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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囚 黑衣杀手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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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士执刃合围。
冷冽刀锋映着皑皑雪光,层层叠叠,将雪地中央那道黑衣身影死死困住,宛如囚住一头沉敛蛰伏、暗藏凶性的孤兽。
风雪肆虐。
灯火摇曳不定,昏黄光影落满他湿透的衣摆与渗血的肩头,也衬得那半张玄铁面具愈发冰冷死寂,隔绝所有情绪,不露半分破绽。
他不曾抬头。
不曾挣扎。
周身连一丝微颤都无,静静半跪于寒雪之中,如一截经冬不折的枯木,又如一头甘愿沉落深渊、认命受缚的囚兽,默然等候宿命的审判。
肩头旧伤新创齐齐撕裂。
鲜血浸透深衣,温热黏腻的血珠顺着手臂滑落,砸落在冰雪之上,晕开刺目猩红,转瞬便被漫天落雪层层掩埋,仿佛天地都想强行遮盖这一身累累罪孽。
林风扣紧他的腕脉。
指节用力泛白,掌心凝着一层细密冷汗。
唯有他清楚,方才那场缠斗有多骇人。
此人全程未曾动用半分杀招,诡秘身法、绝杀戾气尽数收敛,只守不攻,气机大乱,若非被旧事牵绊了心神,今日落败被俘的人,绝不会是他。
“督军,人已拿下。”
林风沉声禀报,字句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厉戍珩缓步踏出廊下。
军装大衣扫过积雪,靴面沾着的城外泥渍蹭过石阶,发出沙沙轻响,每一步都裹挟着上位者的凛冽威严,沉沉压落。
他驻足在无影客身前。
目光自上而下,锐利如锋,似要穿透这层玄铁面具,割裂皮肉,将此人骨子里的秘密彻彻底底剖开。
“你便是近日接连刺杀督军府众人、只留一道红线的神秘杀手。”
语气平淡,却全然是不容辩驳的笃定。
无影客始终沉默。
大半面容隐于面具阴影,只露出一截苍白紧绷的薄唇,唇线抿成一道死寂的直线,不答,不辩,亦无半分求饶的姿态。
厉戍珩眸色渐寒。
声线冷硬如铁:“何人派你前来?东洋人,还是城内乱党?”
庭院死寂。
唯有寒风呼啸刺骨,卷着远处洋行的汽笛声,隐约飘来。
无论威逼还是盘问,无影客始终以一身孤绝的沉默,筑起坚不可摧的围墙,隔绝所有试探与逼压。
厉戍珩凝视他片刻。
眼底暗流涌动,神色沉凝。
他心知,此人心性冷硬、武功诡绝,寻常刑罚根本无法撬开他的嘴。
却并未下令处决——这人的身手路数,竟与三年前沈家惨案的凶手相似,留着,远比一刀斩杀更有价值。
“带下去。”
厉戍珩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喜怒。
“押入西偏院地牢,单独囚禁,重兵把守,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传军医为他疗伤,务必吊住他的性命。”
“是!”
兵士应声上前。
粗暴架起他的双臂,强行拖拽起身。
肩胛处骨裂的剧痛与伤口的撕裂感交织炸开。
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依旧隐忍不发,不吭一声,如同失去痛觉的傀儡,任由旁人摆布。
转身刹那。
他目光极轻、极隐晦,悄悄掠向廊下。
沈知鸢静静立在灯火之下。
素衣单薄,面色惨白,眉眼间似有茫然无措,像一只受惊易碎的寒夜孤鹿,安静望向这片混乱。
她全然不知。
眼前这个狼狈被俘、满身血污的黑影,是覆灭她满门的仇人,是毁掉她一生的修罗。
更不会知晓。
从此往后,这人所有的隐忍、痛苦与余生,皆只为她一人浮沉、赎罪。
心口骤然缩紧。
面具下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细密尖锐的痛楚蔓延周身,远比肩头的伤势更熬人。
他欠她一座沈家。
欠她阖家安稳。
欠她岁岁平安的寻常人生,这血债,这辈子都偿不清。
从今往后。
他不再是东洋人操控的棋子。
不再是冷血无情的杀手。
这一具罪孽满身的躯壳,唯余一件事——以命赎罪,护她周全。
黑影被兵士步步拖入深院的黑暗。
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里,再无踪迹。
廊下。
沈知鸢心口莫名发闷。
一阵没来由的酸涩与心悸缠绕不散。
这道黑衣背影、这份死寂沉郁的气息,莫名让她想起三年前沈家覆灭那一夜,一闪而逝的鬼魅黑影。
只不过。
记忆里的凶手只剩彻骨杀意、冰冷无情,是杀人不眨眼的利刃。
而方才这人。
冷意之下,似乎藏着化不开的悲怆与负重,像是背负着万丈血债,独自在黑暗里苦苦煎熬。
她下意识抬手。
按在颈间贴身佩戴的半块平安扣上。
玉质的微凉抵着掌心,却莫名生出一丝灼热,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搅得她心绪不宁。
这半块平安扣,是沈家惨案后她唯一的念想。
另一半,早已在那场血火中不知所踪。
“沈姑娘。”
厉戍珩的声音缓缓拉回她的思绪。
“夜深风寒,此地凶险,我派人送你回院歇息。”
“此人来历诡异、身手狠厉,往后府中会加倍戒备,你无需惶恐。”
“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
沈知鸢轻轻颔首。
声线浅淡轻涩:“多谢督军。”
她与厉家本有旧交。
沈家出事之后,是厉戍珩寻到她,将她安置在督军府,护她周全,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转身缓步离去。
素衣拂过皑皑积雪,背影瞧着单薄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不肯弯折的孤冷倔强。
路过廊柱时。
她微微侧头。
余光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眼底的茫然散去,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指尖悄悄攥紧平安扣,心底暗忖:这个刺客,绝不简单,他的气息,竟似曾相识。
督军府深处。
僻静荒芜的西偏院,与府中别处的规整截然不同。
这里名为囚牢。
实则是地牢之上的独院,却不似刑狱那般粗劣,反倒像一座冷清精致的冰封牢笼。
院墙荒寂。
枯草蔓生。
铁门锈迹斑驳,被铜锁牢牢扣住。
窗棂上钉满厚重铁栏,隔绝了漫天风雪,也锁住了所有自由。
屋内陈设简陋陈旧。
一桌一床一炭炉,炭炉里的炭火微弱,堪堪驱散些许寒意。
墙角潮冷发霉。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腐朽的寒气,刺骨侵骨。
无影客被兵士重重丢在冰冷的地面。
发出一声闷响。
兵士关门落锁。
沉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风雪之中。
整间小屋彻底坠入死寂。
唯有寒风撞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冷。
他缓缓撑着地面勉强坐起。
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尖刀划过胸腔。
腥甜的血气在喉咙里反复翻涌。
他却全然漠视,毫不在意。
抬手扶着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半块平安扣,玉质温润,与沈知鸢颈间的那半块,本是一对。
那是多年前,他无意间赠予她的小玩意。
没想到,竟成了她在沈家惨案中唯一的念想,也成了他这辈子,最沉重的枷锁。
抬眼望向屋内唯一一扇铁栏小窗。
透过交错的铁栏,遥遥望去,恰好正对沈知鸢居住的院落。
不远。
亦不近。
以他往日的身法,纵使身负重伤,亦可瞬息破窗、悄无声息落在她的窗外。
可他不能。
也绝不会。
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是她毕生恨意的源头。
如今这般遥遥相守、安静囚禁,已是命运施舍给他的,最卑微、最克制的赎罪方式。
无影客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之中,再无东洋人的胁迫。
再无刺杀的指令。
只剩下她含泪的低语、茫然的眉眼,还有厉戍珩那句誓死护她的郑重承诺。
他抬手。
指腹摩挲着胸口一道凹凸的旧疤,轻轻按落。
这颗常年冰封、不懂悲欢的心,在遇见她的这一刻,第一次剧烈、清晰、带着剧痛地跳动。
往后岁月。
不逃,不抗,不寻生路。
不杀,不争,不惹风波。
囚于这座冷院,静心养伤,默然蛰伏,遥遥守望。
护她长夜安稳。
护她岁岁无虞。
护她远离阴谋与杀戮。
护她再也不会经历当年沈家那般的灭顶浩劫。
静待真相大白的那日。
静待她知晓一切、眼含恨意走到他面前的那日。
静待她亲手了结恩怨、讨还血债的那日。
在此之前。
他的命,属于她,任由处置。
风雪寂寂。
寒院沉沉。
一场以余生为祭、以性命为偿的赎罪,自此悄然开启。
而无人知晓。
北城之外,失去无影客这枚关键棋子的东洋人已然暴怒。
一处隐秘的院落里。
身着黑色和服的男人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碎裂,茶水混着雪水在地面蔓延。
他对着身前的下属冷声呵斥,话语里的阴狠,散在风雪中,令人胆寒。
东洋人在北城布下的网,本想借着无影客的手搅乱督军府,伺机夺取北城的控制权。
如今计划受挫,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暗处的东洋探子早已四散,有人竟扮作督军府卫兵模样。
利刃已然出鞘,刀身淬着幽蓝的毒光。
一场更加汹涌的阴谋与杀戮,正在悄然酝酿——东洋人的细作已摸向西偏院,目标直指无影客,亦想借机搅乱督军府,即将席卷整座北城,吞没这座风雨飘摇的督军府。
而这一切。
囚于西偏院的无影客并非不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面具下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东洋人欠他的,他迟早会讨回来。
只是在此之前。
他必先护好沈知鸢。
护好这乱世之中,他唯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