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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西山冬狩 大哥想让 ...

  •   御史台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卯时,苏络踏进官署大门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边横着一道黑煞之气,头在北尾甩南,似一条游动的黑蟒盘桓不去,张着的嘴大有吞天之势。

      苏络皱了皱眉,蓦地又想起赵嘉柔来,这位公主就在前天还召她去北苑的重华楼绮霞殿,问一些政事儿。

      问的最多的是官家对赵宗实的态度有无变化和几个主政大臣对立储的态度。

      有企图者执念不散必当显象,才出了这黑蟒吧。

      苏络叹了口气,抬腿走向范夫子的直庐。

      直庐大门半掩,外面天已破晓,屋里还没亮透,案几上有一豆橘红色烛光在跳跃。

      “范知院?”苏络轻唤一声。

      面前摊着的奏疏墨迹未干,端坐案前的老夫子抬起头来:“子梅来了?”他声音有点沙哑,眼眸带了几根血丝。

      “坐吧。”

      “您又是一夜未眠?”苏络提起汤婆子,倒了一盏热汤。她目光落在范镇不语,只将奏疏推到苏络面前。

      苏络接过,见字迹潦狂,涂改之处甚多。

      【臣伏见自去秋以来,日色屡赤,黑气蔽天。今春寒暑失序,当温而寒,当暑而凉。风自西来,草木尽偃,其势如刀,此皆阴阳失和之象……】

      她一行行读下去,越读心越沉。

      黑气蔽日?赏罚不当?小人惑君?

      那被点名的邓保吉,可是官家近侍,近日骤升。

      那“中书、枢密大臣之罪”,直指宰相陈执中驭下不严,其婢虐杀侍女一案久拖不决。

      先生莫不是要拿自己的头颅,去撞那登闻鼓?

      苏络忍不住抬眸望向范镇:“知院,这道疏上去,怕是……”

      “怕是回不来了?”范镇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映在烛光里,三分坦然七分悲壮。

      “子梅,”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润嗓,“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来?”

      “老夫在谏院二十年,上的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范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旧茧纸的木窗,“可这一道,不同。”

      窗外,那道黑煞之气依旧横亘天际。

      “这道疏上去,无论准与不准,老夫这知谏院是当到头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淡然,“可总得有人说话。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迈腿走到他身侧站定,顺着夫子的视线看去,但见晨光正透过黑气边缘,金色的光芒丝丝缕缕,尽落在御史台的灰瓦当上。

      “知院,”她轻声道,“你需要下官做甚,只管言语。”

      范镇转过脸,看向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也有欣慰。

      “有。”他顿了顿,郑重说道,“明日早朝,你不可言语。切记,这谏院,我若回不来,你便是擎大梁者。”

      苏络神色一凛,冲着夫子拱手:“我记下了。”

      历史上范镇此次谏言,官家并无责怪,还惩办了陈执中将其贬出京师。

      官家真正恼这范老夫子,是在来年力谏立储时。范知院三次面见官家,十九次上奏,待命百余日,须发为之白。

      大好江山,官家哪甘心花落赵宗实这个便宜侄子?

      当然,官家眼里心里也没长公主赵嘉柔什么事,站在女性角度看问题,苏络心底还是隐隐有这份遗憾的。

      这封建思想着实害死人,搞得仁宗不顾年老体衰,夜夜在床上耕耘,绞尽脑汁想弄个亲生的带把的来扛大鼎。

      范老夫子如此不体恤圣意,被从知谏院提溜到集贤院去修撰史书,无非是官家想让其闭嘴而已。

      冬月第一个休沐日,苏络晨起推窗,才发现一夜北风花盛开。

      苏络立于廊下,望着那株覆雪的老槐出神,呵出的缕缕白气随着西风袅娜。女使素书捧着手炉追出来:“公子,天冷,出门加件髦衣。”

      素书是上个月来的,长相俊俏,眉眼里透着憨厚。

      苏络想着接来母亲后,母亲手边总要有个机灵丫头作使唤,家中虽有两位乳娘,可家中杂务颇多。

      这才在桑家瓦子找了个牙子,寻得这一小娘子,提早调教。

      素书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马蹄声。

      素书将那件玄狐鹤氅,给自家公子披上,苏络系了带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才出仪门,便见两骑踏雪而来,当先一人玄衣皂靴,亦披着一件玄狐鹤氅,正是赵宗实。

      自从与苏络王逸结交后,三人互为犄角,纵马踏花不问青云路,赵宗实眉眼间的阴郁早被温润所取代。

      落后半个马身的青骢上,王逸一袭白裘,正懒洋洋地拢着袖口。

      “三弟!”赵宗实勒马笑道,“走吧,再磨蹭,日头都高了。”

      三人相约今日去西山围场冬狩。

      苏络翻身上马,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雪。王逸瞥她一眼,冲她身上氅衣呶嘴道:“这个不错。”

      “御史台的炭敬。”苏络拢了拢领口,“今年范知院特意叮嘱多分了我一份。”

      赵宗实笑起来:“范镇这是把你当亲儿子疼。”三骑踏雪出城,径往西山而去。

      西山围场处于汴京西南四十里,本是皇家秋曰白藏之地,冬日里少有人至。雪后山野一片白茫,唯余几株散长老松尖上苍翠。

      远望,似白玉上镶嵌的绿松石。

      赵宗实一马当先,驰上一处缓坡,勒马四望。朔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刀割似的。

      “好雪!”他长吁一口气,转身望向身后两人,“难得苍天助兴,这半年在羽林军着实闷坏了。”

      王逸慢悠悠跟上来,闻言嗤笑一声:“十三郎这话说的,朝庭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位置,你倒说闷。”

      “三弟,在御史台可还顺遂?”赵宗实冲苏络扬了扬下巴。

      苏络点点头,抿唇一笑:“还好,范知院待我极是亲厚。”

      “那就好。”赵宗实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苏络心头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大哥请讲。”

      赵宗实驱马走近些,压低声音道:“羽林军右厢近日出缺,从五品指挥使,我想举荐你过去。”

      一只雀子飞过,树上白雪簌簌而落。苏络捻着手中缰绳,半天没有言语。

      “从七品到从五品,连跃三级。”赵宗实看着苏络,目光诚挚,“你在御史台熬资历,少说也得五六年。来羽林军,咱们兄弟遇事好商量。”

      王逸心内暗惊,忽然开口:“十三郎,这事——”

      这赵宗实对苏络的喜欢,虽说有兄弟情这层外衣,也让他不安。

      她不是苏络,她是他的苏小妹,若是进了羽林军,被赵宗实发现女儿身,虽说他与高滔滔青梅竹马,焉知他不会为了苏小妹改变底线?

      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欺君之罪无解。

      苏络是穿越者,知晓历史,全然不像王逸这样杞人忧天。

      历史上四百二十一位皇帝中,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就这是宋英宗赵曙,也就是眼前的赵宗实,再一个就是明孝宗朱佑樘。

      赵宗实与高滔滔,二人一个是官家养子,一个是曹皇后养女。三岁相识,一起长大,十六岁就被赐婚。天子娶媳皇后嫁女,当时成为美谈。

      “清臣你先别说话。”赵宗实抬手止他,仍望着苏络,“三弟,你意下如何?”

      苏络垂下眼眸,望着马鬃上落的那层薄雪。从五品,连升三级,换了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她不能去。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每日点卯验身交接兵符。那些老吏眼睛比刀子还利,她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再一个,在朝堂上才有话语权,才能纵横捭阖,才能更好地为兄长铺路。若是到了羽林军,自己官职是升了,可与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

      她抬起头,迎上赵宗实殷切目光。

      “大哥厚爱,”苏络沉声道,“弟感激不尽,但不能受。”

      “却是为何?”赵宗实毫不掩饰眸中的失望。

      “弟在御史台,为的是能往上谏言。”苏络语声平静,“去了羽林军,便没这么方便了。大哥想让弟做一柄刀,还是想当一张嘴?”

      苏络能写会道,敢说敢道,乃是谏官一流。赵宗实沉默了。

      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三人的肩头帽檐马鬃上皆白了。

      远处松林,则被雪雾笼得影影绰绰,似未干水墨画。

      良久,赵宗实轻叹一声:“是为兄思虑不周。”随之歉然一笑,“你这性子,这口才,确实该留在台谏。”

      “也罢。羽林军中的位子,我给你留着。何时想来了,说话。”

      苏络正要道谢,王逸忽然马鞭一指:“鹿!”言未落便搭弓射箭,小鹿中箭,落荒而逃,王逸打马追出。

      赵宗实眼神一亮,也打马赶去。风雪扑面而来,苏络拢紧氅衣,催马跟上。

      三骑没入茫茫雪海,蹄印蜿蜓,转瞬便被新雪覆尽。

      回城已是黄昏,三人猎到一只鹿,一只獐子,六只野鸡,倒也收获颇丰。

      汴京的街巷灯火初上,雪光映着烛光,有一种奇幻之美。

      苏络在御史台门口下马,向两人拱手道别。

      赵宗实扔过来一只獐子,王逸扔过来两只野鸡,均叮嘱她雪天路滑明日上朝当心。

      苏络全扔到赵宗实马上:“这些野味,你送到御膳房去,给官家尝尝鲜才是。”

      “那就听三弟的。”赵宗实笑着掉转马头,疾驶而去。

      王逸勒着马缰绳不动,目光瞥向苏络:“今年春节,休沐一月,可留京师?”

      自打发现他这三弟是女儿身,他说话清冷依旧,却是少了促侠。

      休沐一月?这么多的么?

      往后推九百年,可是连调休才凑一周的。苏络蓦然记起,历朝历代公务员中,大宋朝朝最幸福。

      薪水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休沐多,上元寒食端午中秋重阳元旦春节,这些节日会休沐。

      立春夏至冬至这些时令也会休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假日多达一百二十天。

      重生于这个朝代,还是生在眉山苏家,总是值得庆幸。

      “我回川接我娘亲前来。”苏络莞尔一笑道。“如何走?”
      “陆路,骑马。”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大冷的天,她一个小娘子骑马奔袭千里,如何让人放心。

      王逸斜睨一笑:“我也正好入川访友,到时不若一起。”说罢,不等苏络表态,亦拨马转身,青骢马蹄嘚嘚踏雪而去。

      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苏络怔在原地。

      “公子为何不进门?”素书笑问,苏络方才惊醒。

      她脸暗暗地红了一下,跳下马来。素书出来接了马缰绳。

      院中老槐覆雪,枝丫间漏下点点斑斑昏黄的灯光。

      苏络踏着新雪走过,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忽然低笑自语:“难得,瑞雪兆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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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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