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的那一滴泪》梅魂纸鸢

12、渺茫的希望 。

　　放学路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刺人。岑暮攥紧书包肩带，脚步不自觉加快。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小暖灯，光线昏沉。

　　岑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卧室方向传来很轻很轻的咳嗽声，压抑着，尽量压低音量，像是怕吵到谁。

　　岑暮心口一紧，放下书包快步走过去。

　　卧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

　　岑妈妈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毯子，脸色苍白，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听见动静，她慌忙收敛住咳嗽，转头看向岑暮，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回来啦。”她的声音很虚。

　　“嗯。”岑暮走到床边，弯腰把床头柜上温水递过去，“又难受了？”

　　“没事，老样子，歇一会就缓过来。”岑妈妈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发抖。她不想让岑暮总为她担心，尽量轻描淡写地带过，“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题还能跟上吗？”

　　岑暮垂着眼，避开她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想提起月考停滞不前的成绩，不想让她再多一份操心。那些挫败、无力，他打算自己扛。

　　“别熬太晚刷题，身体要紧。”岑妈妈抬手，想碰一碰他的脸颊，抬到半空力气不够，又慢慢落回被子上。

　　岑暮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喉间发紧，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帮她掖好被角。

　　明明才分开一天，可他总能清晰感觉到，母亲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离。时间一刻不停往前走，那个残酷的倒计时，一直在走。

　　陪妈妈歇了一阵，确认她呼吸平稳下来，岑暮才回到自己房间。

　　桌上摊着黎昭给他的押题卷，他拿出笔坐下做题，可注意力时不时飘向隔壁卧室，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

　　夜里，他睡得很浅。只要隔壁传来一点动静，他就会猛地醒过来。

　　第二天一早，岑暮起床的时候岑妈妈已经强撑着起来给他准备早餐，只是动作很慢，站一会就要扶着灶台歇片刻。岑暮看见，连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让她回沙发坐着休息。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快要开始。

　　林屿已经坐在位置上，看见岑暮过来，一眼就看出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怎么，又熬夜刷题了？”林屿压低声音，“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别把自己搞垮。”

　　岑暮摇摇头，没有解释原因，拿出课本。

　　没过多久黎昭走进教室。他今天神色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也有淡淡的倦意，不像平日里那样从容舒展。坐下之后，他先是看向岑暮，目光在岑暮脸上停留一瞬，察觉到他状态不好，却没有当众发问。

　　一整节课，黎昭偶尔会走神，低头盯着桌面发呆，老师点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也能稳稳答出来，只是少了往日松弛感。

　　课间的时候，周围同学围在一起说笑，黎昭没有加入，独自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林屿凑到岑暮旁边，小声调侃：“奇怪，今天你们俩怎么都蔫蔫的，集体没睡好？”

　　岑暮抬眼往黎昭那边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没过一会黎昭坐直身子，从笔记本里抽出几页整理好的错题解析，悄悄推到岑暮桌边，纸张边缘带着一点浅浅的折痕，像是昨晚被反复捏过。

　　“昨天给你的卷子，如果哪里看不懂，可以课间问我。”黎昭声音压得很低。

　　岑暮拿起那几页纸，指尖碰到纸面，低声回：“好。”

　　整整一上午，黎昭时不时会收到消息提示，他拿出手机看一眼，眉头便会轻轻蹙起，飞快打字回复，之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岑暮余光瞥见，没有开口询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就像他不会把家里的事全盘托出一样。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睡觉。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岑暮没有睡意，低头默默做题，一道大题卡住，反复算了两遍还是不对。

　　身侧黎昭察觉到，微微侧过身，凑过来，极轻地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解题思路。两人挨得很近，安静的空气里，能隐约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写完，黎昭抬眼，和岑暮对视一秒，又飞快移开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

　　没有多余的交谈，可那一瞬间微妙的悸动，悄悄在两个人心底漾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林屿约岑暮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不了，我早点回家。”岑暮拒绝。他放不下家里，放心不下独自在家的妈妈。

　　“行吧。”林屿耸耸肩，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随时找我。”

　　岑暮收拾书包，黎昭也刚好起身。

　　“我先走了。”岑暮低声和他道别。

　　“路上小心。”黎昭看着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别硬扛。”

　　简单四个字，没有别的修饰，却直直落到岑暮心里。

　　岑暮微微一顿，轻轻点头，转身走出教室。

　　走在回家路上，夕阳落在路面。

　　一边是他家里不断衰败、无法挽留的生命，一边是黎昭身上藏着、不愿多说的困境。

　　两个人看似靠近，各自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小心翼翼维持这份难得的温柔。

　　前路会走向哪里，岑暮不敢去细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当下，多陪妈妈一会，再多刷几道题，抓住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推开家门，客厅安安静静。

　　岑妈妈已经回到卧室休息。岑暮放轻脚步，走进房间，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她。

　　窗外的落日余晖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很多东西，他拼尽全力，好像依旧留不住。

　　门锁传来轻微转动的声响。

　　是父亲下班回来了。

　　一身餐馆里带回来的淡淡的油烟味，肩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寒气。他抬手关门，动作放轻，显然也怕吵到屋里休息的岑妈妈。

　　岑暮听见脚步声，只是抬眼往房门方向瞥了一下，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打招呼。
　　父亲同样没有往他房间这边过来，沉默走到客厅，放下随身的包，安静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父子二人之间没有一句交谈，空气安安静静，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默。
　　他们不是争吵，只是早就习惯这样，各自揣着心事，很少互相倾诉。

　　父亲在餐馆日复一日辛苦上班，拼命撑起这个家，可面对妻子日渐沉重的病情，他同样无力。这份疲惫，他也很少跟岑暮提起。

　　父亲往卧室里看了一眼，轻轻推开门一条缝，确认岑妈妈安稳睡着，又悄悄退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独自坐着发呆。
　　没有叹息，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