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河》Nil壹

118、国庆 “山河无恙

　　国庆长假，全市统一放假，警局也调了轮休，大部分人都在家休息，队里只留了值班的人手。

　　周知衍前一天刚结束外地的出差，本来两个人可以安安稳稳在家歇几天，好好过个假期。但周楚凡一早起来，没多说什么，只跟周知衍说了一句自己要出去一趟，就独自开车出了门。

　　周知衍没拦他，心里清楚他要去哪里，只叮嘱了他路上注意安全，让他忙完早点回家，自己在家等着他吃饭。

　　上午九点多，周楚凡一个人到了烈士陵园。

　　今天国庆，来祭拜英烈的人不少，有普通市民，有学生，也有穿着制服的警务人员。他手里提着一束干净的白菊，一身简单的便服，一步步走到最里面那一块英烈专属墓碑区。

　　林灏宸的墓碑就在这里。

　　照片上的人还很年轻，眉眼干净，笑容明朗，定格在了最鲜活的年纪。墓碑正中央，清清楚楚刻着——公安英烈之墓。

　　周楚凡站在墓碑前，静静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那张照片。

　　他把手里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正前方，动作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到长眠的人。

　　放下花，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沙哑。

　　“兄弟，国庆了，我来看你了。”

　　风很静，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墓碑上的人，永远定格着温柔的笑意。

　　周楚凡垂着眼，喉结不停滚动，压着心口翻涌的酸涩。

　　“每年放假我都来看看你，没落下过。”他慢慢说着，语气像平时跟老友闲聊一样，朴实又直白，“队里一切都好，我也一切都好，你放心。”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些藏在心里很多年的话，只有站在这里，才敢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当年那件事，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秒都没忘。”

　　“我知道干我们这行，生死都是常态，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我从来没想过，最后出事的会是你，替我挡下一切的会是你。”

　　他吸了口气，眼眶一点点泛红，声音也跟着发颤。

　　“兄弟，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那次换做是我中招，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活着的人就是你。”

　　这么多年，他很少跟人提起这件事，也从来不敢轻易回想那天的画面。

　　每次想起，心里都是钻心的难受。

　　“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是履职尽责，是因公殉职，是光荣的，没有白白牺牲。”周楚凡的声音微微哽咽，压抑了多年的情绪慢慢绷不住，“我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你是为了任务，为了护着队友，不是白白没了。”

　　“可是我心里清楚，你就是为了救我。”

　　话音落下，温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很少哭，从警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早就练就了一身硬心肠，再难再险的案子，再累再苦的日子，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唯独面对林灏宸的墓碑，他永远绷不住。

　　他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白酒，两个小玻璃杯。这是他每次来都会带的东西，是林灏宸生前最爱喝的那款低度白酒。

　　他拧开瓶盖，分别给两个杯子倒满，一杯轻轻放在墓碑前，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杯子碰到墓碑的瞬间，声音轻得细微。

　　“这杯我陪你。”

　　他仰头，一口喝完杯中所有的酒，辛辣的酒味划过喉咙，烧得人眼眶更红。

　　“山河无恙，国泰民安，如你所愿。”

　　这句话，他每年来，都会认认真真说一遍。

　　“你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天下太平，老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受坏人侵扰。现在挺好的，社会安稳，百姓安居，每一个节假日，大街小巷都很热闹，所有人都在好好过节。”

　　“你拼命守护的这片土地，现在一切安好。”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红着眼，一字一句道。

　　“兄弟，我欠你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知道你从来没想着让我还，你当时冲上来，也不是为了让我记你一辈子恩情。你就是单纯护队友，护我。”

　　“但我这辈子，都记得。我的命，是你换回来的。”

　　他站在原地，慢慢平复着情绪，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眼底的湿润迟迟散不去。

　　“你放心，你走之后，家里叔叔阿姨我一直照看着。”

　　“逢年过节我都会去家里看看他们，平时有什么事，他们也都会第一时间找我。你爸妈早就把我当半个儿子看待，我也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

　　“他们身体都挺好的，不用你惦记。我会一直替你陪着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这点我绝对做到，绝不食言。”

　　这是他当年在林灏宸墓前，悄悄许下的承诺，这么多年，他一直踏踏实实做到现在，从来没有过半分敷衍。

　　“队里的兄弟们也都没忘了你。”

　　“每年评优、英烈宣讲，你的名字都会被提起来，局里的荣誉墙，你的照片一直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所有人都记得，我们警队曾经有一个叫林灏宸的警察，勇敢、踏实、负责任。”

　　“没人忘记你，从来没有。”

　　他就这么站在墓碑前，一句一句絮絮叨叨地说着近况，像跟许久未见的老友唠家常。

　　“我现在也升职了，带着一队人，守着这一片地方。我一直记得你当初跟我说的话，干警察，不求名利，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对得起头顶的警徽。”

　　“我一直照着你的话在做，从来没懈怠过一次。经手的每一起案子，我都认认真真办，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你要是能看见，应该会觉得欣慰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静静落下来，周围的人来了又走，只有周楚凡，始终安安静静立在墓碑前，不肯挪步。

　　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他把这一年发生的事，队里的变化，家里长辈的近况，自己的生活，全都认认真真跟林灏宸说了一遍。

　　眼看时间不早，他抬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多了。

　　“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舍。

　　“周知衍还在家等着我，我出来一上午，再不回去，他该担心了。”

　　提到周知衍，他眼底的阴郁稍稍散了一些，多了点温和的暖意。

　　“跟你说个事，我现在挺好的，日子过得很安稳。”

　　“以前我总一个人，心里憋着事，没人说，也没人懂。现在不一样了，有周知衍陪着我。”

　　“他很靠谱，很稳重，事事都让着我，护着我。我工作忙、压力大的时候，都是他陪着我熬过来。我心里难受、过不去的时候，也是他慢慢开导我。”

　　“你以前总担心我太执拗，爱钻牛角尖，担心我一个人扛所有事，没人照顾。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有人照顾我，有人心疼我，我不会再一个人硬撑了。”

　　“我们两个一起守着这份工作，一起好好生活，挺好的。”

　　他说完，缓缓站直身体，对着墓碑，认认真真、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兄弟，国庆快乐。”

　　“明年国庆，我再来看你。”

　　他把空了的酒杯收好，小心翼翼放进袋子里，没有留下一点垃圾。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盛放的白菊，确认摆放稳妥，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转身一步步离开墓园。

　　走出烈士陵园大门，外面阳光明亮，街道上到处都是国庆的氛围，车来车往，人声热闹，随处都是安稳祥和的样子。

　　坐回车里，密闭的空间让他积攒一上午的情绪彻底松了下来。

　　他没立刻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慢慢调整呼吸。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屏幕亮了起来，是周知衍打来的电话。

　　周楚凡缓了两秒，抬手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知衍温和的声音，没有催促，只有温柔的询问。

　　“凡凡，忙完了吗？在哪呢？”

　　周楚凡压下嗓音里的沙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刚出来，在陵园门口，准备开车回去了。”

　　周知衍听出他声音不对劲，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担心：“哭过了？”

　　周楚凡没逞强，轻轻嗯了一声：“嗯。”

　　“难受吗？”周知衍轻声问。

　　“还好，每年都这样，习惯了。”周楚凡靠在座椅上，淡淡开口，“就是跟他聊聊心里话，憋了一年的话，都说干净了。”

　　周知衍沉默两秒，耐心陪着他说话：“心里好受点没？”

　　“好受多了。不来看一眼，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过节都不踏实。”周楚凡道，“来了，跟他说说话，告诉他现在一切都好，就安心了。”

　　“我懂。”周知衍的声音格外温柔，“不着急回来，你慢慢调整，慢慢开车，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周楚凡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轻声问他：“你中午吃饭了吗？”

　　“没吃，等你回来一起吃。”周知衍如实说，“我买了你爱吃的菜，一直在温着，你回来刚好能吃热的。”

　　这句话瞬间熨帖了他所有的委屈和酸涩。

　　这么多年，每次他祭拜完林灏宸，情绪都会低落好几天。以前没人懂，没人哄，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

　　现在有人等他回家，有人为他留着热饭，有人时时刻刻惦记着他的情绪。

　　周楚凡鼻尖微酸，轻声道：“不用特意等我，你饿了就先吃。我这边回去还要半个小时。”

　　“不饿，我等你。”周知衍语气很坚定，“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回来想吃点热的，好好歇歇。饭菜我一直保温，回来刚好合适。”

　　“周知衍。”周楚凡轻轻喊他的名字。

　　“我在。”

　　“幸好有你。”周楚凡声音轻轻的，很真诚，“真的，幸好有你陪着我。”

　　电话那头的周知衍放软了语气，温柔回应：“我会一直陪着你，以后每一年，每一个国庆，我都陪着你。你想去看他，我就陪你去，你想说话，我就安安静静听你说。”

　　周楚凡眼底一暖，压下所有低落的情绪：“不用陪我，我自己来就行。这是我跟他之间的念想，我自己来就好。”

　　“好，都听你的。”周知衍从不强迫他，事事顺着他的心意，“那你路上慢点开，别分心，不用急。家里永远有人等你。”

　　“嗯，我知道了。”

　　“回来累了就先睡会儿，饭随时都热着，不急。”周知衍再三叮嘱。

　　“好。”

　　挂了电话，周楚凡静坐了两分钟，彻底平复好了情绪，眼底的酸涩慢慢褪去，只剩下安稳和踏实。

　　他抬手发动车子，平稳驶离烈士陵园门口。

　　一路车流平稳，街道两旁挂满了国旗，满眼都是喜庆安稳的景象。

　　看着窗外的一切，周楚凡心里格外通透。

　　林灏宸拼了命换来的太平，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他活着，替兄弟看着这山河锦绣。

　　这就是对林灏宸，最好的告慰。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楼下。

　　周楚凡锁好车上楼，刚走到门口，家门就从里面打开。

　　周知衍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出他眼底残留的红痕，没有多问祭拜的细节，也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侧身让他进来。

　　“回来了。”

　　“嗯。”周楚凡换了鞋，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情绪。

　　“累不累？”周知衍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动作温柔又克制。

　　“有点累，心里沉沉的，但是很踏实。”周楚凡如实说道。

　　周知衍拉着他走到餐桌旁：“先吃饭，都是你爱吃的，热乎的。吃饱了好好歇一歇。”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家常菜，温度刚好，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心暖胃。

　　两人坐下吃饭，全程没有多余的话，氛围安静又温馨。

　　吃到一半，周楚凡才主动开口，跟他说起今天的事。

　　“我今天跟灏宸说了好多话。”

　　周知衍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应声：“嗯。”

　　“跟他说了队里的事，说了叔叔阿姨的情况，也跟他说了我们两个现在的日子。”周楚凡慢慢说着，语气很平静，“我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人照顾，有人陪着，不用再一个人硬扛了。”

　　“他要是泉下有知，肯定很开心。”周知衍轻声道。

　　“是啊。”周楚凡点点头，“他以前最担心的就是我执拗，脾气硬，凡事都自己扛，没人迁就我。现在有你，他肯定能放心。”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周知衍看着他，认真道，“你想他了，我们就一起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周楚凡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