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车，绿草地》青灯冷火

2、第二章 N 弟的高考

　　“呼……”卷子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笔迹，唐景明丢下笔，看了看钟。

　　正好，早了两分钟写完，时间总算是控制住了。

　　他翻出答案，默默地拿出红笔，一道道圈出错题，算了分数。

　　还是那样，没什么进步。

　　他把红笔往桌上一丢，人靠在了椅子上，望向窗外慢慢降下去的太阳，他缓缓泄气，整个人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

　　大概他们数学老师没骂错，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怎么做题，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望了眼墙上的日历，还有……十二天。
　　很难想象，他竟然也要高考了。总觉得他哥高考还是昨天的事来着，一转眼，他哥都毕业了。

　　唐景明很难去描述那种感觉，像无数的有哥姐的小孩一样，同龄的年长者都会成为他们努力的目标和想尽力超越的对象。好像总想追上他哥的步子，但是又很无力地发现，根本追不上。

　　客观年龄的事情不是他能改变的，五年的时光放在那里，他哥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屁孩。
　　如今他自认也能独当一面，他哥都已经步入社会了。

　　能力上呢，他哥艺考文化两手抓，一个超常发挥就考到H大去了。
　　他呢，一直专心读文化课，估摸也赶不上他哥当年高考的文化课分数。

　　就这样，还是他哥几乎每个礼拜都从学校坐几个小时车回来，盯着他写作业，给他错题一遍遍讲过，才有的分数。
　　要只是靠外面那几个补习班的话，他当初中考是铁定考不上这么个重点高中的。

　　从他哥高中毕业开始，也就是从他读初三开始，基本上每次家长会，都是他哥出面去参加。爸妈本来就工作忙没空，也只是偶尔去听听家长会，去了也是做个样子，实际上根本听不懂。

　　他中考的志愿是他哥给参谋的，高中的选科也是他哥根据他的情况推荐给他的，跟爸妈只是粗略讲了两次，他们觉得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

　　长辈看到他们总是待在一起，会夸一句，兄弟之间关系好啊，笑眯眯地拍他们肩膀。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要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不自在。尤其他有点进步被爸妈夸奖的时候，总要带上他哥。他拼尽全力想要自己独当一面，想要靠自己努力去取得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成就时，却无奈地发现过往成长的每一步脚印都有他哥的影子。

　　他很难说清他现在的，过去的，以及未来可能的荣誉或者成就里，有多少功劳是属于他哥的，又有多少部分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巨婴一样，什么都要靠哥哥。那很丢人。不止一次的他想跟他哥证明他可以一个人把书读好，不用他操心，可事实就是他没办法把自己的事情全部照料好，读书，也没他哥那种天赋。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他处在一种奋力想甩开他哥，和离不开他哥之间的纠结的状态。

　　后来，因为刷题熬了一个一个夜，越熬越晚，整个房间，甚至整间房子，都只剩下了一盏白得晃眼的台灯。

　　他忽然又觉得，好像书桌边的椅子上，少了个人陪他一块熬夜。

　　但是哥哥真的赶回来的时候，他一想到他已经在车子上颠了好几个小时了，又不忍心看他熬到那么晚，总是骗他说自己睡了，然后又爬起来，自己一个人写题。

　　算了，明天再看题吧。
　　唐景明想着想着就出神了好久，一看钟，已经很晚了。

　　他刚准备去刷牙，就听见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他心下一动。

　　难道，他哥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方南星打开门，就看见客厅里的小雨呆呆地站在那，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几秒。

　　是方南星先反应过来，他关上门，换上拖鞋，走上前去摸摸小雨的头。

　　“这么晚还没睡？”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的沙哑。
　　“嗯……打算睡了。哥你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知道了。”方南星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把包放下。想了想，又对着外面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来看你这几天刷的卷子。”

　　唐景明想说“不要”，可话到嘴边又哽住了。

　　他哥前段时间忙毕设忙的日夜颠倒，前面好几个礼拜都没回家。直到上上个礼拜终于回来，两个眼睛下面挂了好大的黑眼圈，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大概是真的很累很累。

　　这个星期虽说他哥说是就回学校处理点事情，可刚才那一打照面，哪怕在微弱光线下的昏暗中，还是肉眼可见的一脸的疲态不改。

　　可是他自己也要高考了，现在每天两三点才睡，又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这个考前突击的机会。

　　那天晚上他一直睡不好，恍恍惚惚地总能看见他哥小时候带他出去玩的样子，又总是醒。醒来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绪比麻线还要乱。

　　小时候他们住的那个地方啊，有一片很大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油油的草地。
　　大人、小孩子、老人，有很多很多的人在那里。或是散步，或是玩耍。花花绿绿的风筝在天上飞，一阵风吹过去，树在沙沙地为这广袤天地伴奏。

　　他哥有时候会买吃的给他吃，彼时都是小孩子的两个人，草都能没过大半截小腿。

　　记得那个地方，远远望过去，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风车，在一个小房子上。

　　“哥哥，我以后也想住在有一个很大很大风车的房子里。”

　　“风车吗，我看书上说，在丹麦、芬兰那边，有很多这样的风车，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去好不好？”
　　“丹麦是什么，芬兰又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两个很远的地方，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
　　“像孙悟空去取经一样远吗？”

　　“比那还要远，很远很远。”

　　彼时，他哥两只手摆出一个“很远很远”的手势来，伴着漫天的泡泡，那一幕印在了小小唐景明的脑海里。

　　即便很多年以后他真的见到了芬兰、丹麦的薰衣草丛里，巨大的风车房子，他仍然觉得，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最好看。

　　他跟他哥在同一个地方考试，就是他初中的母校，九中。顶上的横幅字样每年都在变，可穿着红马甲的家长、老师，好像跟当年没什么两样。

　　最不一样的地方，当然是，当年他是送考的那个，而现在，他是被送的那个。

　　那时候他看着他哥背着包的背影消失在人海当中，头也不回，也没有跟他打招呼，心像沉下海底了一样。明明考试的不是他，怎么他比他哥还紧张。

　　现在身份转换，他感觉得到他哥在他身后注视他的目光。他忽然一下子理解了当年头也不回的他哥。

　　只是下车往前走的时候，他说了句“哥，我走了”，就一股脑地往人群里扎，希望他哥快一点看不见他，这样他就能留下自己一个人，所有的兵荒马乱都不会被察觉。

　　他觉得自己意外地很平静，可是贴条形码的手颤抖着出卖了他。他差一点点就要把那个贴纸贴出框外。

　　十几年读书，尤其最后三年的高压，海量的题目压下来，折磨得人身心俱疲。这场考试就像是给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和疲惫一个交代。

　　也是给他哥一个交代。

　　查分的时候难得全家人都在，盯着小小的一方屏幕，不断地服务器繁忙，不断地重新登陆。敲下准考证号的手都在抖，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试了很多次以后，他忽然一下子没了勇气。手放在鼠标上，光标点在“查询”上，就是迟迟地不敢点下去。

　　几道灼灼的目光盯着他，盯着屏幕，唐景明感觉自己后背被那些目光刺得痛。

　　就这样停滞了快半分钟，一只手缓缓地覆盖上来，手心湿润，和他一样出了汗。那只手握着他的手，点下了那个键。

　　超常发挥的运气不是人人都能有，但是他这次考得确实是比平时好不少。

　　“啊，比你估的分高了十五分！”唐钟灵女士，他的妈妈，率先欢呼出声。
　　“我儿子真棒！”他爸也在旁边帮腔。

　　他哥跟他，则是怔愣了很久。过了有一分多钟吧，他哥才把汗涔涔的手忽然从鼠标上拿开，在爸妈欢呼雀跃拥抱击掌的背景音当中，“超常发挥”的选手本人却平静得出奇。

　　他心里像是有一艘小船，走过湍急水流，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在港口处，平坦地，走向汪洋大海。
　　他看向他哥。他哥眼里含着泪水。

　　“哥，你怎么哭了。”
　　“没哭。”

　　约莫是听到了自己浓重的鼻音，他哥笑了，然后抱着他，静静地摸着他的头发。

　　他那时候坐着，他哥站着。他的头贴在他哥肚子上，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哥在偷偷地哭，气息一抽一抽的。

　　他伸手环住他哥的腰。
　　那一刻好像时间凝固了，周遭声音消失了一样，他就静静地，抱着他哥，不想撒手。
　　思绪如潮水，十几年的光景犹如老旧的电影在眼前放映，他心里酸楚得发痛，越是痛，越是想紧紧抱着。

　　“小雨，再哭的话我衣服要换了。”

　　过了很久很久吧，他突然听见他哥在他头顶上说了一句。
　　他猛地起身，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哭了，贴着他哥的T恤，哭湿了一大片。

　　“才没有呢……”说着自己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房间里研究了好久的志愿。

　　他哥一开始问他：“以后想读什么专业？”
　　他说：“不知道。”

　　“那想读什么学校呢，有没有？”
　　“也不知道。”

　　其实他有想法，他那时候想念一个离家近的学校。他哥国外的研究生offer下来了，但是交了留位费延迟了一年入学。也就是说，这一年里，他哥应该是住在家里的。

　　离家近的话，就能像他哥一样，时常回来。

　　他就是莫名地想离他哥近一点，不要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面。

　　“那你想留在家这边，还是去远一点的地方读书？”

　　唐景明忽然愣住。
　　他不敢回答，觉得这个答案怪怪的。

　　他十八岁了，又不是八岁，为什么一定要跟他哥待在一起。

　　“留……留在家这边吧。”
　　“好，那就给你看看近一点的学校，你回家也方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