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者》墨客安安

22、与老板的博弈 方建华给的

　　方建华给的名片在笔记本里夹了两天。
　　宋卿池没有主动打电话。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把所有牌同时摊开的时机。
　　周三下午，张经理发来邮件，通知周四上午开项目进度会，要求全体顾问参加。宋卿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去了图书馆，找到一个空着的研讨间，关上门，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所有材料：父亲那张"老孙那笔钱，入账渠道不对"的便签，建元一期销售数据，孙德茂的"咨询费"记录，还有她自己做的两组广告对比数据。
　　她把四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在桌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然后从右到左又看了一遍。
　　一个链条。孙德茂从远舟时代就跟父亲有金钱往来，账目不干净。远舟破产后，他去了建元，拿到了翡翠湾项目的执行权。一期去化率百分之四十七，二期他用同样的思路继续操作。她的广告实验证明了他的方向是错的，但他在会上表面赞成背后说"不靠谱"。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立场问题。孙德茂留在项目里，项目的可信度就会一直打折。
　　她把材料收进文件袋，站起来，推开研讨间的门。
　　......
　　周四上午，建元地产八楼会议室。
　　比上次多了几个人。孙德茂坐在左侧第二个位置，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换成了暗红色。他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嘴角弯着，正在和张经理低声交谈。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轻快。
　　宋卿池走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笑容挂在脸上。
　　"宋小姐来了，坐。"
　　她在末端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方建华没有来——主持会议的依然是张经理。
　　"好了，各位，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汇报一下二期的推进情况。"张经理清了清嗓子，"设计部的王总监先说一下户型调整方案。"
　　王总监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开始讲新的户型设计。宋卿池听着，目光偶尔落在孙德茂身上。他的手还在敲桌面，但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然后就飘向别处——窗外，天花板，或者桌面上的文件。
　　他不关心户型设计。或者说，他关心的不是设计本身。
　　王总监讲完之后，张经理看向宋卿池。
　　"宋小姐，你的方案进展怎么样？"
　　宋卿池站起来。
　　"有两件事要说。"她说，"第一件，关于方案。我的情绪价值定位实验已经做完了，B组的留资率是A组的三倍。方总看过了，同意了方向。"
　　张经理点了点头。孙德茂的手停住了，停在桌面上，手指轻缩。
　　"第二件。"宋卿池说，她停顿了一秒，"关于孙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孙德茂，然后转向宋卿池。
　　孙德茂的笑容还在，但弧度变小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什么意思？"张经理问。
　　"翡翠湾一期是远舟地产开发的项目。"宋卿池说，"远舟地产的负责人是宋远舟，我的父亲。孙德茂是我父亲的合伙人，也是后来举报他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设计部王总监的眼睛睁大了，营销部一个年轻人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宋卿池继续说，"孙德茂是翡翠湾二期的执行总监。他跟我父亲有未结的账目纠纷，一期去化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七，他在会上支持我的方案但私下告诉张经理'不靠谱'。这样一个存在利益冲突和信任赤字的人，不应该参与二期项目。"
　　孙德茂的脸色变了。白色从脸颊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凭什么——"
　　"凭数据。"宋卿池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一期项目的支出明细。孙德茂担任顾问期间，公司支付了一笔'咨询费'，金额是八十万。这笔钱没有对应的工作报告，没有成果交付，只有一个签名。"
　　她把纸放在桌上，推向张经理。
　　"还有。"她抽出第二张纸，"这是我做的两组广告实验数据。A组品质升级，留资率千分之五。B组情绪价值，留资率千分之十五。孙德茂在A组方向上投入了更多资源，但方向是错的。"
　　张经理接过两张纸，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宋卿池和孙德茂之间来回移动。
　　"孙总，"他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孙德茂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她说的都是一面之词。"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咨询费是正常业务支出，有合同有流程。至于她父亲的案子，那是司法机关的事，跟项目无关。"
　　"跟你无关？"宋卿池说，"你昨天在电梯里说'不靠谱'，转过身又在会上说'年轻人有新想法是好事'。一个人有两张脸，项目该信哪一张？"
　　孙德茂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去摸领带。暗红色的领带，温莎结，左右对称。他的手指在触到领带的时候，抖了一下。
　　"我——"
　　"够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方建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静。他看了一眼孙德茂，然后看向宋卿池，最后看向张经理。
　　"会开到哪了？"
　　张经理把手里的纸递过去："宋小姐提出了一些……问题。"
　　方建华接过纸，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地方长，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孙总。"他说，声音不高，"你跟我来一趟。"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孙德茂站在原地，肩膀僵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他松开撑在桌面上的手，跟着方建华走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张经理清了清嗓子："那……今天就先到这儿。方案的事，等方总通知。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椅子拉动声此起彼伏。宋卿池收拾文件袋，准备离开。张经理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了一下。
　　"宋小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孙总在建元干了三年，根基很深。"
　　"根基深不代表站得稳。"宋卿池说，"数据说了算。"
　　张经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摇了摇头，走了。
　　......
　　宋卿池走出会议室，没有坐电梯，走了楼梯。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走到六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方建华的名字。
　　"下来。一楼大堂。"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下走。
　　方建华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电梯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你很大胆。"他说，没有转过身。
　　"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有很多种讲法。"方建华说，"你选了最直接的那种。"
　　"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方建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窝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
　　"孙德茂跟我了三年。"他说，"他有问题，我知道。但他手上有一期的全部资料，二期很多环节需要他对接。现在把他撤掉，项目会受影响。"
　　"把他留下，项目会受更大的影响。"宋卿池说，"他一个人掌握的信任成本，比换掉他花的时间更贵。"
　　方建华沉默了几秒。
　　"你有替代方案？"
　　"张经理可以接手执行。"宋卿池说，"他不懂心理学，但懂地产运营。我的方案可以解决定位问题，他负责落地。"
　　方建华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
　　"你十九岁。"他说，"谁教你的这些？"
　　"没人教。"宋卿池说，"看多了。"
　　方建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像是一种认可。
　　"好。"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卿池。"
　　"嗯。"
　　"你爸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狠劲，不至于输成这样。"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了。
　　......
　　三天后的下午，宋卿池在图书馆收到张经理的邮件。
　　"经公司研究决定，孙德茂先生不再担任翡翠湾二期项目执行总监，由张经理兼任。宋卿池小姐继续担任项目心理学顾问，直接向方总汇报。"
　　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关掉邮件，继续看书。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没有悬念——她预感到会有一条消息，来自某个不想让她继续的人。
　　"你赢了这一局。"
　　她看了两秒，按灭屏幕。
　　......
　　孙德茂离开的那天，宋卿池没有去送。
　　她在图书馆待到傍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走过建元地产大楼前面的马路，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孙德茂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比平时小很多——他在这个城市里积累了三年，最后带走的只装满了一个箱子。
　　他转过身，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宋卿池。
　　两个人隔着一条双向车道的马路，对视了大概三秒。一辆公交车从中间驶过，挡住了视线。公交车开走之后，孙德茂还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隔着马路，声音被车流吞没，但宋卿池读出了他的口型。
　　"你后悔的。"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中闪了两下，消失在路口。
　　宋卿池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她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朝学校走去。风从身后吹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回头。
　　后悔？她不会后悔。她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孙德茂的离开不是她造成的，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她不过是把那个果摘了下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名字——她给父亲存的备注只有一个字："爸。"
　　不是父亲打来的。是监狱打来的。固定号码，区号是父亲服刑那个城市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接听。
　　"宋卿池？"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江城监狱的管教。你父亲让我通知你，他收到了你寄的信。他想跟你说，翡翠湾的事，别查了。"
　　宋卿池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
　　"他说，"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些人你惹不起。"
　　电话挂断了。
　　宋卿池站在校门口，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钉在地面上。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笑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惹不起。她从来没有惹过谁，是那些人先惹了她。父亲让她别查，方建华说她狠，孙德茂说她后悔——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停手。
　　但她不会停。
　　她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零七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赵依然在，林妙在，王甜也在。她打开门，走进去。
　　明天还要上课。周教授的课。
　　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方建华的名片，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把它夹进《FBI教你读心术》的扉页，盖在母亲那句"人心是最难解的题"上面。
　　窗外，路灯亮了，飞蛾开始绕着灯泡打转。她拉上窗帘，挡住了一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