼看见？”

　　“发生这种事，只有可能是他干的。你问这个干嘛？”

　　“对啊对啊。”

　　“问这个干嘛？”

　　那些村民一提到恶霸都吓得胆颤，神色惊恐，说话声也减弱三分。

　　怀疑的眼光不断在长风身上游走，那些人瞬间警觉，不会是那个坏蛋派来打探的吧。

　　“大婶，请下车吧。”

　　话音落，众人看到从马车上下来两个男人，表情严肃冷酷，穿的公服，后面跟着的是刚被烧死了丈夫的妇人。

　　“这……你们是？”

　　“是来查案的，替大家讨回公道。方才说的话有真凭实据吗？或者有人亲眼看见可以作证的？”

　　“倒是有人看见。不过你能保证让他绳之以法吗？不然到头来我们还得遭殃。”

　　“当然。县令看在我父亲的面上也不敢乱来。要是乱判，那我一定替天行道。”

　　这番话出来，才有人颤颤巍巍站起来。“你都这样说了，那我跟你们到衙里面去，是我半夜起来看见的。我透过窗户看到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恶霸。他让手下纵火，等火烧大了他们就躲在旁边的草垛边，我都亲眼看见了。”

　　“好，你带我们去村里走走，多问几户人家，再看看那些山上的房子。”

　　“嗯，跟我来。”

　　一路下来，衙役将问过的村民说的话都记录在纸上。

　　到妇人屋前时，一股微微的腐臭散发出来，混合着焦炭的味道。原本的房子只剩下墙壁和上面几根柱子。进了门，正中摆放一具尸体，用草席掩盖着。一人上前翻开草席，微皱眉头，撇开脸，不忍细看，不过也将所见所闻尽数记下。

　　去到被占的土地，上面建成的别院俨然与村里的土屋极不相称。灵涯村又小又偏，但就是够偏才生成如此清幽之境。上有溪流环绕，中有燕雀鸟鸣，下有竹林包围，这些达官贵人可真会享受。

　　长风向着村民道:“你知道那恶霸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在越城买了府邸，平时隔两三天回来一次，现在估计在城内。”

　　“那好，我们进城。”

　　恶霸名叫李典，住在城东，稍一打听便可知道。

　　来到府邸前，长风敲响了门，门内探出脑袋:“何人来找？”

　　“官府的人，你家老爷犯了命案，县令派我来抓人的，快去叫你家主人出来。”

　　小斯一听吓得腿软，也不敢怠慢，忙跑到屋内去通报。

　　“老爷！老爷！官府的人来了，就在外面。”

　　李典听到动静没什么反应，依旧悠哉悠哉喝茶。官府的人又怎样？自己关系打点好了就算杀了人不过进去关几天，再不济还可以找个替死鬼。

　　坐着的人漠声道:“让他们进来。”

　　长风和衙役三人被小斯带到堂前。站定后开口道:“你就是李典？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犯了什么事，为何要跟你们走？”

　　“强占民地，滥修府邸，欺辱百姓。还有，杀人放火！”

　　“有证据吗？”

　　“人证物证俱在，休要抵赖。”

　　“仅凭几句捏造的谎话就要给我定罪吗？要是抓错了人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到了县衙，官府自有定夺。起来吧。”

　　对上年轻人的眼神，李典笑的轻蔑。

　　毕竟是县衙派来的人，面子上不好胡来。李典站起身，拍拍衣衫，由着两人给他带好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