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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台边缘的猫   高二上 ...

  •   高二上学期开学第二周,沈眠做了一件他自认为很理智的事——他逃掉了晚自习。
      准确地说,他并不是“逃”掉的。逃意味着有人追,而三班的晚自习值班老师是一位即将退休的语文老太太,姓周,戴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她在讲台上低头翻教案的时候,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需要整整八秒,而这八秒里有七秒半她都在辨认前排同学的字迹——她坚持认为晚自习的值班不是看守,是陪伴,因此她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给前排同学批改作文片段上,偶尔抬头,眼神从镜片上方越过整个教室,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被日光灯管照得发白的头顶。沈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的好处是离后门近,坏处是冬天的时候窗缝会漏风,但九月的气温还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他在周老师低头用红笔在某位同学的周记本上写下“此处细节描写生动”的间隙,从后门无声地滑了出去。他的动作很轻,椅子往后挪了不到五厘米,书包是提前一分钟就已经收好的——不是那种把所有东西往包里塞的收法,而是一件一件按原样放好,拉链拉到头,然后双手插兜,像去接水一样自然地走出教室。没有任何人抬头。坐在他前排的于知行在他走后大概十分钟才发现旁边空了,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把沈眠留在桌面上没带走的草稿本合上放回他桌肚里,然后继续做自己的英语完形填空。
      沈眠沿着楼梯往上走。八中的教学楼一共六层,五楼是高三年级的属地,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苦味,这种味道从每年九月持续到次年六月,中间只有寒假那一个月会暂时消散,然后在开学第一天准时复归。有人在楼梯拐角举着手机小声背英语单词,念到“perseverance”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沈眠从他身边经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对方甚至没意识到有人从他背后走过去了。他走到六楼——六楼没有教室,只有一间废弃的音乐室、一间堆满了落灰教具的器材储藏间,和通往天台的一扇铁门。铁门上本来挂着一把锁,但那个锁在高一下学期被某个不知名的学生撬坏了,学校后勤来修过两次,每次修好不出三天又会被弄开,后来后勤索性不管了,只是在铁门上贴了一张“天台危险,禁止入内”的告示。那张告示被风吹雨打了一年多,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褪成了极浅的灰色,沈眠推门的时候,告示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铁门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得多。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残余的温度,吹在脸上不冷,但吹久了会让人的后颈发凉——那种凉不是温度的凉,是风从衣领缝隙里灌进去之后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往下走的凉。沈眠把校服领口往上拢了拢,布料摩擦着下巴发出簌簌的细响。他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一组不知哪年哪届毕业班留下来的旧桌椅——桌面落了一层灰,有人用手指在灰上写过字,画的是一道物理受力分析图,箭头标了一半就没有下文了。他把两条腿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悬在半空,脚尖恰好够到栏杆外侧的水泥台面边缘。这个姿势他坐了很久了,从高一下学期发现这把坏锁开始,他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是逃晚自习,有时候是放学之后不想回家,有时候只是课间十分钟跑上来站一会儿再下去。天台没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没有圆珠笔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没有人在他背后交头接耳说他成绩怎么掉成了这样,没有红榜上让人喘不过气的排名和箭头。天台只有风,只有被黄昏染成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操场上被缩小成火柴棍大小的跑步的人。他盯着那些人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也没有移开——比起那些盯着他看的人,他更喜欢看别人。看别人的时候,他不需要思考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他只需要把目光放在远处,让瞳孔失焦,然后大脑就会自动进入一种半空白的、类似于待机的状态,这种状态比睡眠更能让他恢复力气——睡眠需要做梦,而发呆不需要。
      谢闻远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逆光的背影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从铁栏杆缝隙里伸出去悬在半空,校服外套被风灌得鼓成一个滑稽的气球形状,晚风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有一小撮翘起来的角度刚好和天台远处那根歪了的天线形成微妙呼应。那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铁门的铰链刚才发出了那么刺耳的一声尖叫,连谢闻远自己都被震得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回头。他正专注地低头看着楼下操场上蚂蚁一样跑来跑去的人,偶尔偏一下头,像是在数那些人跑了几圈。
      谢闻远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震颤了两下——不是那种文艺作品里经常描写的“漏跳一拍”,而是更接近于物理性的震动,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从内向外,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能传到指尖。他手里的物理卷子被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纸张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皱起来,皱出了一道深刻的指节印。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至少三种判断:第一,那个人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外面,离坠落只差一个重心前移的距离;第二,这个时间不应该有任何人出现在天台上,因为天台的门按规定是锁着的;第三,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这张脸——红榜上那张照片,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表彰栏里,那张照片旁边印着“沈眠,年级第八”,而那张照片和现在这个背影之间,隔着一整个暑假和开学第一周。
      “你先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过的平稳,像在实验室里调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经过计算,不能太快显得慌,不能太慢显得迟。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那个坐在边缘的人就会往前多倾一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已经下意识松开了卷子,做好了随时冲过去的准备,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的姿态像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短跑运动员。
      沈眠回过头来。
      逆光的原因,谢闻远没有完全看清他的脸。他只看到一截被风吹乱的头发——发尾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像被水彩稀释过的赭石颜料;一个被天光从侧面勾勒出来的轮廓线条,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弧度流畅得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纸上反复描摹过很多遍才找到的最合适的曲线。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在望向他,神情很安静,安静到让谢闻远在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紧张像是一种冒犯——他明明坐在天台边缘,明明两条腿悬在半空,明明手里的卷子都被攥出了汗印,可他却用一种最温和的、近乎安抚的姿态告诉你: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在这里吹风。
      “你搞错了,”沈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明天局部地区有零星小雨,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从午睡中被叫醒的质感,好像他刚才不是坐在天台边缘思考人生而是在教室里趴在课桌上睡觉,“我不是要跳楼。”他把头转回去看了操场最后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谢闻远还紧握着卷子的指节——那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和他被晒成浅蜜色的手背形成鲜明对比。
      谢闻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攥卷子的力度没有松开。他不是不信,是不敢赌。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一个高中生在天台上把腿伸到栏杆外面坐着,都会做出和他一样的判断,而他不打算为自己的判断失误道歉——他宁可被当成一个反应过度的人,也不愿意某天在新闻上看到“某高中学生于天台坠亡”的标题,然后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自己推开门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转身下楼的画面。
      “那你能不能先回来,”谢闻远说,声音比刚才放松了半档,但依然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撤销的警觉,“你那个位置,掉下去的概率不是零。”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终于松开了卷子,把那张已经皱得不像样的纸折了两下随意塞进书包侧袋。
      沈眠把腿从栏杆缝隙里收了回来。这个动作被他做得很慢,不是那种被命令之后带着不服气的慢,而是像在用慢动作展示一件已经做完了的事给你看——你看,我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了,你手里的卷子可以不用再攥了。他的裤腿在收回来的时候被铁栏杆上的锈迹蹭了一道橙红色的痕,他没有低头去看,但谢闻远看到了。那道锈迹在他浅灰色的校服裤上格外显眼,像一道被画错的高光,留在了不该留的位置。
      “行了。”沈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靠在矮墙内侧,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脖子上一小截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皮肤。他比谢闻远矮了大概小半个头,身形清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还是能盖住手背。
      谢闻远没有立刻走。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他本来只是上来透口气的。十二班的空调在下午第三节物理课上宣告报废,室内温度在三十分钟内攀升至三十一度,物理老师擦了三回汗之后终于决定提前十分钟下课,他带着没做完的理综卷子想找个凉快的地方,结果整栋教学楼每层都有人在走廊里晃荡,只有天台上没人。现在天台上有人了。他应该换个地方,比如去图书馆或者楼下操场的长椅。但他没有走,他在天台另一头找了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来,把那张被攥出褶皱的物理卷子重新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在面前一个废弃水箱的铁皮表面摊开。铁皮吸收了白天太阳的热量,现在还微微发烫,隔着卷子都能感觉到温度。他试图用手掌把刚才捏出来的那道指节印碾平——手掌从纸面中心往边缘推,一下,两下,三下,碾了大概有十几下,每次手抬起来那道印子还是顽固地伏在纸面上,像是被写进了纤维里,不打算被任何人抹掉。
      沈眠也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了下来。他这次没有再往栏杆那边靠,而是坐在天台内侧的水箱旁边,后背靠着一组生了锈的旧桌椅,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调到刚好能隔绝外界但不会震得太阳穴发疼的程度。他的手机里有一个专门用来发呆时听的歌单,里面全是没有人声的后摇,吉他混着钢琴和弦乐在一个很远的角落里重复着同一个音型,像钟摆,也像心跳。他闭上眼睛,让那些音符从左耳流进去再从右耳流出来,不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两个人隔着大概七八米的距离,各自沉默。谢闻远在做题——草稿纸上的电磁场受力分析图被他画了三遍,前两遍因为走神画错了方向,库仑力的箭头把正负电荷搞反了,第三遍才勉强改过来,但笔迹明显比平时要潦草。沈眠在发呆,耳机里放的是吉他分解和弦,一个音一个音地落在同一个调式上,像有人用指尖匀速敲着桌面。天台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偶尔捎过来对方校服被吹动时的窸窣声——那种布料和布料之间轻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空气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谢闻远每隔大概五分钟抬头看一眼沈眠的方向。他不是故意的,至少前三次不是——第一次抬头是确认他还在,第二次抬头是确认他没有再往栏杆那边坐,第三次抬头是因为一阵风把他桌上的草稿纸吹跑了三张,他起身去追,追到一半发现还有一张飘到了沈眠脚边,而沈眠连眼睛都没睁,只是伸手把那页纸按住,像按住了一个被风吹歪的音符。谢闻远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的时候,沈眠睁开了眼。他把耳机摘下一只,垂着眼睛看了一眼谢闻远手里的卷子,然后说了一句发音很标准但语义很模糊的话:“你受力分析画反了。”
      “什么?”
      “库仑力,”沈眠的视线重新闭上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背课本上的话,“同种电荷互相排斥。你画成吸引力了。”
      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画好的图。确确实实,他把两个正电荷之间画了一道向内的箭头。他已经在这道题上走了三次神,他抬起头——沈眠根本没看他的卷子,耳机已经塞回去了,眼睛也闭上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风从物理实验室的窗户缝里吹过来的一段录音。他不知道沈眠什么时候看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他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重新画了一道箭头,这一次是向外的。
      沈眠其实不是闭目养神时偶然瞥到的。他从谢闻远摊开卷子的时候就在用余光观察这个人——他发现这个人有个习惯:做完一道大题就会把草稿纸对折两下再塞进书包侧袋,对折的动作很利落,拇指在折痕上一划到底,边缘齐齐整整,整个流程不超过两秒;画错图的时候会用笔在错误处涂一个很黑很黑的圈,涂到纸张纤维都被墨水浸透了才停。他猜这个人应该是理科生,而且是那种会把橡皮渣扫进垃圾桶而不是随手弹到地上的理科生。这种人在他的经验里不常见,或者说在他的经验里他曾经也是这种人——在他还考年级前十的时候,他的草稿纸上从来不会出现任何一道随意的涂抹。
      暮色从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天台上的灰蓝色调开始向更深的靛蓝过渡。谢闻远收了卷子——那张理综卷子他做了八十分钟,正确率大概只有平时的一半,但他没有核对,直接塞进了书包。沈眠也摘了耳机,把线绕了两圈缠在播放器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窝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大概是在矮墙上坐麻了。两个人在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交换,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看了自己。
      然后谢闻远率先走向铁门,拉开门之后侧身让到一边。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自然到他本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的身体侧过了四十五度,右手按住门把手,左手在身侧微垂,让出了刚好能容一个人经过的通道。他在等沈眠先走。沈眠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只是在经过的瞬间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旧时弄堂里碰见了隔壁班的同学。谢闻远在他经过时闻到了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很普通的那种超市开架牌子,白瓶蓝盖的那种,但混着天台上吹了快一小时的傍晚的风和九月残留的桂花香,竟然意外地好闻。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掐灭了,像掐灭一根没点着的火柴。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又来了。他告诉自己是因为物理卷子还剩最后一道电磁场大题没做完——思路是被昨天那句“你受力分析画反了”打断的,他需要把同类型的题重新做一遍来巩固。十二班旁边就是饮水机,每个课间都有人在那排队接水聊八卦,后排的男生在研究一个叫“漂亮废物”的新外号到底是怎么传开的,声音大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而天台安静,天台没有人说话,天台适合做题。这个理由他用了大概两天,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已经懒得骗自己了。他不是来找安静的,他是来确认那个人还会不会出现在天台边缘,还会不会把两条腿从铁栏杆缝隙里伸出去,还会不会在听到铁门声的时候回过头来,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向他。
      沈眠每次都比他先到。他总是提前一步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靠在水箱旁边,戴着耳机,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低头看远处操场上跑圈的人。谢闻远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七八米变成五六米,再变成中间只隔了一组叠痕错综复杂的旧桌椅。
      有一天傍晚,天气比前几天凉得快,沈眠多穿了一件校服外套还是觉得风往领口里灌。他摘掉了一只耳机,偏过头去,用一种不太像打招呼、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观察了很多天的事的语气,对着隔了一组旧桌椅的那个人说:“你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
      谢闻远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一道电磁场的题。笔没停。但他迟了两秒才回答。迟到的那两秒里他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沈眠歪着头看他的角度——夕阳从沈眠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头发末梢照成浅棕色,把他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刚好落在自己摊开的卷子边缘。他把这个角度快速地在心里记了一下。
      “嗯。”他说,语气和他在课上被赵景和从后排戳肩膀、然后物理老师点到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差不多,“天台安静。”
      沈眠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小的幅度,把耳机塞了回去。但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非常细微,像是风把一页纸的边角吹起来的高度,谢闻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后沈眠悄悄把伸在栏杆外的那条腿收了回来,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头上,动作很轻,轻到谢闻远如果不是又正好抬头,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校服裤子上那道前几天蹭上去的锈迹还在,颜色已经从橙红变成了暗褐,像一小块干涸了的颜料。
      谢闻远把那个画面记在了脑海里。他记的是下午六点零五分,日落前三十七分钟,灰蓝色天光从西北方向遮进来,沈眠的耳机线从领口垂到膝盖上,锈迹在膝盖处的布料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这个画面后来会被他用黑色水笔画在草稿纸背面,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第一天见面”,旁边还画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箭头,不知是指天台还是指那只蜷在水箱旁边把尾巴收进怀里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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