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鹰》越悠然

9、鹰王加冕日 加冕典

　　加冕典礼的早晨。

　　约阿希姆走进我的房间，脸色不太好看。

　　“外面有些骚乱。”他说，尽量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几个女人在广场上闹事，已经被驱散了。”

　　“几个女人？”我问。

　　“三五十个。”他更正，眉头微蹙，眉心拧出了两道竖纹，“也不知道是谁在散布谣言，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说什么？”我追问。

　　“说那些事不是‘试炼’，是一场……算了，不说这个。你今天真漂亮。”

　　他的视线落在我隆重的礼裙上，表情柔和了几分。

　　那确实是整个施瓦本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绸缎缝制的一条裙子，深蓝色，绣着金线，领口镶了一圈细碎的珍珠。

　　为了这条裙子，他花了三百枚金币，从米兰请了三个裁缝，做了整整一个月。

　　我穿着它站在铜镜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

　　但今天的我，不是那只鸟。

　　加冕仪式的程序是这样的：先在施瓦本的大教堂里接受主教的祝福，然后在王宫广场上接受民众的欢呼，大摆筵席。

　　晚宴结束后，约阿希姆会牵着我的手走向寝宫。那条通往寝宫的走廊上，铺满了红玫瑰花瓣。他亲手布置的，说是“给我们的第一夜一个最浪漫的开始”。

　　我们在教堂里跪下。主教穿着金线绣花的白色祭披，手中捧着银质的圣油盒，盒盖上镶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他用手指蘸了圣油，在我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圣油是冷的，顺着我的眉心往下淌，像一滴眼泪。约阿希姆给我戴上了一顶镶满红宝石的小王冠。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耳朵，温热的，带着胜利的笃定。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王后。”他低声说。

　　“从今以后，”我同样低声说，“你会后悔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

　　教堂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风推开的。是被一只穿着铁靴的脚踹开的。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猛地撞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穹顶上积攒了一百年的灰尘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一个骑士走了进来。

　　不是施瓦本的骑士，他穿的铠甲不是金红色，是银蓝色的。

　　胸口没有雄狮，是一只展翅的鹰。银色的胸甲被打磨得可以照见人影，映出教堂里所有人扭曲的、惊恐的面孔。

　　林国的鹰。

　　“女王陛下。”

　　骑士单膝跪下，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剑，举过头顶。那柄剑的剑鞘是黑色的皮革，缠着银丝，剑柄上镶着一颗鸽血红宝石，那是林国王室的权杖剑，只有国王和女王才能碰它。

　　父王的剑。

　　“您要的东西带来了。”

　　大教堂里一片死寂。

　　主教手中的圣油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蓝宝石从盒盖上崩落，滴溜溜地滚过石板地面，在约阿希姆的脚边停住了。

　　约阿希姆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蓝宝石，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脸上有许多表情。

　　首先是迷惑——他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是困惑，林国的骑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叫我“女王陛下”？然后是恍然，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浓雾，照亮了一切。

　　最后是恐惧。

　　不是那种普通的、流于表面的恐惧。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让整个人从内部崩塌的恐惧。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明显地抖，是那种极其细微的、只有靠他这么近才能看到的颤抖。他的瞳孔急剧收缩，鼻翼微微张开，像一匹马闻到了血腥味。

　　“你父王……”他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父王不会允许的……”

　　“我父王，”我说，“已经退位了。”

　　我把头上的小王冠取下来，轻轻放在主教手中的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死寂的大教堂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更加浓重的沉默吞没。

　　“三个时辰前，”我说，“林国议会以全票通过了我的即位请求。我父王的退位诏书已经签署生效。他正在他的书房里收拾他的私人信件，明天一早，他将搬出王宫，住进他位于城郊的庄园。”

　　我顿了顿，“他不高兴。但他签字了。”

　　我走到圣坛前，从骑士手中接过那柄权杖剑。

　　剑不重，但握在手心里很沉，不是金属的沉，是责任的沉。

　　是这柄剑见证过的所有誓言、所有背叛、所有死亡、所有活下来的人最后的希望的沉。

　　是我向议会成员写信起誓，必将国土扩张一倍有余的沉。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施瓦本朝臣和他们的妻子。

　　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外透进来，在我的脸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蓝的，红的，金的。那些光落在我身上，把我照得像一幅教堂壁画上的圣徒。

　　不是因为我圣洁，是因为我被钉在了一座巨大的、丑陋的、精心编织的谎言的中心，而我正从那个中心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这柄剑，”我的声音在大教堂的石壁间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林国皇室的权杖。从今天起，它属于我。”

　　“而你们，”我看着约阿希姆煞白的脸，看着那些朝臣们终于藏不住的慌张，看着那些一直低着头的女人们，她们开始抬起头了，一点一点的，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

　　“施瓦本的每一条法律，每一个官员，每一枚铜板的税收，从今天起，由我来审。约阿希姆·施瓦本·格律克斯不再是你们的国王。你们效忠的对象，从这一刻起，是我。”

　　约阿希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王冠还戴在头上。金质的，镶着红宝石和蓝宝石，比他给我戴的那顶小王冠大一倍。

　　那顶王冠现在看起来很可笑，像一个孩子在过家家时戴的纸帽子，华丽而脆弱，风一吹就会掉。

　　“摘下你的王冠。”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