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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boss对我念念不忘 脾气这么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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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御书房的烛火也未熄。赫玖端着浓茶推门进去,就知道陛下又是一夜未眠。
安神香烧了一整夜,皇帝靠在御座上,御案正中摊开的是一幅画像。赫玖偷瞄了下,陛下又在画狐狸,不过这次的狐狸,缺了双眼睛。
宇文戾对着这幅画像,出神了许久,直到赫玖将浓茶递过去:“陛下,该上朝了。”
“阿九。”宇文戾忽然开口。
“在。”
“他为什么没带走?”
赫玖顺着陛下的目光看过去——一根杵在角落的竹杖,也不知怎么地,宫人进进出出地打扫,居然没人敢碰,就让它这么杵在金砖上,过了一整夜。他想了想,没想到别的,道:“回陛下,挨了二十板子的人,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估摸是,用不上吧。”
宇文戾脸色阴沉:“你是觉得朕罚得重了?”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那盲医,也许……确实有几分本事。”
不用诊脉,就能将陛下的病症猜个八九不离十。更妙的是,此人这张嘴骁勇得很,竟敢当着陛下的面说他后宫空虚、久憋成疾,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虽然这后半句,他不敢说。
宇文戾目光又落到御案角一瓶金疮药上:“这瓶药,搁在这儿碍眼。连同那竹杖一起,处理掉。”
赫玖看着那瓶药。他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陛下的意思是——”
“从哪里来,还到哪里去。”
赫玖这下明白了,上前把药和竹杖拿起,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不要说是朕的意思。”
沈辞是被疼醒的。
他趴在一间小破客栈的硬板床上,天光已经大白。他闷了一头的汗,烧热倒是退下去了好些。昨日昏昏沉沉的,没感觉多疼,估计是烧得厉害。如今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来,先感觉到的是屁股的火辣,然后听见肚子哀鸣。
他没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昨夜他想翻个身来着,屁股刚碰到床板,疼得他眼前发白,一头栽回枕头里,把枕头咬出个牙印。于是他就老老实实趴着,脸朝下,四肢摊开,像只被拍扁在岸上的王八。
所以说,人不能不存敬畏之心。他随口起的“王八”,这下可都应验在自己身上。
想到王八,他就想到宫中。皇帝老子的病他能治,安神无用,重在解郁。他见过许多病人,身上没病,心里却有病,比如村口的老秀才,屡试不中,积郁成疾。他给秀才扎过三个月的针,每次都是边扎边卖惨,再穷酸潦倒的人,和他这个瞎子鳏夫一比,也就心情舒畅了,疗效也随之事半功倍。
唯独不知皇帝老子肯不肯给他扎针?愿不愿与他比惨?算了算了,那样的阎罗他惹不起,就算八抬大轿来请他,他也不会再去。
沈辞把脸转过去,骂了一句:“脾气这么臭,活该没老婆。”
他下不了床,又横竖睡不着,只得掏出枕头下的盘缠一遍又一遍地数。他带来的草药昨天通通敷上了,止疼生肌的药不便宜,他这副德行又不能上山采药。可是买了药,就没钱尝望安的烤鸭了。想到烤鸭,他肚子叫得更欢了。窗外那头驴也叫,他觉得驴不中用,早知要回那只聪明点的王八好了。
哎,多想无益。他把自己的中衣撩起,打算晾一晾伤口。阳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纸洒进来,晒得他懒洋洋的。他回头瞅了瞅自己的伤口,瞅不到,不过肯定好看不到哪儿去。没有药,伤口好得慢,还可能留疤。好在那种地方他自己看不到,也没有别人会看,留疤便留疤吧,哪有吃烤鸭来得重要。
日上中天,他饿得两眼昏花,想摸个竹杖,好歹爬起来找块馒头吃。一摸床边空空如也,才想起竹杖也没了。
正在这时,他听见门外笃笃笃的敲门声,好像是根竹子。难不成他的竹杖修练成精,长出腿自己跑回来了?
那竹杖没等他应声,便推门进来了。不是竹杖成精,是有个人!
“谁?”沈辞猛然一惊,想起自己还光着下半身,他边说边伸手扯自己裤头,这一扯疼得他龇牙咧嘴,心里连骂几声你大爷。
那进来的人也愣住了,他“额”了半天,才道:“在下御前侍卫赫玖,王八大夫,咱们昨日见过的,还记得么?”
见过个鬼!他是个瞎子,算哪门子见过?
不过,沈辞可是刚吃完嘴巴的亏,这些话是一句也不敢往外吐了。他起不来,就仍趴在床上,只是语气带了几分恭敬:“当然记得,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赫玖道:“你昨日走得匆忙,落了根竹杖,陛……啊不,鄙人见了,顺路给你捡回来。”
“如此,真是多谢大人费心了。”沈辞摸索着去接,摸到的除了根竹杖,还有个触手生温的药瓶子,“这是?”
赫玖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是陛……额是鄙人,路过药材铺子时,碰巧在地上捡的,王八大夫,你行动不便,抹这个好得快些。”
沈辞听了,满脸黑线,这年头御前侍卫这么好当的吗?这人前言不搭后语,看起来脑子就不太好使。上好的金创药,满大街都能捡到?该不会是皇帝老子打他一顿还不解气,想给他个毒药毒死他吧?
沈辞打了个寒战,嘴上说着好好好,心里却想赶紧把这个宫里来的瘟神送走。谁知又听见几人的脚步声,门都没敲,径直就进来了。
为首的有些年纪了,呼哧带喘,像有半口老痰卡在喉间,见了赫玖有些惊讶:“赫侍卫,你怎会在此?”
赫玖挡在沈辞床前,也很困惑:“陈院判,您这是……”
那老头子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往赫玖身后望了望:“这位,便是昨日陛下亲面的王八大夫吧?久仰大名……”
沈辞艰难地撑起身,久仰大名?这又是闹哪样?
那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子忙上来按住他:“王大夫有伤在身,无须多礼。老夫是太医院陈院判,来此呢是……是因为太医院在三日后有一场遴选,陛下说了,此次遴选不论出身背景,只要有能者均能进太医院。老夫听说王大夫特别、特别、特别想进太医院,所以特意来通知一声。王大夫,你肯定会来的,对吧?”
那几个“特别”,差点没让沈辞当场吐血。他扶住额角,道:“是草民御前失言,草民医术不精,妄论圣体,罪该万死。陈大人可怜可怜草民,草民才挨了二十板,三天连地都下不来,哪有力气再去送死?”
赫玖有些同情,他拉过陈院判,低声问:“这是……陛下的旨意?”
陈院判脸上浮起一层很难形容的颜色,回答说:“陛下在今日朝会上,将御药房的邹大人骂哭了。他说太医院养了一群酒囊饭袋,还不如一个乡野村医有用。”
“所以?”
陈院判压低声音:“老夫揣摩圣意——陛下应当是有意把此人召入宫中。赫侍卫觉得是这个理吗?”
赫玖干笑了两声,对他家主子的心思,不敢妄加置评。
陈院判又转向床上的人,袖管中掏出一个瓷白药瓶:“王大夫若是担心伤重难行,老夫专门带了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两位治外伤的圣手,这几日可留在此处照料。这伤药乃是御用,老夫保证,不出三日,王大夫便可下地行走,这药可是陛……咦?”
他忽然停了下来,指着沈辞手中药瓶:“王……王大夫,你手中,怎么也有一瓶?”
沈辞晃了晃手中的药瓶,一脸无辜:“这个么?方才这位赫大人说在路上捡的……”
陈院判差点没咬到舌头:“路上捡的?怎么可能?这个分明是太医院的封签,御前专用的批号……”
他待要再辩一番,忽听见门外人声攒动,他顺着门缝望去,见一人官袍未脱,后头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手捧墨兰,另一个牵着汗血马,气势汹汹地走来。
掌柜的吓个半死,不知昨夜来投宿的是何方神圣,莫非是汪洋大盗,才惹了这么多官差,他忙迎上前:“大人,小的这是小本经营,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赫玖拨开几位杵着的太医,认出了来人,“余大人这是——?”
来人正是御马监丞,此人一脸苦大仇深的讨债相,干巴巴道:“索赔。昨日有只胆大包天的驴子咬坏了西域进贡的墨兰,还踢坏了一匹汗血马。陛下知晓后,说冤有头,债有主。谁啃的,找谁赔。若是这点债都讨不回来,余某便该告老还乡了。”
陈院判好奇地问了句:“赔……赔多少?”
余大人挤在门口:“二百五十两。”
什……什么?!
床上的沈辞倒吸一口凉气,他穷得药都买不起,还惦记着烤鸭,哪来的钱!二百五十两,把他称两了卖也卖不了几文,皇帝老子这是存心要逼良为娼!
他想逃,可是屁股开了花爬都爬不起来,这会儿装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此时,院外那头同样饿得两眼昏花的驴瞧见那盆墨兰,探过头来又啃了几口。这下墨兰被啃得根都不剩。
余大人对着那盆死无全尸的墨兰痛心疾首,道:“三百两!”他抬眼看了看这小破客栈,又看看那个快要背过气去的人,抓着陈院判:“陈大人,床上那位你抓紧救一救吧,他死了,我上哪儿讨债去?”
陈院判看看面无血色的盲医,又看看满脸焦急的御马监丞,忽然眸中精光一闪:“王大夫,若你能进太医院,每月能拿到月俸三两……”
沈辞死了一死的心活了过来,“三两?真的?”
陈院判道:“对,月俸三两,还管吃住,三百两嘛,容老夫算算,若是每月一文不花,只要二十五年就能还清了!”
沈辞听罢,微微一活的心又重新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