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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桃花树下坐化 你是桃花源 ...
桃花源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
午后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桃林,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金影。风很轻,每吹过一次,便有成千上万的粉色花瓣从枝头坠落,宛如一场温柔的雨。
罗生靠在老桃树粗糙的树干上,他的生机已经微弱到连离净的银月本源都无法再强行留住。他那头雪白的长发几乎与背后的阳光融为一体,透着一种半透明的、羽化般的脆弱。
「爹,您今天精神好些了。」
十五岁的风藏雪坐在他身边,正细心地替他整理着覆在腿上的厚毯。少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罗生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嘴角噙着一抹极其安详的笑:「藏雪……爹爹今天……想听你再练一次那招『银月凤鸣』。」
「好!爹爹看着,我这次一定收得住力!」
风藏雪跃入花雨中,长剑出鞘,带起一阵清脆的嗡鸣。少年的身影矫健如龙,每一剑刺出都蕴含着罗生传给他的雄浑功力,却又带着雪衣那种优雅的韧性。
罗生看着那道身影,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在那跳动的光影中,他仿佛看见了当年在死斗坑里那个满身血垢、眼神疯狂的少年;也看见了那个在影之城大雪中,初次见到雪衣时的自己。
他这一生,走过无数修罗地狱,受过万人唾弃,却没想到,最终竟能死在自己亲手护下的这片净土里。
在风藏雪练剑的空隙,罗生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了石桌的茶台下。
那是给离净的信。
『离净大人,见信之时,想必我已在寻找兄弟们的路上。 』
『八十多年前,在洛雷村那个阴暗潮湿的铁笼子里,那个即将被人类处以火刑、只因生而为半妖便被视为异类的男孩,从未想过自己能活到白头。是您在那一场烈火烧起前,亲手打开了锁链,将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
『那时您说:「众生皆苦,万相本无。人有好坏,妖有善恶,血脉……没有贵贱。」』
『您赐予我的那一缕银月本源,成了我在残酷狼群里站稳脚步的唯一依靠。我曾以为那是杀戮的工具,后来才知道,那是您对一个卑微生命的慈悲。一切的一切,都源起于您当年随手施予的善意。 』
『因为您,我得以在那场大雪中遇到雪衣,遇见我这辈子最爱、也最放不下的人;因为您,才有了藏雪的生机,有了这十年黑暗中唯一的救赎。我这一生,虽然满手血腥,却因为这几段相遇,觉得无比圆满。 』
『我走后,请大家把我忘了。南疆不需要一个被唾弃的狼王,藏雪也不需要一个背负污名的父亲。让这片桃林遮掩所有的因果,让他们……都好好地生活下去。 』
「爹!我练完了!」
风藏雪收剑入鞘,额前带着细密的汗珠,兴冲冲地跑回来,坐在了罗生身边。
罗生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示意风藏雪靠近些。少年很自然地伸出手,让罗生那颗沉重、疲惫的头颅,缓缓靠在了他尚且稚嫩、却已足够坚实的肩膀上。
「藏雪……爹爹……累了。」罗生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儿子身上那股清新的、带着泥土与花香的气息。
「爹,您睡吧。藏雪背您回屋。」风藏雪轻声说着,小手紧紧握住罗生那双干枯的手,试图给他传递最后的一点温度。
「不……就在这儿……挺好。」
罗生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他体内那一缕守了数十年的银月本源,在此刻终于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银色的流光,从他的指尖溢出,融入了这漫山的桃花之中。
他看见了影之城的桃花开了。他看见雪衣穿着那一身银白的狐裘,站在城头,对着他伸出了手。
他看见蛮子、蛮牛、老鼠……那些消失在岁月里的兄弟,正站在远方,对着他豪迈地招手。
「雪衣……桃花……开了……」
最后一声呢喃,消散在微风中。
罗生的手缓缓垂下,在触碰到地面的桃花瓣时,彻底静止。
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笑,在那层用于伪装的枯黄面皮褪去后,露出的半边脸庞,在夕阳下显得那样安详、英俊,像是这辈子所有的恨与痛,都在这个午后被洗净了。
风藏雪僵在原地。他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正在变得冰冷,感觉到那双握着他的手失去了最后的脉动。
他没有大哭。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些粉色的花瓣落在他们父子两人的肩上,渐渐将那抹玄色与白色覆盖。
「爹……」风藏雪低声唤了一声,随即将脸埋进了罗生的颈窝,眼泪无声地浸湿了罗生的素衣。
桃花源内,响起了一声悠远的、如悲悯般的凤鸣。
离净与敏敏站在不远处的竹廊下,看着那一对在花树下坐化的父子背影。离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即抬起手,对着那封被压在茶台下的信轻轻一招。
「罗生,这世间没人能真的把你忘了。」离净看着信上的字迹,眼中闪过一抹神祇般的动容,「因为你是这桃花源里,开得最烈、也最孤独的一朵花。」
斜阳如金,离净与敏敏缓缓走到桃树下。离净伸出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抹银月的光华,轻轻点在罗生那已渐渐失去温度的眉心。
随着一阵和煦的春风,罗生的残躯在花瓣与光影中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了千万点晶莹剔透的星光。那些星光没有坠入泥土,而是在阳光下轻盈地起舞,环绕着风藏雪飞了三圈,随即像是一群重获自由的萤火,向着蔚蓝的天际自由自在地散去。
「去吧。」离净看着那些没入云端的星光,低声呢喃,「这辈子你总是在黑暗与阴影里挣扎,往后……便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随意来去。这世间的山川河岳,你大可去得。」
敏敏掩面而泣,看着那些星光消散的方向,心中默默送别。
狼王罗生,卒于桃花源。无碑,无名。
唯有漫山桃花,随风而行的星光,与一人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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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