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交易记录 眼前突然一 ...
-
江临开始查。
他调出了同一批次归档的其他记忆水晶,一个一个地检查数据量变化。十个里面,有七个都存在类似的缩水0.5%到5%不等,很轻微,很不起眼,如果不是刻意去查,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继续扩大范围,查不同批次、不同时间段的归档记录。
结果让他后背发凉,将近四成的记忆水晶,在归档后的“情感剥离净化”流程中,数据量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减少。
不是技术误差。是系统性的行为。
有人在净化程序里动了手脚。
江临没有声张。他开始更深入地调查。
他追踪那些消失的数据的去向。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管理局的数据流错综复杂,每天有无数的信息在系统里穿梭。但他有耐心。他用自己写的追踪程序,一条一条地跟,一个一个节点地查。
终于,在追踪的第七天的凌晨三点,他找到了。
那些消失的数据,并没有被“净化”。它们被标记为“冗余情感杂质”,然后被转移到了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存储区——“源质库”。
江临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手指微微发凉。
他开始查“源质库”是什么。
管理局的内部档案里,关于“源质库”的记录几乎没有,不仅如此,查询和访问它的权限等级让江临更加诧异。权限等级:最高。仅限监督者级别访问。
仅限监督者级别?
江临的眉心皱了起来。一个“清除数据”的存储区,为什么要设成最高权限?为什么要隐藏得这么深?
他继续挖。
在更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系统日志里,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源质库”不仅有数据流入,还有数据流出。很多次,很频繁。每一次流出的数据量都不小。
江临盯着那些流出记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如果是“清除数据”,数据应该只进不出。清除需要数据,数据存在库里,定时清除就好了,根本不会“流出”,流出这个词听起来,像是被运走了,被送出去了,被交易了。
交易。
这个词在江临脑海中炸响。他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他顺着那些流出记录继续追。穿过层层加密,绕过道道加密防火墙,终于又过了好几天,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日志文件。
里面是一条一条的交易记录。
“源质-T-03: 高级痛苦情感碎片,纯度97%,成交。买方: 加密地址 #KJ-7734。”
“源质-F-11: 极致恐惧情感碎片,纯度99%,成交。买方: 加密地址 #MN-2291。”
“源质-H-07: 希望情感碎片(高纯度),纯度94%,成交。买方: 加密地址 #PL-8803。”
“源质-D-14: 高级彝族花鼓舞技艺,纯度94%,成交。买方: 加密地址 #EF-1205。”
“源质-E-09: 高级制茶技艺,纯度96%,成交。买方: 加密地址 #TY-2417。”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江临坐在那里,盯着那些记录,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些被剥离的情感,那些本该被销毁的“冗余杂质”,正在被卖掉。
卖给谁?他不知道。那些地址都是加密的,他无权解密。
用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不是意外。不是个别人的违规。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被最高权限保护着的……
走私。
江临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窗外模拟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
如果那些交易记录背后的人,是监督者级别的,如果他继续查下去,会查到谁,他不敢想。
但他还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复制。
把所有能找到的交易记录、数据流向图、异常归档日志、访问权限说明、系统底层文件全部复制下来。一份,两份,三份。用不同的加密方式,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个人终端最深层的加密文件夹里,一个在只有他知道的旧式存储器里,还有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第三份,藏进了他们刚完成的“灵魂封装协议”的底层代码里。那个协议还没有正式发布,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而那些代码里,有他和沈夜共同的签名。
如果有人能发现,如果有人能破解,如果有一天他因为追踪这些东西而意外不在了,那个人会知道。
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清晨。
窗外模拟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那些光影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屏幕上,落在他刚刚藏好的那些证据上。
江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些交易记录,那些加密地址,那些“源质”开头的编号。
但他没有后悔。
那些被卖掉的记忆,那些本该被尊重的东西,它们被标了价,被打包,被运走,被交给不知道什么人,用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此刻,江临的心里有愤怒,但也有恐惧,他刚刚触碰了一个被最高权限保护着的秘密。如果被发现,他会被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个系统里,消失一个人,比消失一份记忆,容易得多。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了几秒,然后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模拟风景是一片平静的湖泊,远山,薄雾,初升的太阳。一切都是按照最优风景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湖水是湛蓝的,山是青翠的,阳光是金色的,不刺眼,不暗淡,刚刚好。
江临看着那片虚假的风景,忽然觉得很讽刺。
外面的世界,那个真实的世界。那些被剥离情感的文明,那些被当成“源质”卖掉的东西,购买他们的这些人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是真正的阳光,真正的河水,真正的风吗?还是和他们一样,被困在某个精心设计的牢笼里,以为这就是全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一切继续下去。他转过身,走回操作台前。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记录全部关闭。清除浏览痕迹,抹掉访问记录,一层一层,直到再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查这个。
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知道买方是谁,需要知道这些“源质”被用来做什么,需要知道,那个站在这一切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画面突然结束,坍塌又在继续,就当沈夜以为会进入下一个画面时,眼前突然一黑,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沈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只记得那片阳光,那条小河,那个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弯的人。然后一切都碎了,草地碎裂成无数光点,河水倒流回天空,江临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下次……下次我们自己钓……”
然后就是他看见江临发现一个惊天秘密。
再后来,他坠入了黑暗。再睁开眼睛时,他躺在自己的宿舍里。
天花板,白色的。熟悉的,且冰冷的。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衣服,后背一片冰凉。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汗。还是泪?他分不清。
沈夜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再回忆时,他记起了自己启动了时序罗盘的返回程序,记得自己在时间裂隙里挣扎着往前游,记得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从他身边掠过,但之后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很重,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酸。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还是那双手,还是那些纹路,但在他的视线里,那只手在微微颤抖,而且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重影。
他眨了眨眼,重影消失了,但脑袋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太阳穴往里钻的那种疼,像有人拿着钻子,一点一点地往里凿。疼得他想吐,疼得他闭上眼睛,疼得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
他想起刚才那些画面。那些碎片。那些被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东西,最后发现的那个秘密,震惊了他,他终于知道江临消失的原因。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情感研究报告,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在这里,在那些违法的交易里。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减轻了一些。他从极度的锐痛变成了钝痛,从钻子变成了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
沈夜慢慢平静下来,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似乎还在抗议。他睁开眼,扶着床沿,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墙。他看了看时间,晚上22:47。他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多久。几个小时?还是一天?
他慢慢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把他吓了一跳。
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忽冷忽热,摸了摸额头,很烫,他想他可能发高烧了。然后他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沈夜的意识开始昏沉,他想,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马上,沈夜就陷入了个很沉很沉的回忆里。
一间很小的休息室。
不是沈夜的,是江临的临时休息舱,这和他的休息舱完全不一样。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日程表,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只有江临自己能看懂。桌子上摆着几本书,《意识场结构理论》《情感记忆的生物学基础》,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诗集,书页翻得卷了边。旁边是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杯壁上留着褐色的水渍,看得出来被反复用过很多次。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另一种气息,他说不出的、很淡的、但一闻就知道属于谁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