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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太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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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要落山了,天边正是残阳如血,云大片大片地铺在天空中,像是野兽在狞笑。
今年昭都入冬得早,天格外寒冷。百姓早早换上了冬装,街道旁布店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手中拿的均是厚厚的布料。书铺的老掌柜也不再把孙子抱出来逗玩了,整日缩在柜台后,抱着暖炉不肯出门。照福酒楼虽不比往日喧闹,却也不算冷清,店里的伙计们依旧忙的团团转。
“客官,实在不好意思,这灯有点小问题,这不,给您重新点燃了。您几位吃好喝好,别给影响心情。”
“你们这灯能不能换换?吃个饭都不消停。”
“哎哎,您说的是,这灯原本今天要换的,只是出了些事耽搁了,您别生气,我们给您重新上盘小菜,”店里伙计点头哈腰地赔笑。
那人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下去吧。菜等会儿再说。”
“是是,客官您慢用。”
“真晦气,好端端的灯怎就灭了。”
“好了,忌讳这些做什么,这不又亮了么,”同桌的人劝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沈自竹没死?”
那人闻言,顿时忘了抱怨:“是啊,她受了那么重伤,听说朝廷和云机宫的人一路追杀,把她堵死在了那莲心寺里,原以为她插翅难逃了,没想到冲进去一看,人不见了!”
另一人喝了口酒,接过话头道:“我还听说她那徒弟当场与她断绝关系,且大义灭亲,自请带人前去围堵他师父,那样子,啧啧。”
“唉,再怎么说沈自竹当初也救了他一条命,他也不能转头就这般忘恩负义,带头杀他师父啊。”
“哼,救命之恩算什么,荣华富贵才是真的。现成的功绩就在眼前,他这准阁主能不赶紧抓住么。”
“唉真真是世事无常啊,想沈自竹当初也算是个人物,敢明目张胆和云机宫对着干的也就她了,她师父都不敢呢。现在好了,自己生死不明,亲信又都死了,徒弟还是个背信弃义的。”
“再厉害又怎么样,再厉害也要知道见好就收。她师父再厉害不也被杀了吗,况且见微阁树敌太多,这次她又得罪了朝廷,连五皇子她都敢救,可不得新账旧账一块算了。这谁还敢同她扯上关系啊。”
“嗨,她师父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听说为了笔大买卖搅和到皇城里头去了,这才把命丢了。不过要说她得罪朝廷也不见得,她师父都保不住自己。她一个小丫头,还敢沾那些事啊。”
同桌人咋舌道,“你们说这沈自竹是不是疯了,先是杀害副阁主,泄露见微阁机密,现在连那罪人的尸身都敢劫走,听说皇上下令派各路官府捉拿她,啧啧,这被抓住怕是要千刀万剐了吧。”
“你没听过疯子都和疯子凑一块吗,这五皇子不就是个疯子吗。刺杀太子,还妄图毒害皇后,没看出来啊,这几个皇子里,他才是真有龙胆的那个啊。”
一旁有人点头赞同,“可不是嘛,要我说沈自竹也是个怪人。见微阁虽不算得多有名,但也好歹是能叫上名号的。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要,非要往坑里跳,那等罪人是她能救的了的吗。哎呀,你们是没看见,那五皇子被打成什么样了,那血都……”
“哎哎不说了不说了,大晚上的别说这些了,怪吓人的。”旁边的人忙打断他,“咱们专门出来喝酒吃菜的,别浪费在不相关的人身上了。”
“也是,再怎么样的疯子,和咱们又没关系,不说这些不吉利的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碗筷碰撞声响起,众人又谈起了家长里短,说笑声透过窗户,飘向远处,隐没在夜幕中。
入夜,街道上静悄悄的,半点人影都瞧不见。
东街的尾巷常年背光,夜里更是湿冷,往深处走的几间屋子向来无人居住,但今日最里面的那个小屋子却还亮着灯。
屋子虽亮着灯,却十分安静,甚至是没有什么人气。外屋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一女子,正在翻看着几页纸,这女子白衣乌发,面色青白,唇无血色,整个人看着和死人没什么两样。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胸口毫无起伏,双目圆睁,面色呈死灰状,已然死透了。
沈自竹将那几页纸对准了烛火,须臾间,纸张便蜷缩成了灰,尽数燃尽了。
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晃得了起来。
沈自竹烧完纸后,面无表情地扯过旁边的信纸擦手,手上的血这时已有些干了,不大好擦。沈自竹看着手上的血迹,只觉头晕的更厉害了。她胡乱擦了两下,便把纸丢到一旁。
她扶着桌子刚站起身,忽觉腹部剧痛无比,疼痛如火烧刀割一般迅速肆虐,沈自竹疼到站不住,却连扶着桌子的力气也没有了,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沈自竹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清,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疼痛蔓延到全身,鲜血自嘴角不断涌出。她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将里头的药倒入口中,拼命和着血咽下去。瓶子骨碌碌滚到了一旁,她已半昏死过去了。
好一会儿,沈自竹才恢复了意识,她慢慢睁开眼,墙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腹部疼痛已减弱许多,她呼出一口气,动了动,隐隐的钝痛仍挥之不去。这次毒发来得突然,着实让她措手不及。沈自竹躺在地上动了动,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后扶着桌脚缓慢地站了起来,她踉跄地走了几步,闭上眼缓了缓。一张开眼便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她拿过桌上的剑,心想:“好险,差点和这东西死一块,真是晦气。”
她绕过地上的尸体,扶着墙走向里屋,方才毒发突然,险些误了正事。这屋子的里间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卧房,反倒放了一堆柜子,柜子里放置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这些盒子是沈自竹此行的目的之一,她要找到见微阁被偷走的机密。
沈自竹从近处的一个柜子里取出几个盒子,里头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纸,有些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有些只寥寥数行。她逐一看过,心头微松——的确是罗杳林窃取的见微阁机密。
情报还在,沈自竹微舒了口气,正待放下去确认其他的信纸,突然发现不对,见微阁记录情报的纸张摸着光滑且微微发硬,而这纸明显粗糙许多,这不是原有的情报!
沈自竹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连忙打开了另一个柜子的盒子,入眼全都是空白的纸,她手颤动的更加厉害,慌忙扑向旁边的两个柜子——还是白纸!全都是白纸!
情报还是让他们拿走了。最坏的猜想得到验证,沈自竹又惊又怒,咬牙拿起剑,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有人!
沈自竹不假思索提剑向身后刺去,同时旋身一脚踢起地上的盒子,朝来人袭去。
对方错开这一击,提剑再次袭来,沈自竹抬剑挡下,对方一掌拍来,来不及躲闪,她只能硬生生受下这一掌,顿时感觉胸口血气翻腾,腹部刚刚缓和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沈自竹动作一滞,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剑刺下,她及时后退,肩膀却还是被划伤。沈自竹猛地掷出袖中匕首,黑衣人抬剑挡下,她趁机破窗而出,只是一到院外,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手持弓箭,蓄势待发。最中间站着个人,见她出来,微微笑着道:“沈阁主,百闻不如一见啊,中了息铃草之毒还这么好动。”
沈自竹松了松捏着剑的手,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了。索性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面无表情道:“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看重他的门客,那你们可来晚了,我已经送他去见阎王了。”
那人闻言,仍微笑着道:“罗杳林可攀不起殿下的门客。在下于田,今日来是丰奉殿下之命来向沈阁主道声谢,多谢沈阁主为殿下清理闲人,替他省了许多事。”
沈自竹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原来如此,故意将罗杳林留在这里,引她过来,来个一箭双雕。
沈自竹有些想笑,可腹部的疼痛却让她笑不出来。她弯着腰,沉默地坐着,并不说话。
于田见沈自竹并不说话,继续开口道:“看来沈阁主已经知道了。息铃草之毒不好受,沈阁主大限将至,我就长话短说,今日来还有第二件事。”
于田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道:“沈阁主帮我家主子做成了一件大事,他特意嘱咐我成全沈阁主的一个愿望。”
沈自竹扯了扯嘴角:“我一个要死的人,哪来的愿望,找错人了吧。”
“你帮了他一个大忙,作为交换,他会保孟侍郎平安无事。”
沈自竹豁然抬头,死死地盯着于田,他见状笑着道:“沈阁主想要孟侍郎与你撇清关系,明日他会因用人不当,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而自请卸任,朝廷会准他回乡,沈阁主可以放心了。”
沈自竹抓着剑的手忽然松开,电光火石间,所有事串在了一起,她轻声道:“这一切只是你们的算计,除掉五皇子,在见微阁安排人挑起争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利用我杀了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夺走见微阁,再赶走朝堂上不合群的声音……”她没来得及说完,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她一手死死捂着腹部,一手拄着剑,弯下腰再也说不出话来。
于田赞赏道:“沈阁主很聪明,就是技不如人了些。这点和你师父倒挺像的。你们都喜欢以小博大。息铃草之毒无解,沈阁主本该中毒当日便丹田破损,爆血而亡的,孟侍郎找来的解药让你撑到了现在,主子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啊。”
师父,师父?
沈自竹撑着剑想抬头,张嘴却只有血涌出。
于田挥了挥手,转过身,“明日自会有人发现沈阁主畏罪自尽于此。在下就不叨扰了,告辞。”
一直立在她身后的黑衣人收回剑,随着周围的人悄无声息地撤出了院子。
吱呀一声,院门合上了。
沈自竹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到了地上。她口鼻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五脏六腑如被寸寸绞碎。
好疼啊。她恍然地想,意识模糊间,只觉眼前一片白色。
下雪了。
吴城向来不怎么下雪,往年只零零散散飘了几片,不想今日竟落得这样大,纷纷扬扬,下得格外急。
沈自竹偏了偏头,任由那雪覆上脸颊,霎时一片冰凉。
甚好,甚好啊,没想到临死时还能得见这么场雪,也算老天垂怜了。
雪掩盖了她身上的血,沈自竹慢慢地闭上了眼,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与这场大雪一同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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