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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佩 “安” ...


  •   萧韫合衣靠在寝殿的引枕上,帷幔垂落,将她和外界隔开。

      殿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炉安神香还亮着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盯着帐顶的绣纹,把今晚的事拆解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领路的宫女。
      她说她姓什么来着?姓周?还是姓张?
      萧韫努力回想那张脸……圆脸,中等姿色,说话时喜欢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这种长相最适合干这种事,因为没人会记得。

      那碗汤药……味道不对劲,甜得发腻,不像是尚仪局的方子。
      她当时不该喝的……连日守灵让她疲惫到连基本的警惕心都丢了。
      这是她的失误,也是对方算准了的。

      还有……

      萧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引枕里,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挤出去。

      *
      卯时三刻,萧韫准时出现在了灵堂。

      她换了一身素白丧服,发髻一丝不苟地挽起,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脸上略施薄粉,遮住了眼底的乌青,神色肃穆,步履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灵堂里已经跪了不少人。看到她进来,几个命妇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嫡长公主昨晚头疼离席,一去就是两三个时辰,这中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够这些长舌妇编出十几个版本来。

      但没人敢问。

      萧韫的目光扫过去,那些眼神便都乖乖地收了回去,一个个低头垂目,比灵堂里的佛像还老实。

      萧韫在最前面跪下。

      蒲团上还留着她昨夜跪出的凹陷,像是无声提醒:你本该在这里的。

      她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压下去,开始上香。

      香插入炉中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檀香味。和昨夜偏殿里的一模一样。

      萧韫在蒲团上跪好,接过旁边宫人递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像她此刻的心绪。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进来了。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有人通报,但所有人都知道来的是谁。
      这个时辰,敢不通报就直接进灵堂的,满朝不过两三个人。

      萧韫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侧,同样跪下,同样上香。

      余光里,萧韫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三炷香,稳稳地插入香炉。
      那双手昨夜搭在她的腰间。

      萧韫将视线收回来,继续烧纸。

      顾瑨跪在她身侧,相差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穿着一身玄色丧服。
      玄色是亲王级别的服制,他是异姓王,按制不能穿,但先帝特许过。
      他总是这样,样样都占着别人不能占的特权,却又样样都做得让人挑不出错。

      灵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诵经声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顾瑨起身。
      他从萧韫身前经过时,脚步顿了一瞬。
      萧韫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一种清冽的、像是雪松和冷杉混合的味道。
      昨夜这个味道就在她鼻尖,浓郁得像是要把她吞没。

      萧韫继续烧纸。
      顾瑨的脚步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他走了。
      萧韫也烧完了手里最后一张纸钱。

      *
      巳时三刻,守灵的宗室命妇们散去用膳。
      灵堂里只剩几个值守的太监和宫女,空气里弥漫着香灰和纸钱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萧韫没有走。
      她跪在那里,像是入了定一样,连姿势都没变过。

      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

      “长姐。”
      萧珩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比昨日又沉了一些。

      他今年才十五岁,登基不过三日,身上还穿着丧服,腰间系着麻绳,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看得出这几日也没有睡好。

      但他看萧韫的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依赖和信任。

      萧韫心里一软,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怎么来了?”她说,“该用膳了。”

      “朕不饿。”萧珩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跪下,接过旁边宫人递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长姐昨晚头疼,今日可好些了?”

      萧韫的手指微微一顿。

      “好些了,”她说,“陛下不必挂心。”

      “那就好。”萧珩低着头,火光照亮了他尚且稚嫩的侧脸,“朕听说长姐昨夜在偏殿歇了很久,怕长姐身体不适,本想让人去请太医——”

      “不必。”萧韫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连她自己都察觉了。她缓了缓语气,补充道,“只是乏了,歇一歇就好。”

      萧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萧韫心里咯噔了一下。

      萧珩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是顾瑨一手教出来的皇帝,该懂的不该懂的他都懂。

      他看人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审视的目光。

      但那目光只持续了一瞬,就变成了一种乖巧的、让人心疼的顺从。

      “好,”萧珩说,“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韫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比她的凉,骨节分明,像是还没长开的雏鸟的翅膀。

      她记得他小时候骑射受了伤,哭着跑来找她,她把他的伤口包扎好,然后罚了那个教他骑射的师傅三个月俸禄。

      从那以后,萧珩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会第一个来找她。

      “阿珩,”萧韫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长姐都会护着你。”

      萧珩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朕知道。”他说,“长姐一直护着朕。”

      萧韫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

      有些事,萧珩不必知道。
      她来扛就好。

      *
      午后,萧韫回到了长公主府。

      先帝驾崩后,她便从宫中搬了出来,住进了先帝赐给她做嫁妆的长公主府。

      府邸坐落在皇城东南角,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比亲王府还要气派几分。

      萧韫穿过回廊,走进书房,吩咐侍女阿檀关上门。

      阿檀是她最信任的人,从小跟在她身边,嘴严得像一把锁。

      昨夜的事,萧韫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她,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阿檀,”萧韫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处划痕,“我让你查一个人。”

      阿檀跪下来:“公主请吩咐。”
      “昨夜在灵堂值守的宫女,有个姓周的,圆脸,中等姿色,讲话声音不大。查查她是哪个宫的,谁的人,现在在哪。”

      阿檀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萧韫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依旧摩挲着那处划痕。

      那处划痕是她十六岁时留下的。

      那年她刚得了这座府邸,意气风发,在书房里舞剑,一时失手划了桌面。

      先帝知道后不但没罚她,还笑着说:“这桌子朕让人给你换一张。”

      她没让换,留着这道划痕,像是留着什么证据,证明她曾经被那样毫无保留地宠爱过。

      可现在,先帝不在了。
      她只能靠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萧韫的另一个心腹,长公主府侍卫长郑远,啊檀的兄长。
      他二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一张方脸晒得黝黑,看上去像个莽夫,实际上心思极细,是萧韫最锋利的刀。

      “公主,”郑远单膝跪下,神色有些古怪,“有人送了东西来。”

      萧韫抬眼:“什么东西?”

      郑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锦盒不大,通体墨色,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是谁送的。

      萧韫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成色极好,通体碧绿,温润如凝脂,显然是上等的和田玉。玉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红得像血,在白纸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这是内造的式样,宫中才有的东西。

      萧韫将玉佩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字:
      “安”。

      她的手指渐渐收紧。

      这个字她不陌生。

      昨夜,在那片月光下,在那张凌乱的床上,她看到过这个字。刻在顾瑨腰间佩着的玉佩上,就是这一枚。

      不对。
      顾瑨的玉佩是系在腰封上的,贯穿始终,怎么会落在这里?

      除非……是他故意留下的。
      或者,是有人故意要让这枚玉佩被发现。

      郑远看她的脸色不对,小心地问:“公主,这玉佩……有何不妥?”

      萧韫将玉佩攥在手心,声音平稳地问:
      “送东西的人呢?”

      “走了。是个小孩,说他只是替人跑腿,不知道是谁让送的。”

      萧韫没有说话。
      她盯着手心里那枚玉佩,红宝石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
      送玉佩的人想告诉她什么?
      “你昨晚在宫里当值?”萧韫忽然问。

      郑远一愣:“属下昨晚在府中值守,未曾入宫。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韫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起身。
      “备车,”她说,“我要进宫。”
      郑远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
      萧韫进宫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她径直去了御书房旁边的值房,那是顾瑨在宫中的议事之处,他每日午后都会在那里批阅奏折,处理政务。

      值房的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到她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长公主,”其中一个侍卫抱拳道,“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萧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不狠,甚至算不上凌厉。但那个侍卫的腿软了,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路。

      萧韫推门进去。

      值房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书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顾瑨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阅。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笔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起身行礼。
      萧韫也不在意。

      她在朝堂上跟他斗了这么久,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在私底下讲究虚礼的人。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

      “皇叔倒是清闲,”她说,声音不冷不热,“先帝尚未出殡,皇叔就开始批折子了?”

      顾瑨放下朱笔,看着她的目光平静如水。

      “先帝在时便嘱托臣辅佐陛下,”他说,“朝政一日不可废,先帝在天之灵也会体谅。”

      萧韫不想跟他扯这些场面话,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书案上。

      玉佩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瑨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这是皇叔的东西吧?”萧韫说。
      顾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公主从哪里得到的?”

      “有人送到我府上的,”萧韫说,“皇叔觉得,是谁?”

      顾瑨将那枚玉佩拿起来,拇指摩挲着背面那个“安”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臣的玉佩,”他声音很轻,“昨夜还在臣身上。”

      “那为何会出现在本宫府上?”萧韫逼视着他的眼睛,“皇叔派人送的?”

      “不是。”
      顾瑨的回答很快。

      萧韫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破绽。
      但她没有找到。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觉得不真实。这个人在朝堂上浸淫了十几年,手上沾过血,背后挨过刀,不可能还有这么干净的眼神。

      除非他就是那种越干净越危险的人。

      “那会是谁?”萧韫说,“皇叔的玉佩,总不会自己长了腿跑到本宫府上吧?”
      顾瑨沉默了片刻。

      “臣会查。”他说。

      “查?”萧韫冷笑一声,“皇叔打算怎么查?拿着这枚玉佩去问满朝文武,这是谁的?然后告诉他们,摄政王的玉佩落在了长公主府上?”

      顾瑨没有接话。

      萧韫走近了一步,离他只隔着一张书案的距离。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昨夜弥漫在她鼻尖的一模一样。

      “皇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本宫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管你背后站着谁。这件事,本宫会查到底。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你——”

      她没有说完。
      但顾瑨听懂了。

      他垂下眼,将玉佩收入袖中,声音低沉:“如果是臣,臣任凭公主处置。”

      萧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皇叔,”她说,“你昨夜说你明白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顾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如一声叹息,“公主不会信臣。”
      萧韫推门出去。

      初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灵堂的檀香味,吹得她发丝凌乱。
      她的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值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顾瑨从袖中取出了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他的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个“安”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那枚玉佩,是先帝赐给他的。
      先帝说:“瑨,朕赐你此佩,愿你此生平安。”

      他被先帝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天,先帝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不知道。”
      先帝说:“那朕给你取一个。瑨,意为美玉。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美玉。”

      顾瑨闭上眼睛。
      他不怕萧韫查他。

      他怕的是,她查出真相的那一天,会恨他入骨。

      殿外,夕阳西沉。
      灵堂的钟声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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