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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扶哥攒品 这都戌时了 ...

  •   苏络笑而不语。

      “我今年二十四岁,”赵宗实的手摩挲着锡壶的把手,苦笑道,“二十四载,身若浮萍。”

      他没有详叙自己作为备胎的煎熬和痛苦,但苏络都知道。

      官家赵桢中年无子,情急之下宣布,众嫔妃生子即立后,所生之子即安东宫。

      如此以来宫斗凶险,五年生三子皆夭。

      官家一生子,皇储便成了东天的蒲扇夏天的火炉,赵宗实这个便宜大侄子屡被遣返。

      一个少年的自尊,就这样踩来踩去,着实悲摧啊。

      苏络一时竟不知怎么安慰这位义兄。

      “天下知己难求,今日见了这片桃花,又遇着兄弟你——”赵光实转眸看苏络,展颜微笑,“忽然觉得,也值了。”

      苏络眼窝子浅,差点红了眼眶。

      大哥哥,你不过是潜龙在渊,终朝有一日会飞龙在天。

      会有万里江山,会有四海归心,会有史官为你大书特书“宋英宗,膺天命,抚万方”。

      只可惜……在位五年就因病驾崩了。

      暮风拂过,落花如雨,苏络眸色黯然,无语凝噎。

      前身苏络看遍正史野史,任星辰寥落,也不过掩卷轻叹,如今这一拜,她竟接受不了宋英宗悲凉一生了。

      关心则乱,果然就是。

      “大哥且宽心,”苏络睫毛忽闪两下,抿了抿唇,冲这位东宫备胎招弟哥举了举酒盏,朗声说道,
      “江流滔滔,日月常新,世间万事万物哪就是一成不变的?时时刻刻交替变化。”

      很多话不能往明里挑,苏络只能隐晦暗示。

      赵宗实眼眸一亮:“三弟看事就是通透,倒是为兄狭隘了。”

      王逸独自立在溪水边,负手望那轮就要沉入远山的红日,听着身后二人聊得投机,唇角又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转身走向那匹青骢马:“十三郎,天色不早,该回城了。”

      赵宗实嘴里应着就走,忙不失迭地一把扯下身上腰牌,塞到苏络手上:“这个拿着。”

      苏络瞥一眼牌子,竟是大内的通行玉牌,这可是好东西。

      苏络握紧玉牌,拱手谢过,又道:“两位义兄先行一步,我与同科一道回去。”

      “那好,三弟,有空咱再一起喝酒。”赵宗实起身上马。

      暮色四合,两个背影纵马远去。

      苏络站在坡上,若有所失。

      一盏薄酒,一声盟誓,从此她又多了两位兄长。

      既是兄弟,她又怎忍心看十三郎积郁成疾,只活三十六载,在位五个春秋?

      既是兄弟,她又怎忍心看王逸这个小拗相公,精神分裂,把家扬和了后,三十三岁病卒?

      “獐旁边的是鹿,鹿旁边的是獐”,这可是幼时就能解决獐鹿同笼问题的天才啊,不光诗词旖旎清丽。
      好吧,扶哥这事,原来会上瘾。

      本来自己家那两个便宜哥哥,就够自己好好喝一壶的,现在又凭空多出两个,穿越到这个大宋后,我莫不是戳了哥哥窝了?

      罢了,罢了,一个也是牵两个也是放,就当积德行善攒人品了。

      苏络开解完自个儿,正扶额苦笑,梁昭和陈经牵马走了过来。

      梁昭施施然看了苏络一眼,笑着拱手道:“子梅兄前途不可限量。”

      苏络便晓得这梁家探花郎,也是识得十三郎的。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城吧?”陈经瞥了一眼西天晚霞,将白马的缰绳递给苏络。

      清晨天亮慢腾腾的,傍晚天黑却是不过瞬间。

      一刹时,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三人骑马沿着山道下行,又奔着京师牙道而去。

      亲眼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一片混沌中,影一才从树后闪出。

      他扫视一圈,见四处已无人影,便快步走向山坳,牵出一匹壮马,翻身跃上,沿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一地落花,扬起细碎的尘土。

      影一来到北苑,已是亥时。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离宫西北角,从一处偏门闪了进去。

      北苑。

      外面的金明池,水面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方巨大的墨砚,锁了天上弯月与星辰的影子。
      绮霞殿里则是灯火通明。

      赵嘉柔今日内着粉色襦衣,外搭的蓝色半袖直裰,交领处滚了金边。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人懒懒地靠在软榻上,薄如蝉翼的天丝披帛,一直飘到榻下地毯上。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的脸颊忽明忽暗,恰如她飘忽的神思。

      “这都戌时了,影一怎么还不回来?”赵嘉柔将许久不曾翻动一页书卷放到矮几上,颇为不耐地问。

      影一是她派出的斥候,专门跟踪堂哥赵宗实。

      她将三十个斥候,分成五个分队。一队留在京师,其他分派到四方重镇。

      就连镇南将军曹舜那她也埋了眼线,舅舅也没什么例外。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上一世悲惨经历告诉她,背刺你的往往都是亲近之人。

      因为人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卸下铠甲。

      正在给赵嘉柔捶腿的大伴言柄,闻言抬起头来:“主子莫急,算时辰也该回了。”

      话音未落,院中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影一回来了。”玲珑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一盏果香熟水还冒着热汽。她一进门,香味便氤氲开来。

      “让他进来。”赵嘉柔接过熟水,呷了一口,随手放在矮几上。

      言柄起身,和玲珑一起退出。

      门被轻轻推开,影一闪身入内,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

      赵嘉柔平复了一下心情,急问:“如何?”

      “今日皇储与乌台的王逸去了东郊青岚岭,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遇见了新科状元苏络,皇储与苏状元颇为投契,三人在桃林之中,设酒盟誓,结为异姓兄弟。”

      赵嘉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晦暗不明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瓷像。

      影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嘉柔忽然冷笑一声:“桃园结义?本宫的这位堂兄,倒是会玩新鲜的。”

      她正想找细作插到敌人指挥部,刚交待那小络子没几天,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有了机会。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再好不过。

      影一脊背上窜起一股子凉意,自是不敢应声。

      赵嘉柔端起那盏熟水,一饮而尽,放下盏子朝外挥了挥手,沉声道:“给本宫盯紧了。”

      影一喏喏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重华楼重归寂静。

      赵嘉柔靠在软榻上,阖着眼,手指曲起,轻轻叩了几下矮几。

      帘子一动,大伴言柄自偏殿走进来,手里拿了一件披风。

      他贴心地给主子披上,又拿灯剔修剪了一下烛芯子,殿内登时明亮了许多。

      “主子,何必费这个劲,还有什么是个意外解决不了的?”

      赵嘉柔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噗嗤一声笑了:“柄柄,你可晓得我那堂叔赵允让有多少儿子?”

      “听说濮王家有二十二子。”

      “对呀,这还是我一个堂叔家的,其他堂叔堂伯家的加起来,数以百记,什么样的砍刀不得卷刃?”

      言柄不语,眸中深深的担忧掩于忽明忽暗的灯影中。

      春脖子短,三春倏忽而过。

      五月桐花开的时候,苏络被调到御史台任职。

      本朝,御史台和谏院合称“台谏”,台谏官也就是“言官”,上能牵制宰相约束皇帝,下能弹劾官员肃正朝纲,只要你不怕开罪人,在这里便可大显神通。

      当一个校书郎,当到白发苍苍,也不可能有大的建树。

      三苏嘉佑二年便要来京,时不我待,苏络需要这样的风口浪尖,以便激流勇进。

      御史台在皇城西南隅,与枢密院隔街相望。

      官署不甚宏敞,青砖灰瓦,檐角却比别处挑得更高些。

      据说是太/祖朝立下的规矩,风闻奏事之人,须得眼观六路,檐角高一分,便能多看一分世间不平事。

      苏络立在廊下,望着檐角那尊狴犴脊兽,金色晨光正打在兽吻上。

      难怪这里又叫乌台,触目依旧遍植柏树,亦有乌鸦起起落落。

      元丰二年,也就是十四年后,大苏因一篇《湖州谢上表》,被监察御史台里行舒亶弹劾。

      国子博士李宜之、御史中丞李定前脚后脚杀到,将大苏投进御史台监狱,长达四月之久。史称:乌台诗案。

      想起大哥苏轼的无妄之灾,苏络抿唇,握手成拳。

      她努力向上的意义,就是不让苏轼再到这个坑里,这一世她要扶这个便宜哥哥青云直上,才得所用。

      简而言之:让苏轼无贬,让乌台无案。

      王逸走出来,身着公服的他,浑身上下透着干练,那张嘴却是依旧促狭,他捉着下颌轻笑:“你可是奔着我来的?”

      明明都把那事儿说开了,还如此促狭,这是不做实她断袖不罢休了?

      苏络再是好脾气,也气不打一处来:“王检详使多虑了,调我来御史台,那是官家圣明。”

      “某人把自己的脸想太大了,”苏络讥诮地瞪了小拗相公一眼。

      又朝崇政殿方向抱拳,“下官来御史台,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一出口,苏络就叫苦不迭。

      张子的《横渠四句》那得十年以后才出炉,他道出了天下士子的心声,自己前世就喜这几句,还把它弄成了V信和某Q的签名。

      某日,她那个见天介一脸阴的处长扒拉着V信,皮笑肉不笑地说:“苏主任,你这心可是比天高哟,咱们这庙到底是小了。”

      小庙里容不下大和尚,苏络知他言外之意,自然不会惯着他。

      “韩处,不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毕竟年轻嘛,一切皆有可能。”

      守着和尚不说秃,明年就到站级别将永远停在副处的老B疙瘩,被怼得哑口无言。

      到底得有多喜欢这四句哟,今日嘴一秃噜,又脱口而出了。

      王逸敛了戏谑之态,把横渠四句嘟囔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道:“状元公是何意?天下唯我独尊,你为我们立心立命立规矩?苏状元何时变得这么霸气?”

      王逸这番思路清奇的诠释,把苏络整不会了,好半天才吭哧吭哧地反驳:“王检详莫要曲解,我可不敢居功,不过是借来一用。”

      “我也是熟读经史之人,且说出自何人何本何章?”

      面对王逸的咄咄逼人,苏络很快冷静下来:“时间太长,我自是记不清了。等我记起再跟你说不迟。”

      说完,避开毒舌,就要夺门而入。

      王逸拦住门框:“苏状元这是要过河拆桥?不得先去谢过你的伯乐?”

      “伯乐?”苏络抬眸,一脸诧异。

      王逸信手朝着大院西南一指:“瞧见没,范镇范夫子的直庐。他说,‘此子殿试策论,有仁者心肠,该来谏院磨一磨。’”

      范镇?苏络忽然记起赵嘉柔的算计来:“范镇与你同桑梓,文相是你座师,他们知道的,不就是你知道的?”

      苏络甩甩头,想把那段不愉快,扔到爪哇国。

      抛开老乡关系不谈,范镇这个名字,她前世在宋史里读过无数遍。

      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嘉祐元年,官家春秋已高龙体抱恙而无嗣,他连上十九道奏疏请立皇嗣,须发为之皆白。

      熙宁年间,新法行,他又连上五疏指摘青苗法,遂罢官而归。

      而他与长兄苏轼的交情,始于嘉祐二年。

      那年长兄进士及第,范镇是殿试详定官。此后四十余年,宦海沉浮,聚散离合,范镇始终是苏家最可依托的故交。

      后面苏、范四代缔结秦晋之好,两家交情更是可圈可点。

      原来自己能入御史台,是这位范谏官亲自开口要的。苏络心内升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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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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