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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官家抱恙 范镇上书 谏官不言 ...
寅时汴京刚从沉睡中醒来。
苏络推门出屋,冷风袭面,她拢了拢身上天青斗篷才去牵马,五鼓三点是上值的时候。
她翻身上马,蹄声嘚嘚,踏碎薄雾轻烟。
从络园到官署,不用半个时辰。
御史台中尚余残雪,老槐枝丫间挂着冰凌子。
苏络又拢了拢斗篷,快步走向直庐。
范镇正坐案前,见她进来,连忙搁笔:“子梅回来啦,蜀中如何?”
“甚好。”苏络从褡裢取出一油纸包,“家母灌的腊肠。”又取出一小坛,“桑葚酒,家父交待说一定要带给范知院。”
“好,好,家乡风味可解思乡之苦。”范镇笑得合不拢嘴,信手捏起一根嗅了嗅,眼眸一亮,“有这手艺,可以开铺了。”
苏络笑问:“京中如何?”
“坐吧,说来话长。”范镇脸色阴郁,他望着窗外残雪沉默半晌,“京中出了大事。”
苏络忽然记起,《宋史》曾云,此年初“帝方受朝,疾暴作,扶入禁中。”
果然就是。
范老夫子语调低沉,从除夕祈福缓缓道来。
“那日漫天飞雪,官家于祈年殿年祈福打赤足受了风疾,初一百官朝贺,陛下忽而身子一斜,浑身抽搐。”
苏络深感惭愧,急着回川,她把这个茬给忘了。
若早日提醒赵宗实,要官家祈福时别赤足,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事儿。
诶,不对呀,赵嘉柔也是重生当哓此事,她如何就没言语?莫不是急着坐龙椅?
“内侍慌忙放帘子,太监将手指探入官家口中防其咬舌。帘子再升起时,官家勉力端坐神情恍惚。百官跪拜,草草将朝贺之礼行完。”
范镇顿了顿,又道:“初五这天宴辽使,官家突发怪语,竟问文相:‘卿等今日似有不乐,何故?’”
苏络心头一震,是不是癫痫?
“文相错愕,无以应对。幸而官家未再失态,勉力将宴饮应付过去。”
“初六这日,辽使辞行,宫中设宴,官家忽而疾呼:“‘速召辽使至朕前!相隔太远,朕几不能见!”
苏络脊背生凉,数步之遥,官家竟看不清那辽使。
“官家胡言不止,被内侍强行架入后宫。文相出面安抚辽使,说是昨日饮酒过量。”
范镇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
“事后,文相召入内副都知史志聪、邓保吉,欲问陛下病情。史竟以‘宫禁之事不告外臣’为由推脱。文相大怒,厉声斥之。”
苏络记起,史书说素来温厚的文相当时怒发冲冠,诘问他们:“陛下突患急疾,社稷安危所系,尔等不报实情,意欲何为?”
“文相命二人至中书省立军令状:若陛下不测而不报,斩!”
苏络心头一热:以铁腕雷击之势,挽狂澜于既倒,这才是宰相。这才是社稷大臣。
“初七,”范镇望向她,“文相携两府大臣入宫问安,陛下忽然披头散发狂奔而出,大呼——”
他叹气道:“不说也罢。”
苏络前世看宋史不下十遍,自然晓得官家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张茂则是御药院医官,素与曹皇后交厚。陛下此言,疑心二人合谋在汤药中下毒?
张茂自缢以证清白,幸而被人及时救下。
这张茂则清白乎?赵嘉柔不会联合母后给父皇下毒吧?前世她很敬爱父皇,这一世不会有变吧?
苏络眼眸微狭。
史书记载:至和三年正月,帝不豫,百官惶惶。文彦博富弼等镇之以静,中外无事。
都言宰相,国之柱石,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范镇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望着灰蒙天空。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残雪的清冽,苏络打了个寒噤。
“范知院……”她轻唤一声。
“子梅。”范镇没有回头,“你可知,此时该做什么?”
“固根本,镇人心。”
“说得好。”
范镇转过身来,熬红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欣慰。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老夫这就上书。”说罢奋笔疾书。
“臣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君,君之本在储嗣——请尽早立皇嗣。”
苏络看着这行蝇头小楷,心头一震。
仁宗年逾四旬,三子早天,至今无嗣,此事满朝皆知却无人敢言。
前世范夫子,坚持上书,忤逆圣意,被从谏院逐到翰林院编书。不论是看在同乡情谊份上,还是半友半师份上,她都该提醒他。
“范知院,此时上书,恐……”
“怕甚?”范镇笔下不停,“若陛下有不渝,国本未立,天下何安?”
他住笔抬头,盯着苏络:“子梅,你记住,遇事,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面色微烫,喉头微哽。
前世,范镇请立皇嗣,三次见官家,前后十九疏,须发为之白。后来文相欧阳皆上阵,仁宗才确立了赵曙(赵宗实)东宫之位。
那是一场苦谏,是很多官员的持之一恒。
可能发觉刚才情绪过激,范镇温声道:“子梅,好意我懂,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无嗣。”
“陛下春秋已高,皇子多夭,储位空悬。此番疾作,朝野震动,若再不立储,万一有变,社稷何托?”
万一有变,社稷何托?
苏络抿了抿唇。
仁宗仁义,在位四十余年四海升平,若他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世道还真不好说。
毕竟他已四十有八,膝下尚无龙鳞儿。户门大族都重生男,希望把家业和富贵一辈辈传承下去,何况富有四海九州?
朝中大臣都知官家并不想把大好江山拱手他人,把侄儿养宫中不过是堵悠悠众口。
他不顾天命之年一直在众妃身上努力,希望生个带把的,把龙椅留给自己的骨血。
作为一个备胎,赵宗实这二十多年,着实不易。苏络心疼起义兄来。
更可怕的是,怡安公主磨刀霍霍。
社稷危如累卵,食君俸禄当为君分忧,朝中重臣真该有所作为了。
“老夫这一去,或许回不来了。”范镇捋须,淡淡一笑,“可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眼眶泛潮,目光却是坚定。
谏官使命如此,什么时候都站在风口浪尖上,她决意不再劝阻,因为没准她就是下一个范夫子。
随之深揖:“范知院高义,晚生铭记。”
范镇摇头苦笑:“哪有什么高义,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又朝外挥了挥手,“路上辛苦,今日没甚要紧事,早些回去陪陪你娘亲吧。”
老夫子说罢,又扯袍袖拿起小狼毫。
苏络退出,轻掩门扉。
院中老槐枝丫有雀子跳跃,残雪抖落。远处寺院传来钟声,深沉而悠远。
苏络望着那片灰蒙天空呆立良久。
中华历史浩如烟海,不缺的就是范知院这种脊梁。范知院就是被调离又如何,不是还有她么?敢谏自有后来人。
晨辉落在她的青幞头上上,也落在直庐门口的盛开的老梅树上。
苏络离了官署径直回络园。素书接过马缰,脆声笑道:“公子今儿个回来的可真早。”
金嬷嬷端着瓦盆走出灶房,盆上热气氤氲:“公子可用过朝食?”
苏络言用过,又看向素书:“你用过朝食,收拾一下,跟我去青云锦吧。”
素书雀跃:“这么说,老夫人接来了?”
“正是。”苏络应着,又冲金嬷嬷一笑,“嬷嬷煮的热饮好喝,回头开家饮子店,你主厨,如何?”
“公子,老身真的可以主厨?”金嬷嬷面色激动。
“当然。店面我早就撒摸好了,回头我把秋月那丫头带来,再去买点家伙什,就可以了。”
“她就一家庭煮妇,虚长几十岁,还从没人把眼光放在她的商业价值上,难得公子慧眼识珠,怎能不让她受宠若惊?
公子当真是个好生意人。”金嬷嬷两手搓着,笑得见眉不见眼。
苏络带素书来到青云锦后院时,程夫人正在与春花秋月一起整理从眉山带过来的衣物。
看见苏络喜笑颜开:“今日不要去官署?”
来京师路上,苏络把自己在朝庭当官的事儿告诉了家人。王弗又惊又喜:“小妹真乃女中豪杰,比你两个哥哥厉害。”
程夫人则沉声嘱咐:“需小心,这是杀头之罪。”苏络安慰说不必担心。
又交待春花秋月,以后要称呼三公子或者络公子,不可再称姑娘小姐的。二人惊喜应着。
“去过了,范夫子说今日无事,让我回来陪您。”苏络言罢,从身后拽出素书,“娘,这是素书,前日给您提过。”
素书躬身一福,眉眼含笑道:“见过老夫人。”
“素书,”苏络又道,“往后你便跟着老夫人,有事多张罗,铺子里有空也照应一二。”
素书施然应着。
程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看,笑道:“好个齐整的丫头。往后跟着老身,可不许嫌闷。”
“能跟着老夫人,是奴婢的福气,哪会嫌闷。”素书抿嘴笑。
春花秋月也添言,说老夫人最是慈祥。
众人又笑了一阵,方才散去。
这日下午,青云锦来了位穿紧身玄衣的年轻人:“请问,苏公子可在这?”
苏络探出头来,认出是义兄的侍从云胡。云胡拱手递上一请帖,说是他家公子晚间设宴醉仙楼,为两位义弟接风。
“告诉义兄,我准时赴宴。”苏络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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