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狼王之创 救他，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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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离开那片焦土，两人一路向西，地势愈发险要。
此处已是断魂谷与黑风山交界的一处三不管地带，名为「舍身崖」。
乱石堆叠，枯木横生，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被腐肉喂养出来的腥气。
罗生依旧走在前方，但他脚步的节奏已经乱了。
雪衣跟在后头，看着他那道在寒风中略显单薄的背影。虽然他依旧挺着背，但每一次呼吸，他的肩膀都会发生极其细微的颤抖。
（他还在逞强。）
雪衣握紧了刀柄，眼神复杂。原本她该是在后头等待收割的死神，等着这头老狼支撑不住倒下，然后一刀结束这段荒谬的旅程。可此时，她的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四周的阴影，警惕着任何可能威胁到这头「猎物」的动向。
突然，罗生的战马猛地立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小心！」
雪衣的提醒尚未落下，一道灰色的巨影已从侧方的怪石后暴起。那是「地甲暴熊」，成年后力大无穷，且浑身皮甲硬如钢铁，是这片荒原最难缠的凶兽。
暴熊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声，直取罗生的面门。
罗生反应极快，侧身滑下马背，手中的「狼牙」重锋顺势出鞘。但他体内的本源火反噬在此刻猛然爆发，手中的刀在空中剧烈一晃，原本必杀的一击竟偏离了半寸。
暴熊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厚重的巨掌狠狠拍向罗生的胸口。
这一次，雪衣没有等。
她身形如电，战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切入了暴熊掌心与手臂接合的软肉处。鲜血喷溅在她脸颊上。她落地后顺势翻滚，挡在了罗生身前。
罗生单膝跪地，一手撑着重锋，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面具边缘便有血沫滴落。他抬起头，看着雪衣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一道冰封了多年的裂隙，悄然松动。
「闪开……」他的声音破碎而沙哑。
「闭嘴！」雪衣头也不回地怒喝，「你现在连刀都拿不稳，就安静看着！」
这不是侍女对王的语气，而是两头受伤野兽在争夺领地的凶狠。
雪衣展开了疯狂的进攻。她用的不再是断魂谷那种保存体力的暗杀技巧，而是近乎搏命的强攻。她像是一抹幽灵，在暴熊庞大的躯体周围来回穿梭，每一刀都带走一块皮肉。
暴熊被彻底激怒，不顾伤势地发动冲撞。雪衣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但她咬牙起身，反手掷出了袖中的两枚暗器。
罗生在此刻强提一口气，身形暴起，配合着雪衣的攻势，几乎是用最后一口气重锋斩下。
最终，暴熊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了，荒原重新回归死一般的安静。
罗生靠在一块巨石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上半身的劲装在那场激烈的对撞中被暴熊的利爪彻底撕裂，玄色的布料挂在身上，显得极其狼狈。
雪衣抹掉脸上的血污，提刀走到他面前。
原本，她想问他是不是疯了，受这种伤还敢强行动手。但在走近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毫无遮挡地看清楚罗生的「残缺」。
他的玄铁面具在刚才的翻滚中松动了一半，露出了左侧的头部。
雪衣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她看见了罗生的左狼耳。那不是战士应有的伤口，而是像被某种生锈的铁钳生生撕扯后留下的、参差不齐的缺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扭曲皱缩，长不出半根毛发，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耻辱印记。
视线往下移动，雪衣的手指猛地一颤。
罗生此时背对着她，半裸的后腰处，那条断了一半的尾巴正无力地垂着。
那截尾巴极短，尾端是参差不齐的断面，甚至能看见萎缩的肌肉与苍白的皮层。这哪里是什么狼王的权柄？这分明是多年被关在笼子里，被铁链磨烂、被人类甚至被同类践踏过的证据。
（这就是狼王？）
（这就是那个屠了断魂谷、威震南疆的魔头？）
雪衣怔怔地看着那些扭曲而丑恶的伤痕。这与他平日里那种如高山般的威严、那种俯视众生的王座气度是如此的不协调，甚至有一种残酷的滑稽感。
那种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满身污秽与血腥的味道，雪衣太熟悉了。
（原来，他也是带着这一身伤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原来，高高在上的狼王，也不过是被这世界撕碎过、丢进泥潭里的野兽。）
一种极其强烈的共鸣感，像是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雪衣的理智。
她仿佛看见了八岁的自己，缩在井底，看着母亲死去；也看见了更年幼的罗生，缩在铁笼里，看着火把落下。
他们是同类。
是同样被世界抛弃、只能靠嚼碎仇敌骨头活下来的疯子。
雪衣握刀的手指松开了。在那一瞬间，她原本锁定在罗生心口的杀意，第一次发生了剧烈的偏离。
「看够了吗？」
罗生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试图遮挡。
他依旧维持着那种近乎自虐的坐姿，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倦。
「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看我的。看完，就动手。」
雪衣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救他，还是杀他？）
（我是断魂谷的刃，我怎么能对一个屠夫产生同情？）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他背后。手中的战刀在月光下泛着冷意。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罗生那冰冷、布满细汗的皮肤时，罗生突然侧过身。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消失了。
雪衣撞进了他的气息里。那种混杂着血腥、药草与野兽般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
罗生抬起眼。那双原本冰冷刺骨的银色眸子，此时却倒映着雪衣冰蓝色的双眼。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叠。
雪衣能清晰地听见，在罗生那副残破的躯壳下，心脏正发出沉重而剧烈的撞击声。
「咚、咚、咚。」
那跳动声与她的脉搏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雪衣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心底窜起，迅速烧到了指尖。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让她感到心惊胆颤的「悸动」。
心跳加速到让她几乎窒息。
她竟然想伸手……去确认这具残破的身体，是真的存在，还是另一场用来摧毁她的幻觉。
「雪衣……」罗生低低地念着她的名字，手缓缓抬起，指尖擦过她脸颊上的血污。
（不！不可以！）
理智像是冰水淋下。雪衣猛地推开了他，整个人后退三步，手中的战刀重新横在胸前。
「别碰我！」她大口地喘着气，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恐慌与自我厌恶，「我救你，只是为了找到所谓的炎将军！在真相大白之前，你这条命，是我的！」
罗生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讽刺的笑。他重新戴好那半面松动的面具，将所有的脆弱与残缺重新锁进了玄铁之中。
「随你便。」
他撑着重锋站起身，背影依旧孤绝，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让人看不清的沉重。
雪衣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那道重新变得高不可攀的背影，心中却明白，那个「狼王」的幻影已经碎了。
留在她眼底的，只剩下那个在泥泞中挣扎、与她同生共死的男人。
她看着那道背影。
那不再是她要杀的狼王，而是一个，她开始无法下手的人。
雪衣的指节一寸寸收紧。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复仇，真正要毁掉的，也许从来都不是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