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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彭更夫 大哥一入扬 ...

  •   苏皎接过来,调皮一笑:“二嫂若是实在想二哥,不妨让青哥儿鸿雁传书。”

      “没事,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再者说啦,我俩都老夫老妻了。倒是某个小娘子,新婚燕尔就别鹤离鸾,乐昌分镜,怕是相思早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了吧?嘻嘻~”史棠挑了挑眉梢,说完抱起账本便跑。

      “好哇,二嫂,看我怎么挠你痒痒!”史棠最怕人挠,苏皎起身便追。

      一个跑,一个追,二人在回廊里兜兜转转,史棠正好撞一人身上,抬眼一瞅是婆婆,连忙住脚,嘻笑着躲在程夫人身后:“娘,小妹欺负我。”

      苏皎一手掐腰,气喘吁吁追上来,故作哭相:“娘,二嫂欺负人。”

      “好啦,别闹啦,都是当娘亲的人了,还跟没长大似的。”程夫人笑嗔道。她一眼瞥见女儿手中厚厚的信函,心下一动,“皎儿,你大哥的,还是二哥的?”

      “大哥来的。”苏皎打开,里面居然有三份,给爹的,给嫂嫂的,还有一份是写给苏皎的。

      苏皎把另外两份给了母亲,程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我得赶紧去铺子交给你大嫂,你哥走这几月,她好生惦记,人都清减了不少。”

      苏皎含笑点头:“快去吧,娘,省得我大嫂也跟二嫂样害了相思病。”

      “就知道说人家,你呢?”程夫人敛了笑意,飞了个白眼,“你二哥这次去,你就没让他给元泽捎个信?”

      “大概是捎了吧,口信。”苏皎调皮地夹了下眼睛。

      “真拿你没法子。”程夫人嘟囔一声,迈着小碎步离开。

      苏皎在美人靠上坐了,急忙展信。

      信写了好几页,果如她所想,大苏此行多有不易,沿途遇到不少可疑之人。还好有夜磨子和八百里,带了十大词牌跟着。

      大苏信写得很详细,苏皎一行行仔细看完,把信仔细折了,笼入袖中。往后一倚,阖目回想着大哥信中所写。

      治平三年,冬月,苏轼从汴京一路南下。

      他这回是以盐铁使的身份巡视两淮盐政,但离京前他在英宗面前领的密旨不是“巡视”,而是“彻查”。

      这几年两淮私盐泛滥,官盐销量锐减,盐税下滑了三成。盐铁司接连派了两拨人去查,都只摸到了外围便断了线索。

      作为盐铁使,苏轼重任在肩,他在汴京如坐针毡,年不在家过,也要亲自走这一趟。

      两淮盐务自古以来均设在隶属淮南东路的扬州,淮南、淮北全部盐场全归其管辖,他此行第一站便是扬州。

      走了二十三日,到扬州时,已是酉时,天气虽阴冷湿寒,文昌路上却是繁华热闹。店铺幌子招展,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络绎不绝,更有那俏男俊女,一口的吴侬软语,带着江南独有的烟雨味。

      他并未去府衙,而是在文昌路找了家名曰“江南好”的小客栈,客栈有二层,虽然简朴,却也书画装饰颇有雅趣。

      夜磨子和八百里带着十大词牌,把行李搬了进来。

      稍事休整,苏轼上二楼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一顶旧方巾,扮成走货客商,手中还多了一把玉骨折扇。

      他从踏道上往下走了几步,手腕一抖,扇面登时甩开:“怎么样,苏员外可还俊秀潇洒?”

      两大生肖与十大词牌,往上一瞅,皆忍笑。念奴娇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小扇有风,拿在手中。别人来借,等到秋冬。公子是大雪纷飞也不舍得借吧?”

      苏轼手腕一转,看了洒金面上的题诗,朗声大笑:“自然不借。走啦,既来了扬州,喝豆腐脑,吃黄桥烧饼去。”

      夜磨子回头看了一眼众卫:“水龙吟与浪淘沙留下看行李,其他人随我与八百里,跟着公子。”

      苏轼在前面走,穿了常服的夜磨子与八百里紧随其后,八大词牌却是稍稍拉开了距离。

      走出半里路,苏轼冲一身着禅襦的白发老翁抱拳:“老人家,黄桥烧饼哪里有卖?”

      老翁打量着来人,穿着虽朴素,气度却是不凡,便摇手一指道:“要问美食何处有?请君径去关东街。”

      东关街因大运河上的东关古渡而得名,这里市井果然繁华,陆陈行、油米坊、鲜鱼行、八鲜行、瓜果行、竹木行,商铺一家挨一爱,有近百家之多。

      
      黄桥烧饼铺子与豆腐脑铺子相邻,苏轼便要了几个黄桥烧饼,这饼外观黄焦,透着诱人香气,他忍不住咬了一口,才又挥手叫了三碗豆脑。
      
      八大词牌在另外桌上落座,菩萨蛮忙活着拿饼,叫豆脑。

      吃完,沿古运河信步而行。

      七里长堤,两岸垂柳,这里白日漕船往来如梭,到了傍晚便安静下来,只剩渔火星星点点。

      苏轼走了一阵,见河边歪脖子柳树下,有间低矮的更棚,棚门虚掩着,里头一灯如豆。
      他推门进去时,一老汉正用抹布缓缓擦着手中梆子,一下一下,擦得极为认真,似是要把旧时光的痕迹磨平。

      “老丈。”苏轼在门边站定,“讨碗水喝。”

      老汉抬头,油灯的光晕打在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清瘦,蜡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似已被岁月榨干。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苏轼不胜唏嘘。

      老汉迎着陌生来客的目光,朝桌角粗瓷碗扬了扬下颏,示意他自己倒。

      苏轼也不客气,撩袍进去,提起圆且扁的无嘴汤婆子,倒了一碗。一喝,温乎而已。他端碗四顾,这棚子四面漏风,棚中早被寒意浸透,也难怪这陶制汤婆子中的热汤失温。

      苏轼放下碗,径直在木板床沿上坐下,盯着老汉手中的梆子:“老丈在这打更,多少个年头了?”

      “三十年,零三个月。”

      “三十年?”三十年坚守一根梆子?讶异之下,苏轼把字咬得很重,“那这东关街上,哪家铺子入夜即歇,哪家铺子半夜亮灯,老丈最是清楚。”

      “你问这做甚?”老汉擦梆子的手稍稍一顿。

      “坊郭户,想看看这条街夜里有何营生可做,好盘下间铺子。”苏轼说得随意,语调淡淡。

      老汉把梆子搁在膝上,抬眼望着苏轼,嗤地笑了一声:“您可拉倒吧,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没见哪个家门口守着青山的人,跑一座荒岭上来打柴。”

      他早看出我是汴京客?苏轼默了一息,忙恭维道:“还是老丈厉害,一打眼就晓得我非扬州人。”

      “口音。”老汉用梆子朝他的肩线点了点,“你方才坐下身时,肩膀是端着的,腰是挺直的。苏州人坐板凳,肩膀是溜着的,腰是塌的,而你塌不下来。”

      这……?苏轼没有接话,却对老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衙门里坐惯太师椅的人,哪个不是腰挺着,肩膀端着?

      老人又道:“衣服的针脚,汴京裁缝的手艺讲究挺刮,肩线走得直,领口立得正。而两淮这一带,要随意一些。”

      这……?苏轼大惊,老人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太惊人了。

      “再一个嘛,就是口音了。老汉我没猜错的话,客官是蜀地人氏,在京城浸淫多年。”

      “正是,在下眉山人氏。”苏轼连连点头,这一项难度不大。

      眉山人氏?老汉想起传说中的苏门四文士来,却并未提及,又拿起梆子来来回回擦了两下:“你方才问我哪家铺子半夜亮灯。我且问你,你是查盐的,还是贩盐的?”

      他还在这跟人家兜圈子呢,没想到老人一眼就把他看穿了。苏轼笑笑,反问道:“老丈觉得呢?”

      “贩盐者,往往问哪家货栈半夜卸货,哪条水道半夜能走船。你一上来就问‘哪家铺子半夜亮灯’,查盐的人才有此一问。”

      “老丈眼力不错,”苏轼站起身来,抱拳深揖:“明人面前咱也不说暗话。在下是盐铁使,两淮的私盐涌进江苏快两年了,官盐卖不动,盐税一跌再跌。府衙查了半年查不出头绪,我便来扬州了。”

      老汉眼睛一亮,忙把梆子放到桌上,起身还礼:“见过判官大人,不知大人贵姓?”

      “在下免贵姓苏。”苏轼虚扶了一把。

      “姓苏?眉山人氏,莫非大人是洛王兄长?是苏子瞻,还是苏子由?”老人语气明显激动起来,眼睛直直盯着苏轼。

      苏轼站起,一揖:“在下乃洛王长兄苏轼苏子瞻,不承想老丈知道在下。”

      “苏家一门才子,天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老人拍手笑道。

      “老丈尊姓大名?”

      “免尊姓彭,叫我彭更夫就好。”老人笑着,走到桌前搬出一坛烧刀子,“子瞻大人好酒乎?”

      苏轼朗声大笑,抚掌道好。

      彭更夫便来到桶前,捞起一笊篱小银鱼,来到地炉前架上锅子生起了火。火苗添着锅沿,他往锅里舀了两勺油,加了一勺盐,把鱼刺啦一下子倒进锅里,又抓起两个红辣椒扔了进去。

      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对岸屋脊隐在暗处,隐隐约约似一排伏着的兽。

      屋外的夜磨子、八百里和八大词牌都被香迷糊了。司晨子吧嗒着嘴,低声道:“得亏豺舅子没来,否则就这鱼,他能就着喝上二斤白酒。”

      三青鸟摇头:“豺舅子怕是喝不过大公子。”

      八百里低叱道:“快别争了,我跟你们说,就喝酒而言,整个汴京城没人喝得过三公子。”

      玉京子挠头:“三公子?不就是洛王?”

      “正是那位爷。”八百里点头:“我听程哥说,洛王千杯不醉。”

      屋里二人已开始推杯换盏,饮烧刀子就咸辣鱼,苏轼直呼过瘾。

      “大人,”彭更夫端着酒碗,压低声线,“你查过阊门外那几家石灰窑没?”苏轼抬眼看他:“石灰窑?那里有情况?”

      彭更夫放下酒碗,把右边裤腿慢慢卷起来。

      棚里光线太暗,苏轼凑近了才看清,他左小腿有一道暗红疤痕,蜈蚣一样蜿蜒。边缘凹凸,不忍目睹,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何以伤得如此厉害?”苏轼惊问。

      “三十年前,我在扬州、泰州一带缉私,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跟盐枭打过无数交道。后来中了一次埋伏,腿上挨了一刀,差点没命。伤好之后就不干了,来了苏州,当了更夫,一当就是三十年。

      苏轼抱拳:“前辈,晚生失敬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彭更夫摆摆手,又道“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大人,老汉知道盐枭藏私盐的法子,石灰窑、棺材铺、酱园、粪场,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都有。”

      老汉把裤腿放下来,“石灰窑是最方便的一种。石灰烧出来的热气能把盐中水分烘干,重新包装出来跟官盐没两样。且窑火烧起来烟尘大,盐车进出扬起的尘土容易被忽略。”

      “原来如此。”苏轼把碗中的酒仰脖透了,又夹了一筷子碎鱼吃着。

      “阊门外那几家,最近这半年,三更天窑火就亮,到五更又熄了,我一直怀疑他们没干啥子好事。”彭更夫说着,抱起酒坛又要倒酒。

      苏轼伸箸格挡了一下:“今日天色已晚,委实不能再喝了,前辈不妨留着我们该日再喝。”

      “也好”彭更夫把酒坛放下,把碗中酒透了,“今晚打更时,我顺路替你去阊门看看,捎带着打听一下那几家窑厂的东家姓什么,伙计从哪里来,运料的船几时到。明晚此时,大人不妨再来一趟。”

      “那就有劳前辈了。”苏轼感激涕零,连连点头。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桌上。

      彭更夫刚要推辞,他笑着连连摆摆手,“拿它买鱼,明日咱们一醉方休!”
      ……
      大哥一入扬州就遇到了明白人,这实在是再好不过。

      苏皎心下正庆幸,一双热乎乎的小手从背后捂上了她的眼睛:“洛王殿下,猜猜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 112 章 彭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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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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