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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座 同一个位置 ...

  •   钱从一第二天又去了那家咖啡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窗帘没拉严实,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白晃晃的线。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那道裂缝还在。手机在茶几上,他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没有未读消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靠背上的布蹭在脸上,有点扎。他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今天周六,不用上班,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他可以继续躺着,躺到下午,躺到晚上,再到明天早上。以前周末经常这样过。躺到饿了叫个外卖,吃完继续躺,手机刷到没电,充电,再刷。一天就过去了。

      但他今天不太想这样过。他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用湿手按了两下,按不下去,就算了。

      他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时候站在窗前。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区,晾衣架上挂着被子,楼下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不大,白色的,在花坛边抬腿。水壶响了,他把火关了,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不是那种讲究的喝法,就是超市买的一罐,冲出来有一股很浓的焦苦味。他加了一包糖,端到客厅喝。

      喝的时候他想起昨晚那个人喝的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的那种。看起来很苦。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喜欢喝苦的,还是只是习惯了。

      他把杯子洗了,换了衣服。灰色卫衣,牛仔裤,黑色帆布鞋。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还是翘的,又用湿手按了一下,这次按下去了。出了门,外面阳光很好,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地响。他沿着昨天那条路走,经过那个公交站,经过那家便利店,经过那个小区的大门。白天的巷子和晚上完全不一样。

      巷口的阳光很亮,照在居民楼的外墙上,浅黄色的墙漆被晒得发白。一楼那些小店铺白天都开着,理发店的灯箱不转了,但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给一个老头剪头发,地上落了一地的碎发,黑白混在一起。水果摊的老板今天在切甘蔗,一个年轻女人在旁边等着,手里拎着两袋菜。地上散着一些甘蔗皮,紫色的,一条一条的,卷成圈。那条坏掉的路灯白天看起来就是一根灰色的杆子,上面挂着一个灰白色的灯罩,灯罩里有一个发黑的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修。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浅绿色的背面和深绿色的正面交替出现,像一片一片的小扇子在扇。

      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吧台后面的女人还是昨天那个,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围裙,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正在往咖啡机里倒咖啡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他往里走。靠窗那张桌子有人。那个人坐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比昨天那件深一些,但款式差不多。桌上放着一杯咖啡,白色的陶瓷杯,杯口有一圈很淡的咖啡渍。钱从一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坐昨天那个位置,就是旁边那张桌子。但他改了主意,直接走到了那个人对面。那是一张两人桌,那人坐在靠窗的一侧,对面空着。他指了指那张空椅子。

      “这里有人吗?”他问。

      那人抬起头。这一次不是一瞥,是正面看过来,看了他两秒。单眼皮,眼尾往下,右眼角下方那颗痣很小,不凑近看注意不到。

      “没有。”那人说。

      钱从一坐下了。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不到一米。他能看到那人卫衣领口内侧的洗标,有一点翘起来了,露出白色的布边。能看到那人手指关节处微微发红的皮肤,大概是天气冷了,血液循环不太好。能看到那人呼吸时肩膀很轻微的起伏,一起一伏,很慢,很稳。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又放下来了。不知道放哪里好。最后把手插进了裤兜里,又觉得这样不太对,显得太随便了。又拿出来,放在桌上,两个手交叉在一起。

      那人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书还是昨天那本?他看了一眼封面,灰色的底,白色的字,一个日本作家的名字,他没听说过。书页翻到了一半以后的位置,薄的那一半在左边,厚的那一半在右边。那支铅笔也在,原木色的笔身,搁在书的右边。

      吧台后面的女人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钱从一面前。

      “喝什么?”她问。

      “拿铁。”

      女人转身走了。

      钱从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就是放了一会儿变凉了的凉。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那个人。那人看书的时候很专注。不是那种皱着眉头用力看的那种专注,是眼睛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停一会儿,又继续移动。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嘴唇会动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什么,又像是没在念,只是在想。他翻页的动作还是那样,很轻,很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的角,提起来,翻过去,按平,指腹停一下。然后继续。钱从一看着他做这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没事做所以安静”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安静。

      他点了一杯拿铁,坐在这人对面,等着咖啡端上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人的书页上。书页的边缘被光照得有点发亮,纸张的纤维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一丝一丝的,像很细的线织在一起。透过窗玻璃能看到巷子里的阳光,地上的影子,一小块一小块的,是树叶和栏杆的影子,被拉长了,铺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咖啡端上来了。拿铁,拉花歪了一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奶泡很厚,嘴唇上沾了一层,他用纸巾擦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喝咖啡,时不时看一眼对面。那人一直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看窗外,没有看手机。就是看书。偶尔端起咖啡杯喝一口,喝的时候眼睛也不离开书页,杯子端到嘴边,喝一口,放回去,全程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过。

      钱从一在想怎么开口说话。他不太擅长这个。和陌生人搭话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直很难。不是因为害羞,是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有很多开头,但每一个都觉得不合适。“今天天气不错”——太老套了。“你经常来这儿”——像是在搭讪。“这本书好看吗”——人家可能不想被打扰。他还是开口了。因为他不说话的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干坐着,他喝他的拿铁,那人在看书,太奇怪了。

      “你每天都来这儿?”他问。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书签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推到一边。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差不多。”他说。

      “我也住这附近,”钱从一说,“走路过来十几分钟。”

      那人点了点头。

      “你在附近上班?”他问。语气很平,不像是很想知道答案的那种问法,就是聊天的正常推进。

      “对,”钱从一说,“做市场的。你呢?”

      “画画的。自由插画师。”

      “那你时间挺自由的。”

      “还行。”

      他们就这么开始了。问一句,答一句。不紧不慢。中间有停顿,停顿的时候不觉得尴尬。钱从一喝一口咖啡,那人喝一口美式,各喝各的,喝完了谁想起来就再问一句。

      “你画什么?”钱从一问。

      “什么都画。给杂志画插画,也画别的。”

      “画海吗?你刚才说你最近在画海。”话一出口钱从一就有点后悔,因为这句话暴露了他昨天在旁边偷听的事实。他昨天确实听到了那人说“最近在画海”,但那是那人对着空气说的,不是说给他听的。他当时坐在旁边,隔了一米,那人大概以为他在喝咖啡,不会注意到说了什么。但他每一句都听到了。

      那人没有表现出奇怪。没有看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了一下头。

      “在画,”他说,“还没画完。”

      “能看看吗?”

      那人想了想。然后把手伸进放在脚边的帆布包里,从里面掏出一个素描本。深灰色的封皮,边角有点卷了。他翻开到其中一页,把本子转过来,推到钱从一面前。

      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海。不是那种有浪花、有礁石、有海鸥的海。就是一片很平的海,远远的,和天连在一起。铅笔的线条很淡,很细,像用很小的力气画上去的,怕用力了会把海画坏。海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是透明的光,应该是太阳的反光,但画里没有太阳。画面很安静,安静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钱从一不懂画,他不是那种会去美术馆的人,对艺术没有研究。但这幅画让他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画得多像,是因为看着它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就和他坐在这人对面时的感觉一样。

      “挺好的。”他说。他又说了一遍:“真的挺好的。不是客气话。”

      那人把素描本接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页,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

      “谢谢。”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钱从一问。

      “田上雨。”

      “上面那个上,下雨的雨?”

      “嗯。”

      “我叫钱从一。随从的从,一二三的一。”

      那人点了点头。他没有评价这个名字好听或者不好听,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了。杯底剩了一点渣,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用拇指在杯壁上抹了一下那圈咖啡渍,没抹掉。

      他们又聊了几句。很短的几句。钱从一问他平时还做什么,他说看电影。什么电影?日本电影。什么样的日本电影?就是很慢的那种。像什么?像是枝裕和的。钱从一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像知道一样。他不想让对方觉得他什么都不懂。但他又想,也许对方根本不在意他懂不懂。

      那人又问他做什么的。他说过了,又问一遍,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习惯了在聊天的时候时不时确认一下。钱从一又说了一遍,做市场的,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不大不小的事情,客户提需求,他做方案,客户改需求,他改方案,方案过了,客户又有新的需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抱怨也不得意,就是陈述。那人听完了,点了一下头。

      钱从一问他老家哪里的。他说了一个小城市的名字,钱从一没听过。在哪个省?他说了省名,钱从一知道那个省,但没去过。那人没有继续说,钱从一也没有追问。他觉得可能人家不想聊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或者觉得这些信息不重要。

      他们说到各自住的地方。那人说他就住在附近,走路几分钟。钱从一问哪条街,那人的回答很模糊,意思是说了我也不知道。钱从一就没再问了。他注意到那人回答关于“在哪里”“做什么”“从哪里来”这类问题的时候,回答都很短,不是不想回答,是觉得答案不重要。而那些关于“喜欢什么”“在看什么”的问题,他会多说两句,语气也会稍微不一样,不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平,是多了一点点温度的平。

      “你为什么不用智能手机?”钱从一问。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人就忍不住问了,因为他实在好奇。从头到尾,从他坐下到现在,那人没有看过一次手机。他点咖啡不需要扫码,看书不需要查单词,等人的时候不需要刷什么东西。桌上只有书、铅笔、咖啡杯。没有手机。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的手机长什么样,因为从来没看到过。

      那人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说。

      “为什么不用?”

      “觉得没意思。”

      “刷来刷去也没什么。”那人补了这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不是那种标榜自己“我不玩手机我很自律”的语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有人说“我不吃香菜”,不解释为什么不吃,就是不吃。钱从一想追问,比如“你以前用过吗”,比如“那你用电脑吗”,比如“别人找你怎么办”。但他没有出声。因为那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回书上了。不是那种“我不想聊了请你闭嘴”的移开,是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自然地、不需要更多解释地结束了。

      钱从一把剩下的一点拿铁喝了,杯子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后座上夹着一个公文包,大概是在附近上班的人,周六还要出门。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跑过去,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一个老太太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阳光照在对面墙上,爬山虎的叶子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涂了一层油。他看着这些东西,觉得这个下午很长。不是无聊的那种长,是很舒展的那种长。像一块布被拉开,铺在桌子上,没有褶皱。

      那人又翻了一页书。铅笔拿起来,在页边写了一个什么字,很小,看不清。然后放回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他喝到了一口空气,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响。他把杯子放下了。

      “要不要再点一杯?”钱从一问。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差不多了。”他说。

      他把书合上,铅笔夹在书页里,放在桌上。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转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关节响,咔的一声。他大概在这个姿势里坐了很久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比刚才暗了一点,大概是云飘过来了。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个圆形的老式挂钟,白底黑字,秒针一跳一跳的。四点四十。

      “你几点来的?”钱从一问。

      “两点多。”

      “那看了两个多小时了。”

      “嗯。”

      那人把书塞进包里,素描本也塞进去,拉链拉上。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和钱从一昨天一样的声响。

      “走了?”钱从一问。

      “嗯。”

      那人端起他的空杯子,走到吧台,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吧台后面的女人正在洗东西,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钱从一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了钱从一一眼。不是一瞥,也不是正面看过来那种看。是那种“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确定要不要说”的看。

      “明天还来吗?”他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钱从一愣了一下。

      他本来不确定明天要不要来。明天周日,不上班,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但他被这么一问,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应该吧。”他说。

      那人推开门,铃铛响了。他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从门缝里灌进来一阵风,带着外面秋天的凉意和一点点巷子里的尘土味。钱从一看着玻璃门外,那人的背影往巷子深处走,黑色的卫衣在午后的光线里看起来有点发灰。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走了几步,拐进了巷子旁边的一个岔口,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后面。

      钱从一坐在那里,没有马上走。

      他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玻璃门上印着咖啡馆里的一切,灯光,桌子,他自己坐在那里的模糊的倒影。门口那盏小壁灯还没亮,因为天还没黑。

      他想起那个人的声音。语速很慢,句子和句子之间有停顿,“嗯”和“还行”和“差不多”出现得很多。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但你问了他就会答,不会让你觉得他不想理你。只是答得不长。但那些短的、平的句子,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踏实。他不用去猜测这句话背后有什么意思,因为就是字面的意思。“差不多”就是差不多,“还行”就是还行,“嗯”就是我听到了而且我同意或者不反对。没有多余的东西需要解读。

      他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吧台。

      女人在擦吧台,用一块蓝色的抹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动作很大,每一下都抹到桌沿才收回来。

      “那个人,”钱从一说,“他叫什么来着?”

      他明明刚才知道了名字,但就是想再说一遍,像确认什么。

      “田上雨。”女人说。她继续擦吧台,没有抬头。

      “他来了多久了?”

      女人直起腰,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像在打量,又像在犹豫。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换了一面,继续擦。

      “有一阵子了。”她说。

      没有说“一阵子”是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钱从一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再问下去就有点奇怪了。他只是一个昨天才第一次来的客人,问这么多干什么。

      他推门出去。铃铛响了。

      巷子里,阳光比来时暗了一些。云把太阳挡了一半,光线变软了,影子变淡了。爬山虎的叶子不翻了,风小了。那个遛狗的老头又出现了,还是那条小白狗,狗在墙根闻来闻去,老头站在旁边等,手插在裤兜里。

      他走了。走出巷口,站在路边。红灯,他等了一下。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到家了。

      换鞋。把帆布鞋放进鞋柜,把拖鞋拿出来摆正,鞋头朝外。倒了一杯水,常温的,端着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没有看,就是放个声音。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声很大,很吵。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太吵了,关小了音量,但没有完全关掉。电视的光在墙上闪来闪去,各种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昨天那行字删了之后什么都没写。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田上雨,3月15日生日。看了一眼,保存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甚至不确定这个日期对不对——那人什么时候说了生日?没说。他只是听到那人说了出生月份,“三月”,然后自己在脑子里补了一个日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一个15号。随便想的,也许是觉得那个人像15号。或者说,他觉得双鱼座应该配一个像15这样的日子,不前不后,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进沙发里。

      电视的光还在闪。综艺节目进广告了,卖洗衣液的,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拧一件衣服,拧完之后展开,一尘不染。他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那人说“明天还来吗”的语气。很平。不是期待,不是试探,就是很平地问了一句。就好像在说“明天天气大概也不错”,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都行。但奇怪的是,越是这种平淡的语气,他越想回答“来”。

      他明天会去的。不为什么。就是去看看。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靠背上的布起球的地方蹭在脸上,扎扎的。他没有再翻回来。闭上眼睛。电视的声音还开着,很小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声,和一些罐头笑声。冰箱嗡嗡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他想,明天去了说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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