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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夜 死要面子。 ...

  •   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睡下的,被叫醒时,脑袋上多了暖帽,毛茸茸的,没忍住多摸了两下。

      案上已经摆了午膳,她撑着坐正,见傅承砚在对面,安静地挑着鱼刺。

      昨夜便见他这般了,不知是实在闲得无聊还是难得善心大发。

      她知道那碟鱼片大概会到自己手上,但没直接问,换了套委婉的说辞。

      “换口味了?”

      傅承砚抬眸看来,摇摇头。

      他放箸的下一瞬,那碟鱼果然被推到了自己面前。

      她念着自己是病人,不多推辞,浅尝了口,如实评价道:“没有味道。”

      “遵医嘱,清淡一些。”

      他说罢,转了目光,不再看那碟鱼。

      依照她的记忆,这人最受不了鱼腥气,多瞧一眼便要蹙眉。

      她倒是不怎么挑食,来什么吞什么,仔细想想,似乎对鱼的兴致还算是大,为了照料她这个病人,这人倒是乐意忍,且不止一次。

      直到午膳用过,他都没再讲话,凝眸想着什么,偶尔抬眼瞧她一下,又迅速低头。

      见他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姜元珠反倒念着他不会发觉,大着胆子观察他神色,想着下一步对策。

      若说对他还剩多少情分,她不敢作保,这些年来想方设法回避的人事如今摊在面前,她还有些恍然。

      三年前赶他走那夜,也是飘着雪的,她孤零零站在院里,站了许久,肩上厚白都作了被。

      更鼓敲响时,她才回神,抬眸去看,天上无月,连泪都凝在眸底了,怎么也淌不出,偏生头上碎雪止不住往下掉,扑朔朔的。

      她突兀地去想,像落下的盖头,若是染上她的血红的话。

      那时,她在心底骂自己,这些不该有的情分只会害了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不允自己再去见那人了,更不会再许自己留半分情意。

      万事不如她愿,如今,她只一遍遍告诫自己,利用便是,尔虞我诈本便是乱世常有,唯独不可再有半分不该的情意。

      像从前一句句提醒自己谨记礼法规矩一样,不过那时年少,总轻狂以为什么都留得下,直到摊开掌心,看着片片莹润,才发觉自己或许连一枚雪片都握不住。

      他合该把情意放在别处,求天下也好,寻旁人也罢,独独不该再执着于自己半分。

      北望幽州,凛雪依旧,城内生灵涂炭,鲜卑人还在往南打。

      当年支持将军与幽州牧谈和,扶植现在弃城而逃的州牧,她已经错过一次了,酿成的祸至今不敢数。

      她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以情相搏,拿最卑劣的手段去换他信任,让他助自己。

      不过,那时傅承砚一无所有,爱她爱到要疯,被猝不及防推开时,悲愤也是该的。

      现在,他已得权势,往前有无尽的机会,往后有明主和兵权托底,也早看明白她,不过是聊以消遣解闷,她只要一个南下的机会,不会如何伤他。

      知晓她要走,傅承砚应当也只会一笑置之了罢。

      她坚信这人不会再死心塌地,那便放心地只要她半分垂怜或信任。

      她没评判出这事的难易来,傅承砚昨夜一句句话讲得渗人,却没怎么伤她,反倒又是治病又是喂东西的。

      她晃晃头,抛去那些心绪,总归是瞧不透他,尽已所能,走一步瞧一步罢了。

      顶着对方探究的目光,她起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药。”傅承砚偏偏头,瞥了眼案上药碗,又回头瞧她,这会儿倒是不笑了,神色平静。

      她迈出一步了,缓缓回过身,端起碗看了一眼,里面的药汤黑漆漆一团,腾着热气,怪异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她咳了声,索性闭上眼,只当是毒药,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心思喝下。

      他微微抬手,又放下了,抬眸看来,轻声道:“蜜饯到你妹妹手上了。”

      她不敢细想这碗味道奇特的药里加了什么,费了咽了几下,试图压下去苦味,反倒更浓烈了,这才罢休,随口答他:“原是给我备的,只当我不识好人心,转手送掉了罢。”

      她快吐出来了,没来得及打招呼,掀了帘子往外走。

      帐外雪风呼啸,直往面上打,她张大口呼了几口气,噎得喉头发紧,这才好一些。

      帐外出其意料地静,只有雪在下,雪片大,落得急,像是往下掉一般,还弄出些声响。

      他的营帐方位特殊,掀了帘子便能瞧见北边,幽州的方向。

      刚从账内出来,虽说打了个激灵,好歹不算是半点难耐住凉意,便站了一会儿,肩上盖了层薄雪。

      说起来,她还没出过幽州。

      她往前的岁月都在幽州这一隅之地,只知道幽州天寒,雪到了开春都不化,冬日后就见不着阳光,竟不知南边的冀州也这样冷。

      顶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她往前走了半步,而后想起来一件事。

      她压根不知道该去哪。

      她昨夜才被傅承砚带回来,他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实在闷气,昨夜丢了她在帐中自己走了。

      她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又实在困得无计可施,在傅承砚帐中过了一夜。

      换句明朗些的话讲,傅承砚尚未来得及给她寻个住处。

      今日起来后,少了些冲动劲,目前来讲,傅承砚虽说偶尔吐出来几句怪话,但姑且算正常。

      若是赖在他那里不走,反倒又让他生疑。但他几日后便要启程去见冀州牧了,若是他把自己丢在这里,找人看管着,那便再难有如此般的机会了。

      她要去找人拉近关系,但要寻一个不太刻意的契机。

      思量片刻,她还是打算先回元芷那里。

      醒来时正巧是半夜,厚重的帘被吹偏了些,她坐起身时,发梢擦过唇角。

      身上都是冷汗,被褥都湿了小半,大抵是方才的药生效了,她抬手抚上脸颊,温度是寻常的,喉头鼻尖的滞涩也少了些。

      元芷睡在里侧,似乎尚未发觉。

      她披了层外衫起来,冷风灌进袖中,浑然不觉一样,轻轻掀开被角,踏在地上时,浸来的凉意直叫人发抖。

      她没挽头发,以指代梳,随意拨弄了几下,草草收拾了下,指尖蘸着凉水,往自己眼中滴了几下,刺得眼生疼,挤出来些不知是泪是水的东西,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抬手掀帘,只揭起来一道缝隙,生怕再冻到元芷,侧身而过,一脚踏进了雪里。

      营帐外还有篝火,外围还有守夜的兵卒。

      有人见到他了,好奇地瞧了两眼,莫名其妙地叹了声,什么都没说,不知是傅承砚预先交代过,还是懒得计较这些琐事。

      她穿得单薄,没了厚重的裘衣,总觉得一阵风便能吹倒一般,只好缩着身子,尽量放快脚步。

      军营的夜要比白日里宁静许多,这些日子无战,守夜的人也少,三三两两聚着取暖,偶尔传来些窃窃私语,而后便是良久的静默,夜里风雪大,他们身上都盖着一层白。

      她穿过其间,素色无垢的衣衫格外亮眼,好似雪片略过,轻飘飘的。

      军营似乎都是这般模样,她幼时留在父亲那里,见到的也是这样的情景。

      那些安静的,一言不发的,却亮着眸子,缓缓转过来,直盯着她的方向,仿佛在瞧什么再奇怪不过的东西,又平静得恍若习以为常。

      她小时候还算活泼,偶尔会和军营里的兵卒们聊几句,他们似乎都有些沉默,连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都不敢,却敢提起刀剑杀人。

      幽州要更冷一些,雪冻在唇上了,开不了这个口,他们才不说话,或许是吧。

      第二天再来,篝火旁蹲着的已经是新人了,她问父亲,从前叔叔不值夜了吗,父亲不回她,拉着她往前走,她只听见身后的声音传来,说是死了,哑得像是拿指甲在划冰块。

      她有些走不动了,脚下沉得像拖了团水。

      停下来时,有位士兵观察她半晌,扬声问她冷不冷,她摇摇头,又有些不敢留了。

      她又想起来父亲的话了,乱世里生死难定,做权贵的,爱恨弹指间,战火碾过,于许多人却是死生大事。

      哪怕坐到她父亲那样的位置了,命数几何,也只在一场战乱里。

      到帐外时,她近乎是踉跄着的,肩上没落下雪,嘴里倒是呛进去不少,转头去看,雪风罩着,恍若白雾。

      傅承砚帐前有人守着,她亮了令牌后,竟然连通传都未,直接放了她进去,看来傅承砚给的这枚令牌效力不小,她收好东西,抬步入内。

      掀帘那一瞬,便听见了拔剑声。

      多年行军之人,警惕心自然不输旁人,姜元珠明白他已知晓有人入内了,隔着纬帐重重,应当是并未瞧清。

      她本是提着衣摆的,往里瞥了一眼,干脆放下,心一横,踩在衣裙上,摔过去时的动静比她预想的要大些,撞倒了桌案,茶水已凉,猝不及防全浇在了衣裙上。

      她一脚踢开茶盏,又弄出些声响来,这般动静下,对面人依旧不讲一句。

      姜元珠透过床帐去瞧,只瞧见个大概轮廓,他在……穿衣服。

      真是足够爱惜面子,抓刺客也要保那点体面,也得幸亏她没有胆大到动了半夜刺死他一走了之的念头。

      等他过来不知等到何时去,她干脆开口唤了一声,眼见帐后人影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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