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银河o_o

142、无尽 顾辰瑜——

　　顾辰瑜是摔进暴食层的。
　　坠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他骂出一句完整的“我操”。落地的时候屁股先着地，骨面滑，他滑了大概几米远才停住。他坐在地上，第一反应是摸真言之书——书还在，夹在腋下，没掉。第二反应是摸雁骨弓——弓在背上，没断。第三反应是抬头看周围。他看到了一片果园。
　　果园很大。果树一排一排，枝干粗壮，枝叶浓密，把天光遮得只剩碎点。每根枝条上挂满果子——桃、李、杏、梨、苹果、柿子、石榴、无花果，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过于鲜艳的、皮上泛着不正常光泽的东西。树下的长桌一张接一张，铺着白色桌布，上面堆满盘子、碗、杯盏。烤全羊、炖肘子、红烧鱼、整只火鸡、冒着热气的蒸笼、还在滋滋作响的铁板。酒壶排成一列，从桌头排到桌尾，壶口冒着淡青色的酒雾，混着果香和肉香和酒香，把整片果园的空气搅成一种浓稠的、几乎可以舀起来喝的混合气味。
　　顾辰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骨粉。他转头看了一圈，没有别人。没有孟清梦，没有赵闻远，没有赞迪尔，没有青丘，没有濮恬殷。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句：“你们把我扔这儿了？”没有人回答。他的声音在果园里传开，撞在果树上，果树的叶子晃了一下，掉下来一颗果子，砸在他脚边。果子是熟的，皮上带着一层薄霜。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头骂了一句：“行。单人试炼。我懂了。别的层都是一个人，我这一层也是一个人。但你们不能把我摔下来——我屁股现在还疼呢。”他一边骂一边把真言之书翻开，用破译扫了一圈。真言之书上跳出来的波形很乱——不是游离色，不是节律，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信息编码。是一种持续性的、低频的、像水底暗流一样缓慢涌动的能量。能量源在果园深处，被无数果树和食物遮着，看不清。他在频道里说：“果园是活的。那些果树、那些食物、那些酒——都在动。不是风在动。是它们在动。像有东西在从地下往上抽气，把整个果园撑起来。”频道里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PDA，屏幕上显示信号为零。他又骂了一句：“行。连频道都断了。我这层是单机模式。”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长桌边。他低头看桌上的食物。烤全羊的皮已经焦了，但还在冒热气。炖肘子的汤面凝了一层油膜，但油膜在微微颤动，像有东西在下面呼吸。他伸手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盘菜——一盘摆得很整齐的糖醋排骨。排骨的表面裹着一层亮红色的糖醋汁，撒了白芝麻，闻起来又酸又甜。他的手指碰到排骨的瞬间，糖醋汁里的红色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排骨里往外渗。他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点糖醋汁。他试着擦掉，但糖醋汁已经渗进指纹里，擦不掉。他用破译扫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真言之书跳出一行波形。他说：“它在吸我的精神力。就那一点糖醋汁。它在吸。”他把手指塞进嘴里，用牙咬了一下指尖，想用疼痛把那种被吸的感觉压下去。但他咬下去之后，嘴里尝到了糖醋汁的味道。甜的，酸的，和食堂里做的差不多。他的胃发出一声极响的咕噜。他低头看自己的腹部。他的胃不在腹腔里了——它在往上走，走到胸腔下面，贴在肋骨内侧，像一颗被提起来的袋子。他感觉到胃囊在蠕动，在分泌消化液，在等着下一口食物落进去。他骂了一句：“操。我的胃跑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离长桌远了一点。但果园是封闭的，四周全是树，树后面还是树。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出口。他进来的时候那个骨缝在头顶合上了，他抬头看，只看到枝叶和果子。他试着用雁骨弓射了一箭，箭钉在果树上，果树晃了一下，枝条上又长出几颗果子，把箭簇包了进去。他说：“它把我的箭吃了。长成果子了。”他又骂了一句。他往前走，沿着长桌走。桌上的人在桌布下面坐着，靠着桌腿，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他蹲下来，用弓梢挑开桌布一角。桌下坐着一个人，穿着和他类似的衬衫和裤子，但衬衫被果汁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个人的腹腔是透明的。透过一层极薄的、像玻璃纸一样的皮肤，能看见胃囊。胃囊里空着，什么都没有。但胃囊在动，在蠕动，在分泌消化液，在等着下一口食物落进去。那个人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顾辰瑜，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还有吗。”顾辰瑜把桌布放回去。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对着桌下说：“没有了。你别等了。”桌下的人没有回答。但他听到桌布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