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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方知这‘弱 ...

  •   东城榆林南巷,文家府邸门庭清寂,唯有两尊石抱鼓静立两侧。

      数十年的风雨浸染下石鼓变得油光水滑,就像一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

      匾额上“文府”二字,墨痕深浓犹见锋棱。苏络细细一看,竟是官家亲题,

      递了名帖,很快,老管家文衡躬身来迎:“苏状元快请,相爷在澄怀阁候着了。”

      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这名颇有禅韵。

      苏络莞尔一笑,提起袍裾迈过门坎,随老管家进院。院中海棠初绽,修竹夹道,一树树胭脂色映着新糊的碧纱窗。

      过了一进院,又穿过一道垂花门,临水而筑的澄怀阁便在眼前了。

      阁中的文彦博头戴仙桃巾,身穿白色暗纹氅衣,自有一种仙风道骨。

      他悬腕挥毫,闻脚步声,抬眸笑道:“苏状元且坐,待老夫收好这一笔。”

      “先生只管忙,晚生正好偷师一二。”言罢,苏络放下冰纹砚雕,站那静候。

      待她目光掠过那幅绢本的青绿山水,不由得出口相赞:“落纸云烟,相爷画工精湛果非常人比得。”

      “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文彦博搁笔笑道。

      “那日茶肆一见,就知苏公子风仪不凡非寻常雕虫之士,果然就是。”

      老人鬓角成霜,眸瞳清亮,言里言外都是伯乐遇到千里马的得意。

      他打量着眼前青衫少年,脸上笑意深浓。

      苏络双手捧冰纹砚雕,深揖:“晚生蒙相爷荐举,始得有机会大考,此恩没齿难忘。”

      文彦博接过,笑道:“让状元公破费了,坐吧。”

      小童奉茶。

      文相亲自执壶斟茶,忽问:“殿试策问‘钱谷兵甲孰为重’,你答的‘二者皆轻,民心最重’?”

      茶烟袅袅中,苏络抬眸:“晚生以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心,钱谷兵甲不足亦无惧;不得民心,纵钱谷兵甲海海亦可破之。”

      “宽夫兄又在考较哪个小后生?”文彦博抚须,正要赞许一二,廊下传来朗朗笑声。

      言语未落,一人翩然而入。

      葛巾素袍,蔼然可亲,眼角纹路若雁翎舒展。

      正是翰林大学士欧阳修。

      至和元年八月,欧阳修遭诬陷被贬,诏书刚刚下达官家就后悔了。

      欧阳上朝辞行时,官家亲口挽留,说让他修《唐书》,如此就留了翰林院。

      苏络急忙起身见礼。

      嘉祐二年,“千年科举第一榜”大苏屈居第二,就是因这欧阳大爷只知弟子曾巩,而不知有苏轼,致使糊名卷误判。

      自己既然重生还先行来到京师,多作推介,让他多见识大苏的惊天才华才能不重蹈覆辙。

      不用专门去翰林院递帖拜访,这等好机会她自是要抓住。

      “永叔来得正好。”文彦博含笑引荐,“这便是今科状元苏络。”

      苏络垂眸再揖:“晚生苏络,久仰先生高风,没想到今日得见真人。”

      欧阳修虚扶一把,上下打量一番,捻须笑道:

      “宽夫兄前日说今科状元年不及弱冠,老夫还道夸张。今日见了,方知这‘弱冠’二字,竟是往老里说了。”

      “孔父有言,后生可畏。”文彦博抚掌大笑。

      苏络淡然轻笑:“晚生不过侥幸,文章得失,心尚有数。”

      心尚有数?后生小子,众星拱月,能有这份冷静着实难得。

      欧阳修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茶过三巡,话及蜀中。

      文彦博道:“永叔,你可知子梅是眉山人?”

      “哦?”欧阳修搁下茶盏,“眉山苏氏?文父是公子何人?”

      老夫子所提是二伯苏涣,苏络焉能不晓。

      “先生所提乃晚生家伯。家父苏洵字明允,家兄苏轼字子瞻,次兄苏辙字子由,晚生行三。”

      机不可失,她要将大苏名字深种在两位文坛巨擘心中,尤其是欧阳大爷。

      欧阳修捻须沉吟:“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洪范论》的布衣?”

      “正是。”苏络抬眸,“家父去岁携二兄游雅州,曾携文稿拜见雷知州,没想到先生也知道这事?”

      “雷太简有信给老夫。”欧阳修搁下茶盏,语带惋惜,“说是蜀中奇士论政如刀劈斧凿。只可惜,老夫久未得暇一直无缘得见。”

      老夫子口中的雷太简,就是雷简夫。雷简夫于三苏而言,有伯乐之功。两年后,益州太守张方平能给父兄写荐书,全仰仗他周全。

      “蜀中文气,近岁颇有复振之象,”苏络缓缓开口,似在闲话家常。

      “邻里论诗,童子亦能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茶坊说史,老翁争辩《权书》《御将 》之策。”

      苏络空口白话这两句诗时,异常心虚,因为这是丙辰年大苏在密州任太守时,思念小苏时所写。

      她之所以敢提到今日来说,是因为知道欧阳老夫子在大苏写这首词前四年已然驾鹤西归。

      文相高寿活到九旬有余,到时自然晓得,可算来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儿。

      现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世间皆是伏弟魔,独有苏络在扶哥,为给大苏铺一条锦绣前程她不怕成魔。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欧阳修低声吟诵,眉间一动,“此句,化用了南朝谢庄唐朝王勃与张九龄等人诗句的意境,非老手不能办。子梅,此诗是何人所作?”

      苏络垂眸,声音轻缓:“家兄苏轼苏子瞻,十六岁时的习作。”

      文彦博捻须之手住半空。欧阳修不语,良久,方才将那茶盏缓缓搁下。

      “十六岁?”他重复着,眼中俱是惊喜。

      十六岁能写出如此诗句,必是文曲星下凡了。

      原本想着自己百年之后,这文坛领袖的位子传给弟子曾巩,如今看来草率了。

      苏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青布封皮,边角已见毛边。

      她将册页轻置案上,浅然一笑:“晚生离蜀时,将兄长以前所作诗词抄录成帙,思乡时翻阅,今日拜见两位前辈,竟忘了放下。”

      哪里就是忘了放下,明明是日日笼在袖中伺机而动。

      苏络心内赧然,可为了兄长脸皮岂可太薄?

      不说苏络心绪万千,且说欧阳修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眼睛便被一首《蝶恋花》牵绊住。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宽夫兄,你且来看这词有多清丽有多婉转。我自认我那弟子曾巩是天降紫薇,没想到人外有人,星外有星!”

      看着欧阳老夫子激动得手舞足蹈,苏络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这也是大苏在密州时所作,作为豪放派,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婉约词之一。册子上其它抄录,也基本都是后作。

      看在苏络一心扶兄青云志的份上,还请两位夫子谅解这善意之谎。

      苏络心里双手合十,一个劲地念着阿弥陀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夫子嘴里念念有词,指尖微颤指着那行。

      文彦博凑近细看,半响,轻叹一声:“此子,当真十九岁?"

      苏络点头:“正是,大兄子瞻今年十九岁,二兄子由今年十七岁,在下今年十六岁。”

      欧阳修不语,他又翻过一页:“想见孤舟去无伴,如今岐路各西东。”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滞很久。

      窗隙日影从西府海棠枝头,移到他的袍角,又从他的袍角移到地面上。

      苏络面上安静,心下澎湃,饮着冷透了的残茶而不觉凉。

      她不是在献诗词,她是提前两年把大苏的光芒,一缕一缕先行送到他的恩师眼前。

      让这世间最懂文章的人,早一点晓得:蜀中,有个叫苏轼的少年,曾经写过“飞鸿踏雪泥”,曾经写过“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让欧阳大爷日后拆开糊名卷前,别净想着曾巩,心里要先行浮起一个名字——苏轼。

      仅此而已。

      欧阳修阖上卷册,良久无言。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海棠,那树胭脂色在暮风中轻摇,似乎明天就会全然绽放。

      “子梅?”

      “晚生在。”

      “令兄......”他顿了顿,似在选择措辞,最后只问,“如今何在?”

      “眉山。嘉祐元年当来京秋闱,次年春参加春闱。”苏络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苏络就愣住了。啊,啊,嘉祐元年啊……她这一刻很想赏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嘉祐?欧阳老夫子满眼疑惑,与文相对视一眼。

      苏络心知覆水难收,把自个儿这张小脸扇成猪头也没用,赶忙笑着打圆场:

      “听宫里私下传出,官家有在至和三年秋改元的意思,年号嘉祐。”

      私下传出,意思,苏络故意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词,两位大佬总至于找官家求证去。

      我这座师闻所未闻,你这小弟子倒是消息灵通?

      文彦博轻笑,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苏络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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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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