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忏》酒辞鸠

2、逃避什么呢 沈忏吃完饭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忏靠在左侧的墙面上，垂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的地上。睫毛下被顶灯照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能感觉到沈渡闻就站在右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没办法忽视。

　　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沈忏的胃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地下车库里那个问题还在脑子里转，像一颗没咽下去的糖，卡在喉咙里，甜得发腻，又甜得让人心慌。

　　沈渡闻也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肩背挺直，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方跳动的数字上，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漫不经心。只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克制住了。

　　“叮”的一声，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下来。

　　沈忏松了口气，正要迈出步子，沈渡闻忽然开口了。

　　“哥。”

　　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得过分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忏脚步一顿，没敢回头，只是停在那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你鞋带松了。”

　　沈渡闻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很轻。

　　沈忏低头看了一眼——右脚的鞋带确实松了，刚才一路走过来都没发现。

　　他蹲下去系鞋带，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余光里能看见沈渡闻的裤脚和那双球鞋，就站在他身侧，半步都没有让开。

　　等他系好站起来，沈渡闻已经先一步走出了电梯，背对着他，输入开门密码。

　　“哥，快点，汤要凉了。”

　　沈渡闻的语气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忏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电梯。

　　门开了。屋里飘来排骨汤的香气，暖黄的灯光从玄关漫出来，沈璐清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哥——你们怎么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一切如常。

　　沈忏换好鞋，走进客厅，看见妹妹窝在沙发上抱着她喜欢角色的Q版抱枕看电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们笑了一下，父亲在沙发另一侧拿着手机看资讯。

　　他应了妹妹一句，声音温温和和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衬衫贴着皮肤，有些凉。

　　沈渡闻从他身后走过，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臂。

　　“哥。”很低的声音，只给他一个人听的音量。

　　沈忏转过头，对上弟弟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微微弯着，灯光照射下，泪痣显得格外晃眼，看起来温柔又无害。

　　“嗯？怎么愣着了？”

　　沈忏垂下眼，没回答，绕过他走向餐桌。

　　这顿饭吃得依旧很热闹，一家人说说笑笑，但明显沈忏心不在焉。

　　吃完饭，他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沈忏推开书房的门，又轻轻合上。

　　灯没开。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在黑暗里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上面，用额头抵着手臂。

　　书房隔音很好，客厅里碗筷的碰撞声、沈璐清撒娇要甜点的笑声、母亲嗔怪的语调，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刚才餐桌上，沈渡闻坐在他对面。灯光很亮，一家人都在，什么都是正常的。他给沈璐清夹了菜，听父亲说了几句公司的事，应了母亲关于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郊游的提议。

　　一切都好好的。

　　除了沈渡闻在桌下，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

　　那一下轻得像是不经意的，碰完就收回去了。沈忏当时正端着碗喝汤，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他知道那不是不经意的。

　　就像他知道沈渡闻看他时，眼睛里那层薄
　　薄的笑意底下总是藏着什么。

　　就像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敢承认。

　　沈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他抬起脸，摘下眼镜，用拇指指腹揉了揉眉心。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开了台灯。

　　桌上摊着一本昨晚未看完、翻到一半的英文文献，荧光笔画满了记号。他拿起笔，想接着看，目光落在纸页上，那些单词却像碎掉的玻璃渣子，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慢，像是刻意放轻了力道。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被叩响了三下。

　　“哥。”

　　沈渡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的笑意，和一点点的、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能进来吗？”

　　沈忏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想说“等一下”，想说“我在看文献”，想说任何一个可以拒绝的理由。

　　可他的嘴比脑子快。

　　“……嗯。”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门外的沈渡闻显然听见了。

　　门把手缓缓转动，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

　　沈渡闻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高大的轮廓，和那只搭在门把手上、骨节分明的手。

　　他没急着进来，而是站在门槛上，微微偏头。

　　“哥怎么不开灯，只开一盏小台灯，对眼睛不好。”他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

　　然后，他伸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

　　书房顶灯亮了，光线有些刺眼。

　　沈忏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视线恢复清晰的时候，沈渡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灯光落在他脸上。

　　沈渡闻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沈忏，嘴角挂着一贯的、温和的笑。

　　“在看文献？”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英文论文，语气随意。

　　沈忏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渡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张论文上，像是在认真看那些荧光笔画的句子。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论文的一角，轻轻往上提了提，似乎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沈忏握着笔的手背。

　　沈渡闻的手指触感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

　　沈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渡闻好像没注意到，把论文放下，转过身靠在书桌边缘，半坐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忏。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忏能看清他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近到他鼻尖隐约萦绕着的香水味，近到他能感觉到从弟弟身上散发的、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哥。”沈渡闻叫了他一声，声音低低的。

　　沈忏没抬头，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怎么了？”

　　“没事。”沈渡闻笑了一下，“就是想看看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个弟弟对哥哥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可沈忏听出了那层薄薄的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

　　空气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某种耐心的、温柔的催促。

　　沈渡闻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坐在桌沿上，垂眼看着沈忏的侧脸，看着那颗和他对称的泪痣，目光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哥……”

　　“逃避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