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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鬼案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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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她压低声音道,“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还是跟死人有关系的那种?”
裴惊涯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停顿,温雾知道自己猜对了。她趁热打铁:“京城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奇怪的案子,官府查不出来的那种?”
周漾惊呼:“你怎么——”
裴惊涯抬手制止了他。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子——脏兮兮的旧衫,沾了泥的脸,狼狈得像只从泥坑里刨出来的猫,唯独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像边塞冬雪。
“你是何人?”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温雾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的回答会很冒险,但她也知道,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她可能再也遇不到一个能帮她找到更多冤魂的人了。
乱葬岗这些孤魂野鬼大多是小冤小屈,写完一篇也才得一年寿元,要攒够一辈子的命,她得写到手断。
但如果能接触到那些大案要案里的冤魂呢?一篇文章换一年命,大案带来的影响力和关注度,说不定能让她触及更深层的因果,换来更多寿元。而且,有人担保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我叫温雾。”她说,声音淡淡的,像雾一样,“我有一支笔,能给枉死之人写传记、平怨气。将军若信我,不如带我进京,我或许能帮上您的忙。”
裴惊涯没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温雾方才摔倒时从手中滚落的杂粮馒头。
馒头已经沾了泥,干硬的表面裂开了几道缝,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那种。
他捏着馒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充其量只是一个弧度很浅的弯折,但出现在这张冷硬如刀削的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妖物吃这个?”他说。
温雾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欠揍。
“我说了,我不是妖物。”温雾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骂人的冲动压回去,“您爱信不信,不信的话放我走就是了。”
裴惊涯把那个脏兮兮的馒头随手揣进自己袖中,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方才说,能为枉死之人平怨气。”
“是。”
“若平不了呢?”
温雾沉默片刻,道:“那就写到我平得了为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裴惊涯听出了那层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
裴惊涯想起他的母亲。母亲在他八岁那年去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惊涯,做人要心有敬畏,但不要畏难自弃。”
他记了很多年。他在边关打了那么些年的仗,面对过数倍于己的敌军,他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
不是他不怕,只是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恐惧更重要。此时这个叫温雾的女子身上,让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种相似的东西。
“带她走。”裴惊涯翻身上马。
周漾愣了一下:“将军,您真信她?”
“不信。”裴惊涯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又看了一眼被亲卫扶上马、正在笨手笨脚找马镫的温雾,“但京城那些案子,仵作、道士都查不出,让她试试也无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若敢有不轨,我亲自斩她。”
温雾在马背上坐稳了,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仅欠揍,还自大。他把她当什么了?她温雾虽然穷了点、弱了点,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好吗!
她握紧手里的笔,在心里默默给裴惊涯记了一笔账。这笔账,迟早要算的。
队伍再次启程。
千军万马裹挟着温雾往京城方向疾行。她骑术不好,只能勉强不掉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用袖子挡住脸,从缝隙里偷看队伍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裴惊涯策马在最前面,披风被夜风吹得高高扬起。月光落在他肩头的狴犴甲胄上,折射出幽冷的光。
温雾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方才从地上捡了她那个沾了泥的馒头,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捡那个馒头。他一个将军,怎么会稀罕一个脏兮兮的冷馒头?可他偏偏捡了,还揣得那么自然。
温雾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冤魂方才跟她说什么来着?她听了一半就被打断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哭得很惨,说什么“掖庭”“冤”“救我”之类的话,断断续续的,没听全。
掖庭。那是皇宫里的地方。
温雾心里打了个突。该不会,京城那些离奇命案,跟皇宫有关?
她下意识去看队伍最前方的裴惊涯。他骑在马上,侧脸被月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队伍疾行至天亮,京城厚重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
温雾从未来过京城。她以前住在南边一个小镇上,靠给人写话本糊口,日子虽穷但自在。如今被一队铁骑裹挟着进了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池,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京城的街道很宽,青石板铺得齐齐整整,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比南边小镇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温雾注意到一个细节——街上的人很少,即便有也步履匆匆,神色慌张,时不时回头张望,好像在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裴惊涯没有在城中逗留,直接带着人马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姓沈,单名一个昼字,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儒雅的文臣。他亲自迎到大理寺门口,看见裴惊涯从马上下来,拱了拱手,语气如释重负:“裴将军总算到了,本官日盼夜盼,盼得头发都白了。”
裴惊涯还了一礼,声音不咸不淡:“沈大人客气。什么案子,说吧。”
沈昼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被亲卫从马上扶下来的温雾。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温雾几眼,大概是不明白这位杀伐果断的裴大将军进京查案,怎么还随身带了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
“这位是?”
“我的人。”裴惊涯说,语气之自然,好像温雾是他养的一条狗。
温雾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吭声。
沈昼识趣地没多问,引着裴惊涯往里走。温雾跟在后面,目光悄悄打量着大理寺的格局——高墙深院,门禁森严,廊下的差役个个面色凝重,完全不像是普通衙门该有的氛围。
这种阴冷她很熟悉。
是怨气。大理寺里,有怨气。
沈昼把他们带进一间密室,关上门,点了几盏灯,从柜子里取出一沓卷宗放在桌上。他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好几张仵作验尸的图稿,温雾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死者共三人。第一个是户部侍郎,被发现死在自己书房里,七窍流血,眼珠凸出,面容扭曲,双手紧紧扼着自己的喉咙,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第二个是刑部郎中,死状相似,但多了胸口一道焦黑的掌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烫死的。第三个是大理寺少卿,就是沈昼的副手,死在去上朝的途中,轿夫听到轿中传来一声惨叫,掀开帘子一看,人已经断了气,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被抽干了血。
“三个月内,死了三个朝廷命官。”沈昼的声音很低,“死因各异,但仵作验下来,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魂魄,好像都不在了。”
温雾心里一跳。魂魄不在了。那不是死了,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
普通的死法,人的魂魄会在身体死亡后慢慢消散,不会凭空消失。而这三个人的魂魄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连一点残魂碎魄都没有留下。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能感觉到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它在感应怨气。
裴惊涯翻看卷宗,眉头越皱越紧。他抬起头,看向沈昼:“道士怎么说?”
“钦天监的人来看过,说是怨灵索命,但具体是什么怨灵、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杀这几个人,一概说不出。”沈昼苦笑,“朝廷上下人心惶惶,陛下震怒,限大理寺一个月内破案。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上书请求调你进京。”
裴惊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边关带兵多年,治军严明,杀伐果断,是朝中公认的“能镇得住邪祟”的人。倒不是他懂鬼神之事,而是他身上的煞气太重,重到连妖邪都不愿靠近。
但这一次不同。煞气能驱邪,却解不了怨。
怨气不是靠煞气就能压下去的,它需要被听见,被看见,被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才能平息。
这是温雾三个月来悟出来的道理。
“三位大人的生辰八字,沈大人可有查到?”温雾忽然开口。
沈昼一怔,看向裴惊涯。裴惊涯也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温雾没有等他发问,自顾自说了下去:“如果这三个人是同一股怨气所杀,那它们选择目标一定是有规律的。官职、生辰、地点,总会有一个共同点。沈大人若查到了,烦请告诉我。”
沈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沉吟片刻后道:“他们的生辰虽非同年,但本官查阅过卷宗,三人皆是丙午年、甲子月、辛卯日所生。”
温雾闭上眼,在心里默算。
丙午年,甲子月,辛卯日。
这三个人的生辰八字,看似不同年份,实则地支巳午未申酉戌亥子丑寅卯辰,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她忽然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的生辰隔了整整六十年。”温雾的声音有些发紧,“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这三人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他们的生辰八字是完全相同的。”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裴惊涯放下卷宗,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同一个八字,相隔六十年,三个人。”他一字一顿,“有人在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