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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瘦诞生记 忍一下,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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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宁脚踩在青砖上,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得人后脊发紧。
正堂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一片,里头隐约有人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陆昭宁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种事,上辈子最多也就是翻翻监控,如今倒好,亲自上阵了。
她贴着墙根绕到侧面,寻了一扇半开的窗。
窗下立着一人高的冬青丛,她蹲进去,枝叶擦着肩头,窸窸窣窣。
里头说话的声音清楚了些,先是侯爷的声音,带着几分殷勤,然后她又听见谢砚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应当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聘礼的事,无非是单子上的数目、抬进府的日子,都是些场面话。
陆昭宁听得有些走神。
忽然,谢砚话锋一转,问起了她的兴趣。
侯爷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了几句。无非是温顺、省心、不爱出门之类的话,敷衍得很。
陆昭宁在窗外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温顺?省心?
罢了,她的性格又不似原身。
不过也难怪,原身在这个家里本就是透明人,谁会认真打量一个透明人?
谢砚又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她没听清,只听侯爷说从未听过。
她心里一动,是在说犬?
等了等,她想听谢砚接什么话,可那人没再追问,只淡淡应了一声,便将话头转了回去。
刚想松一口气,侯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试探,问这婚事上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砚也没接话,安静了片刻,侯爷便讪讪地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了。
她心里啧了一声,又听见谢砚让侯爷不必多想,圣意如此,照办便是。
那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恶。
陆昭宁蹲在窗外,莫名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她多想嫁他,而是这种被人当成“事”而不是“人”的感觉,之前她就受够了。
里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她听了几句便不想听了,膝盖蹲得发酸。
她想走了。
正欲起身,里头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只是里头的人站起来了,寒暄几句,像是要送客的意思。
陆昭宁趁这空当,悄无声息地从冬青丛里退出来,蹑手蹑脚往回走。
穿过月亮门,回到院中时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轻声唤了一句,没人应,又唤了一声,仍是静的。
陆昭宁摸到榻边,榻角空空荡荡,那团黄乎乎的影子不见了。
“青禾。”她压着声音喊守在门外的小丫鬟。
小丫鬟推门进来,点了灯,见她脸色不对,缩了缩脖子。
“犬呢?”
青禾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方才夫人那边来人,说姑娘捡了野狗回来,不干净,叫人……丢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青禾在身后急急追了两步,嘴里还含着“姑娘”、“天黑”、“夫人不让出门”,声音压得低低的。
陆昭宁没理她,穿过游廊,正堂的灯火还亮着,她脚步不停,直直往那方向去。
门口的小厮见她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通报,她已经跨进了门槛。
里头侯爷正送客,谢砚立在厅中,手里拿着那盏没喝完的茶,似在等什么人收拾东西。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看过来。
侯爷脸色一沉:“昭宁?此乃正堂,你来做什么?”
陆昭宁行了一礼,语气恭顺,声音却不大不小:“女儿想问父亲一句,我院里的犬,被谁丢出去了?”
侯爷眉头拧起,大约没料到她为一条犬闯到这儿来。他瞥了一眼谢砚,面上挂不住,压着声音道:“什么犬?再说一条犬而已,丢了便丢了,值得你跑到这儿来闹?”
“那犬是今日圣上赐婚时,女儿在殿外捡的,原想是个好兆头,留着养几日,沾沾大喜的福气。父亲若觉得不值当,女儿无话可说。”
侯爷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再糊涂,也不敢说圣上赐婚的“福气”不值当,这话传出去便是对赐婚不满,对圣意不敬。
谢砚端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陆昭宁身上。
她说这话时,面上仍是那副恭顺的模样,语气也挑不出毛病。
可他就是觉着,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不,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侯爷被陆昭宁一眼看得有些讪讪,干咳一声,语气软了几分,只说天黑了女儿家不宜出门,明日再找不迟。
陆昭宁也未应声,只抬眼看着他,目光没有退让的意思。
侯爷被她看得不自在,正要再说些什么,谢砚搁下茶盏。
他原以为这位陆家嫡女不过是寻常闺秀,温顺、木讷、任人摆布。
可眼前这个敢为了一条犬闯正堂、当着父亲的面拿圣意压人的女子,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掸了掸袖口,淡淡开口。
“本世子正要出府,顺路送陆小姐一程。”谢砚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寻得着便罢,寻不着也不必强求。”
其意昭然:不过一犬耳,何至于此。
侯爷先是一愣,推辞了两句,谢砚只道无妨,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经过陆昭宁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请罢”。
陆昭宁面上不露分毫,朝侯爷行了一礼,转身跟了上去。
出了正堂,谢砚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陆昭宁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手里提着一盏小厮递来的灯笼。
灯光昏黄,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砖地。
穿过角门时,谢砚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声音清泠,随口一问:“陆小姐养犬?”
那语气里听不出关心,倒像是没话找话。
陆昭宁侧目看了他一眼,那人侧脸线条冷硬,她应了个“是”字,没多解释。
两人沉默着走过夹道,出了侯府侧门。
门外停着一顶小轿,是谢砚的,他的随从牵着马候在一旁,见他出来,忙迎上来。
谢砚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从随从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陆昭宁提着灯笼站在阶下,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她只知道犬被人丢出去了,却不知丢去了哪条巷子、哪个墙角。
正踌躇间,谢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说侯府西边有一条巷子,僻静少人,丢东西时常往那边扔。
她一怔,谢砚倒先替她指了路。
说罢,他唤了个随从牵马过来,吩咐送陆小姐一程,那随从应了声是,将马牵到陆昭宁面前。
陆昭宁看了一眼那匹高头大马,又看了一眼谢砚,他已拨转马头往西边去了,似笃定她会跟上来。
她没多犹豫,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好在原身学过骑马,身子骨还记得怎么使力。
虽不如上辈子利落,倒也稳当。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东倒西歪,谢砚骑得不快,马缰松松挽着。
陆昭宁跟在后头,心里不经琢磨——此人到底是顺路,还是特意?
可她没空细想。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墙高影重,不见人烟。
她把灯笼举高了些,光晕散开,照见前方墙角下一团黄乎乎的影子。
那犬蜷在墙根,一动不动。
陆昭宁翻身下马,提着灯笼凑过去,那犬蜷在墙根,身子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也没动。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触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活着。
她松了口气,把灯笼搁在地上,解下外衫将犬裹住。
犬认出了她,尾巴轻轻摇了摇,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谢砚骑在马上,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灯笼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他整个人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陆昭宁把犬抱起来,站起身朝谢砚的方向欠了欠身:“多谢世子指路。”
谢砚淡淡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丢下一句“回罢”,便往来路去了。
随从牵着马走过来,陆昭宁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用了“,便抱着犬往回走。
那犬窝在她怀里,渐渐不抖了。夜风凉,陆昭宁没了外衫,冷得直打哆嗦,脚步却没停。
回到院中时,青禾还在门口守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嘴里念叨着“姑娘可算回来了”。
陆昭宁没理她,径直走进屋,把犬放在榻上,拿被子裹了。
她坐在榻边,低头看着犬,想起谢砚方才在马上的那个背影。
说是顺路,可她总觉得,那人的“顺路”顺得有点刻意。
陆昭宁摇了摇头,不去想了。
榻上那条犬瘦骨嶙峋,毛色晦暗。
得有个名字。
上辈子她训的第一条犬叫“阿黄”,土是土了些,叫得顺口。
这条也是黄的,却比那条瘦得多,只剩下一口气撑着似的。
“就叫阿瘦罢。”她低声说,自己都觉得这名字敷衍。
那犬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阖上了。
陆昭宁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指腹蹭过耳后那块软皮。
阿瘦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
“光有名字不行,”她自言自语,“得教你些本事,免得日后又被人欺负。”
阿瘦当然听不懂,只顾往她手心里蹭。
陆昭宁收回手,靠在榻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训犬从基础服从开始。
坐、卧、跟、停。这套法子用到阿瘦身上,应该也管用。
只是眼下它太瘦了,得先养几天,把身子骨养结实些。
外头脚步声渐渐清晰,不重,却是往这边来的。
青禾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盏灯,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姑娘,”她压低声音,“方才夫人那边来人,说……说姑娘今夜闯到正堂去,又跑出府找犬,实在不成体统。夫人说了,明日叫姑娘过去问话。”
陆昭宁没应声,低头替阿瘦掖了掖被角。
“知道了。”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她神色平静,又把话咽了回去,悄悄退了出去。
门掩上,屋里又静下来。
陆昭宁望着跳动的灯焰,心里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闯正堂,顶撞侯爷,跟着谢砚出府找犬。这三桩事,桩桩都够继母拿来做文章。
明日那一顿训斥怕是免不了的,说不准还要搬出什么“闺训”“体统”之类的大帽子来压她。
她倒不担心挨骂,只是嫌麻烦。
不过转念一想,继母再怎么不痛快,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她是谢砚名义上的未婚妻,打她骂她便是打谢砚的脸、打皇上的脸,继母这层道理也不会不懂。
多半是嘴上说几句难听的,再扣两个月的月钱,也就过去了。
陆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扣月钱?她本来也没几个子儿。
罢了,先不想这些。
她伸手摸了摸阿瘦的脊背,阿瘦已经睡沉了,肚皮一起一伏,呼吸绵长。
看了片刻,陆昭宁默默想着明日训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