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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鬼案 裴惊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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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涯没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温雾方才摔倒时从手中滚落的杂粮馒头。馒头沾了泥,干硬的表面裂开了几道缝,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那种。
他捏着馒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充其量只是一个弧度很浅的勾唇,但出现在这张冷硬的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妖物吃这个?”他说。
温雾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欠揍。
“我说了,我不是妖物。”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骂人的冲动压回去,“您爱信不信,不信的话放我走就是了。”
裴惊涯把那个脏兮兮的馒头随手揣进自己袖中,直起身来。
“你方才说,能为枉死之人平怨气。”
“是。”
“若是平不了呢?”
温雾沉默片刻,道:“那就写到我平得了为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裴惊涯听出了那层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
“带她走。”裴惊涯翻身上马。
周漾愣了一下:“将军,您真信她?”
“不信。”裴惊涯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又看了一眼被亲卫扶上马、正在笨手笨脚找马镫的温雾,“但京城那些案子,仵作、道士都查不出,让她试试也无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若敢有不轨,我亲自斩她。”
温雾在马背上坐稳了,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指在笔杆上狠狠摩挲了两下。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仅欠揍,还自大。他把她当什么了?她温雾虽然穷了点、弱了点,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好吗!
她握紧手里的笔,在心里默默给裴惊涯记了一笔账。这笔账,迟早要算的。
队伍再次启程。千军万马裹挟着温雾往京城方向疾行。她骑术不好,只能勉强不掉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用袖子挡住脸,从缝隙里偷看队伍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裴惊涯策马在最前面,披风被夜风吹得高高扬起。月光落在他肩头的狴犴甲胄上,折射出幽冷的光。
温雾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方才从地上捡了她那个沾了泥的馒头,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他一个将军,怎么会稀罕一个脏兮兮的冷馒头?
温雾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冤魂方才跟她说什么来着?她听了一半就被打断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哭得很惨,说什么“掖庭”“冤”“救我”之类的话,断断续续的,没听全。
掖庭。那是皇宫里的地方。
温雾心里打了个突。该不会,京城那些离奇命案,跟皇宫有关?
她下意识去看队伍最前方的裴惊涯。他骑在马上,侧脸被月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队伍一夜疾行,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京城厚重的城门终于在晨雾中缓缓打开。
温雾从未来过京城。她以前住在南边一个小镇上,靠给人写话本糊口,日子虽穷但自在。如今被一队铁骑裹挟着进了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池,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京城的街道很宽,青石板铺得齐齐整整,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比南边小镇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温雾注意到一个细节——街上的人很少,即便有也步履匆匆,神色慌张,时不时回头张望,好像在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裴惊涯没有在城中逗留,直接带着人马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姓沈,单名一个昼字,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儒雅的文臣。他亲自迎到大理寺门口,看见裴惊涯从马上下来,拱了拱手,语气如释重负:“裴将军总算到了,本官日盼夜盼,盼得头发都白了。”
裴惊涯还了一礼,声音不咸不淡:“沈大人客气。什么案子,说吧。”
沈昼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被亲卫从马上扶下来的温雾。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温雾几眼,大概是不明白这位杀伐果断的裴大将军进京查案,怎么还随身带了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
“这位是?”
“我的人。”裴惊涯说,语气自然。
温雾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吭声。
沈昼识趣地没多问,引着裴惊涯往里走。温雾跟在后面,目光悄悄打量着大理寺的格局——高墙深院,门禁森严,廊下的差役个个面色凝重。
这种阴冷她很熟悉。是怨气。
沈昼把他们带进一间密室,关上门,点了几盏灯,从柜子里取出一沓卷宗放在桌上。他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好几张仵作验尸的图稿,温雾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死者共三人。第一个是户部侍郎,七窍流血,眼珠凸出,双手紧紧扼着自己的喉咙。第二个是刑部郎中,死状相似,但多了胸口一道焦黑的掌印。第三个是大理寺少卿,就是沈昼的副手,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被抽干了血。
“三个月内,死了三个朝廷命官。”沈昼的声音很低,“死因各异,但仵作验下来,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魂魄,好像都不在了。”
温雾心里一跳。魂魄不在了,那不是死了,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能感觉到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它在感应怨气。
裴惊涯翻看卷宗,眉头越皱越紧。他抬起头,看向沈昼:“道士怎么说?”
“钦天监的人来看过,说是怨灵索命,但具体是什么怨灵、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杀这几个人,一概说不出。”沈昼苦笑,“朝廷上下人心惶惶,陛下震怒,限大理寺一个月内破案。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上书请求调你进京。”
裴惊涯“嗯”了一声。他在边关带兵多年,是朝中公认的“能镇得住邪祟”的人。他身上的煞气太重,连妖邪都不愿靠近。
但这一次不同。煞气能驱邪,却解不了怨。怨气需要被听见、被看见、被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才能平息。
“三位大人的生辰八字,沈大人可有查到?”温雾忽然开口。
沈昼一怔,看向裴惊涯。裴惊涯也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温雾没有等他发问,自顾自说了下去:“如果这三个人是同一股怨气所杀,那这股怨气选择目标一定是有规律的。官职、生辰、地点,总会有一个共同点。”
沈昼沉吟片刻:“他们的生辰虽非同年,但本官查阅过卷宗,三人皆是丙午年、甲子月、辛卯日所生。”
温雾闭上眼,在心里默算。片刻后她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们的生辰隔了整整六十年。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这三人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他们的生辰八字完全相同。”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裴惊涯放下卷宗,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同一个八字,相隔六十年,三个人。”他一字一顿,“有人在选他们。”
“不是选他们。”温雾自顾自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是选了这个时辰出生的人。这个时辰至阴至寒,最容易被怨气侵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以这个时辰为标尺,精准地找到这些人,一个个吞噬他们的魂魄。”
沈昼眉头紧皱,脸色煞白:“那接下来还会有第四个?”
温雾没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密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裴惊涯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在温雾面前停住。他低头看她,那双幽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方才说的那些,”他开口,“是你自己算出来的,还是你手里的那支笔告诉你的?”
温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是我自己算的。”
她把笔举到他面前,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在烛火映照下隐隐闪烁:“但这支笔能让我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它告诉我,大理寺里藏着一股很深的怨气,比那三个命案留下的怨气更深,好像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什么。”
裴惊涯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他看不见那点暗红色的光,但他能感觉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力量在那支笔上流动。
“什么怨气?”他问。
温雾闭上了眼睛,握着笔,试着去感知那股怨气的源头。笔尖微微发烫,烫得她指尖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那股怨气太浓了,它在黑暗中蠕动,像一条蛰伏的蛇,盘踞在大理寺深处,正在顺着笔杆往上爬,要钻进她的身体里。
温雾的脸色一点点变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也开始发抖。
裴惊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像一团火,猛地撞进温雾冰凉的身体里。温雾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股怨气像是被裴惊涯的煞气击退了一瞬,退潮般地从温雾身体里退出去,缩回了黑暗深处。
“看到了什么?”裴惊涯问,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但那双杏眼里却好似亮着一团火。
“宫墙上有个缺口。”她说,声音沙哑,“那怨气说,宫墙破了,它才进来的。有人在宫里养什么脏东西,宫墙镇不住了,怨气从缺口泄出来,先吃了那三个人,还要吃更多的人。”
密室里又一次陷入寂静。
沈昼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声音:“裴将军,这——”
裴惊涯终于松开温雾的手,转身看向沈昼:“沈大人,请安排一间屋子给她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雾苍白的脸,补充道:“再准备些笔墨纸砚,要最好的。”
沈昼忙不迭地应了,快步出去安排。密室里只剩下裴惊涯和温雾两个人,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温雾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脑袋后仰抵着墙壁,闭着眼睛平复呼吸。她太累了,那种被怨气入侵的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身体里翻搅,把五脏六腑都搅得稀烂。
如果不是裴惊涯及时握住她的手腕,用煞气逼退了那股怨气,她现在恐怕已经被反噬了。
“将军,多谢。”她闭着眼睛说。
裴惊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样子狼狈极了,旧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沾着泥,像只从泥地里捞出来的小野猫。可就是这只小野猫,方才握着那支笔,隔着重重宫墙,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怨气,算出了三个案子的共同点,推测出了凶手选人的规律。
“将军。”温雾靠在墙上,微微偏头看他,“你姓裴。方才那位沈大人叫你裴将军。我总不能一直‘将军将军’地叫你,怪别扭的。”
裴惊涯沉默了一瞬。
“裴惊涯。”他说,“惊涛骇浪的惊,天涯海角的涯。”
温雾再次闭上眼,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裴、惊、涯。
一个行走在惊涛骇浪边缘的名字,像是早就注定了要过风口浪尖的日子。
温雾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脑袋后仰抵着墙壁,闭着眼睛平复呼吸。她太累了,那种被怨气入侵的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身体里翻搅,把五脏六腑都搅得稀烂。
如果不是裴惊涯及时握住她的手腕,用煞气逼退了那股怨气,她现在恐怕已经被反噬了。
“将军,多谢。”她闭着眼睛说。
裴惊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样子狼狈极了,旧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沾着泥,像只从泥地里捞出来的小野猫。可就是这只小野猫,方才握着那支笔,隔着重重宫墙,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怨气,算出了三个案子的共同点,推测出了凶手选人的规律。
“将军。”温雾靠在墙上,微微偏头看他,“你姓裴。方才那位沈大人叫你裴将军。我总不能一直‘将军将军’地叫你,怪别扭的。”
裴惊涯沉默了一瞬。
“裴惊涯。”他说,“惊涛骇浪的惊,天涯海角的涯。”
温雾再次闭上眼,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裴、惊、涯。
一个行走在惊涛骇浪边缘的名字,像是早就注定了要过风口浪尖的日子。
裴惊涯弯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温雾手边。温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手指,睁开眼一看,是一个被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饼,面皮金黄,冒着诱人的香气,跟昨晚那个沾了泥的冷馒头简直天壤之别。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裴惊涯。
裴惊涯已经直起身,走到密室门口。他背着光,面目模糊,只有肩甲上那只狴犴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吃饱了以后,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地像是在下达军令,“明日卯时,查案。”
随后,门被从外面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