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者》墨客安安

39、报告周教授 老旧小区调

　　老旧小区调研结束后的第二天，宋卿池去了周教授的办公室。
　　她带来了三样东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纸质文件夹，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差异分析报告。文件夹里装着三个社区的原始问卷复印件，按社区分类，每份问卷的角落都标了编号和采集日期。
　　周教授的办公室在三号楼四层，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推开门。
　　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
　　“坐。”
　　宋卿池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电脑放在腿上。
　　周教授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没有说话，等着她开口。
　　“智慧社区项目的调研数据有问题。”宋卿池说。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差异分析报告，推到周教授面前。然后她打开电脑，调出三个社区的原始数据表格，把屏幕转向周教授。
　　“这是我亲手采集的原始数据。”她指着屏幕说，“这是项目组发给我的汇总表。”
　　她用鼠标在两组数据之间切换，逐条指出差异。
　　“城中村改造区，我访谈了十二个人，满意度评分在汇总表里被统一上调了一个等级。十二份问卷全部受到影响。”
　　她翻到高档小区的数据。
　　“高档小区更直接。居委会给了我二十份预填问卷，说是物业帮忙发放的。我核对了笔迹和答案分布，二十份问卷的评分集中在4到5分，问题五关于社区噪音的评分也普遍是4分。这个小区靠近高架桥，噪音是硬伤，不可能所有人都在这一项上打高分。”
　　她翻到老旧小区。
　　“老旧小区我昨天刚做完。数据还没收到汇总表，但我按照同样的模式推测，汇总出来的结果会比原始数据好看至少二十个百分点。”
　　周教授拿起差异分析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至少十秒，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着。
　　看完，他把报告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宋卿池等着。她知道周教授在想，她也在等他想完。
　　“你确定原始数据没问题？”周教授终于开口。
　　“确定。”宋卿池说，“每一份问卷都是我亲手发的，亲手回收的，亲手录入的。编码规则我自己定的，不存在录入错误。”
　　“采集过程中有没有人干预？”
　　“高档小区的二十份预填问卷是居委会给的，来源不明。其他两份都是我现场采集，没有第三方在场。”
　　周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你想怎么做？”
　　“我想报告。”宋卿池说，“向学校报告，向项目组的上级报告。数据造假不是小事，如果这份报告被用作投资依据，会误导很多人。”
　　周教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五秒。
　　“现在报告，你有足够的证据吗？”
　　“我有原始数据和汇总表的差异分析。”宋卿池说，“还有高档小区那二十份可疑问卷的实物。”
　　“这些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数据被美化了。”
　　“能证明是谁干的吗？”
　　宋卿池顿了一下。
　　“不能直接证明。”她说，“数据汇总由陆氏集团的数据分析师负责，他是执行者。但谁指使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对方也知道你不知道。”周教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现在报告，对方可以推给数据分析师个人，说他操作失误、理解偏差、甚至是私自行为。项目经理最多承担一个‘审核不严’的责任，项目可以继续，数据可以重做，一切照旧。”
　　宋卿池没有说话。她看着周教授，等着他说下去。
　　“你想打到七寸，就需要七寸的证据。”周教授说，“知道数据被美化是一回事，知道为什么被美化、谁下令美化、美化是为了掩盖什么，这是另一回事。”
　　“您的意思是，继续收集？”
　　“我的意思是，”周教授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先不要声张。继续做你的事，保持正常的工作节奏，让对方以为你没有发现。同时，找到数据分析师本人，确认他的动机和指使者。”
　　“如果数据分析师不配合呢？”
　　“那就找到他的弱点。”周教授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学术上的方法论，“每个人都有弱点。要么是利益，要么是恐惧，要么是骄傲。找到它，你就找到了门。”
　　宋卿池看着周教授。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冷静的分析。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赞同，是理解。
　　周教授知道她在做什么。从她把陆氏集团写进期末报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他没有阻止她，因为他知道她必须走这条路。
　　“还有一件事。”宋卿池说。
　　“说。”
　　“陆沉璧知道我在查她。”
　　“她当然知道。”周教授说，“她请你参加项目，就是为了看着你。你发现了数据问题，她要么已经知道，要么很快就会知道。”
　　“她会怎么做？”
　　“取决于她认为你有多危险。”周教授说，“如果你只是一个发现数据问题、想向上汇报的学生，她会想办法堵住你的嘴。如果你手里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她会想办法拿到手。”
　　宋卿池的手指在电脑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您觉得她会不会已经知道U盘的事？”
　　周教授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了一瞬。
　　“U盘的事，你跟谁说过？”
　　“没有。”宋卿池说，“除了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就不要说。”周教授说，“U盘是你的底牌，底牌只有在最后才能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从西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宋卿池。”他说，没有转过身。
　　“嗯。”
　　“你在做的事情，不只是为一个项目纠错。”周教授说，声音从窗口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是在水下说话，“你在做的事情，是挑战一个比你大得多的系统。这个系统里有利益、有权力、有规则，也有很多人靠它吃饭。你动了它，它会动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做。”周教授转过身，看着她，“为什么？”
　　宋卿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电脑合上，放在椅子旁边，然后看着周教授。
　　“因为我父亲。”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因为陆正铭用六折的价格收购了远舟的债权，因为孙德茂威胁老周做了假证，因为我父亲在监狱里待了三年，而我今天才知道他可能是被冤枉的。”
　　她停顿了一下。
　　“数据美化是小事。”她说，“但它是一扇窗。通过这扇窗，我可以看到陆氏集团是怎么做事的。他们怎么骗人、怎么掩盖、怎么把假的说成真的。我把这些记下来，以后每一块碎片都可以拼进更大的图里。”
　　周教授看着她，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幅度很小。
　　“好。”他说，“那就按你说的做。但记住，每一步都要留证据，每一次接触都要留记录。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对质，你要手里有牌，而不是只有记忆。”
　　“我会的。”
　　周教授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个备份U盘。”周教授说，“你把你所有的原始数据、分析报告、录音文件，都复制一份给我。如果我出事，你手里还有一份。如果你出事，我手里也还有一份。”
　　宋卿池接过信封。很轻，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硬物，是U盘的形状。
　　她看着周教授，没有说谢谢。周教授也不需要她说谢谢。
　　她把U盘放进外套内袋，和那个黑色的、老周从二楼扔下来的U盘放在一起。
　　两个U盘。一个藏着父亲案子的真相，一个藏着她现在的证据。都藏在同一个口袋里，贴着她的肋骨，随着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去吧。”周教授说，“继续做你的事。”
　　宋卿池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电脑提在手里。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周教授。”
　　“嗯？”
　　“您为什么帮我？”
　　周教授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因为你像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年轻的时候。”
　　宋卿池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沿着楼道往前走，脚步均匀，节奏稳定。
　　周教授的回答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陆沉璧”下面又加了一行：
　　“找到数据分析师，确认指使者。”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楼梯。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光斑的边缘。
　　下一步是什么，她不清楚。但她知道方向。
　　找到数据分析师，找到他的弱点，找到那扇通往真相的门。
　　然后，推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