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北冥之后 冰川裂缝的 ...
-
北上的路口，风雪交界之处。
南疆的血色狼烟在此处已变得淡薄，取而代之的是北冥特有的、冷冽刺骨的阴风。天际线在此刻被一分为二：身后是烈火焚城的余烬，身前是永不落幕的北冥永夜。
马车停在悬崖边的冻土上。
雪衣步履蹒跚地走下车，她的脸色在寒风中白得像是一张纸，身上那件月白轻甲早已被鲜血与污泥浸透。默儿想上前搀扶，却被雪衣抬手轻轻推开。
雪衣低着头，在泥泞与碎石中缓缓蹲下。在那堆刚被马车轮辗过的冰渣里，一抹残破的银光正刺痛着她的双眼。
那是那枚银镯。
在影之城破城的那一夜，在啸残揭开残酷真相的那一刻，它曾被狠狠摔在地上。现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断成两截，细致的云纹里塞满了冻结的黑血。
那是罗生唯一的「深情」，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雪衣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那一瞬，桃花树下的誓言、石洞里的吻、还有罗生为她白头的影子，像是一场色彩斑斓却淬了毒的幻梦，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火海中那具焦黑的小小尸体，将这一切幻梦搅得粉碎。
「罗生……这就是你给我的阳光。」
雪衣惨笑一声，眼角的一滴泪珠滑落。在那极寒的北冥之风中，那滴泪还未落地，便在空中凝结成了一颗晶莹剔透、却冰冷彻骨的冰晶，「叮」的一声撞在断裂的银镯上。
爱，在那一声清脆的撞击中，彻底死绝。
雪衣猛地站起身，五指收拢，将那两截碎裂的银镯死死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割破了掌肉。她走到悬崖边，对着那深不见底、被黑暗吞噬的深渊，猛地一挥手。
「叮」
银镯化作一道残破的弧光，坠入万丈深渊。从此，这世间再无南疆影之城的王后，也再无那个躲在「疯狼」背后求得片刻安宁的女子。
「王后……我们该启程去黑风殿了。」蛮子走上前，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担忧，「影杀大人在那里布好了接应，那里安全。」
「黑风殿？」雪衣缓缓转过头，蓝色的眸子此刻冷得如同北冥深处的冰川，「那里是罗生帮我选的路。他杀了我的孩子，却想让我像只被驯服的宠物一样，在他安排好的笼子里活下去？」
「不，我不去黑风殿。」雪衣看着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极寒之地，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他在南疆当他的狼王，我要去北冥杀了幽刹，毁了啸残的联军，帮我儿复仇！」
「雪衣！」默儿惊呼，她看出了雪衣眼底那抹疯狂且决绝的死志，「北冥那是幽渊鳞裔的地盘，那是妖界的禁地！」
「那又如何？」雪衣回头看向默儿与蛮子，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冷冽的弧度，「在那里，只有强者能活着。罗生欠我一条命，这世间欠我一个春天，我便亲自去这地狱里，讨回来。」
雪衣转过身，决绝地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没有光、只有杀戮与永恒寒冷的北冥永夜走去。
默儿看着雪衣孤寂而高傲的背影，又看向身旁的蛮子。蛮子握紧了手中的重锋大剑，想起罗生在离别前那满含托付的眼神，以及大牛哥那尊不倒的尸体。
（俺答应过吾王，要护着你们。）
蛮子闷声说道：「王后不去黑风殿，俺就跟着你杀进北冥。这条命，俺豁出去了。」
「我也去。」默儿抹掉眼角的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这世间既然容不下温柔，那我便陪着雪衣，去当这北冥的恶魔。」
三个人的影子，在那道分界线上渐渐拉长。
雪衣走在最前方，白色的斗篷在阴风中狂舞。她每走一步，心中的恨意便凝结一分。她将那枚代表着南疆与北冥血脉纠葛的银镯掷入了深渊，却将那份刻骨铭心的恨，刻进了骨髓。
在那片极北之地的深处，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感应到了新王者的降临，发出阵阵隆隆的轰鸣。
雪衣踏入了北冥。
身后的南疆烽火已远，前方的永夜才刚开始。
(罗生……南疆罗生。)
(你最好祈求自己活得够久。)
(等我踏平这北冥，我必亲手，斩下你的头颅，祭奠我的小小。)
雪衣转过身，决绝地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没有光、只有杀戮与永恒寒冷的北冥走去。默儿与蛮子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毅然跟上了那道瘦削却挺拔的背影。
一路上，雪衣势如破竹。她体内的灵力在北冥的寒气刺激下，竟生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侵略性。原本温婉的刺客，如今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恨。
「杀！一个不留！」雪衣站在冰封的山头，冷冷地看着前方溃散的蛟族残兵。
蛮子与默儿一路相扶，看着雪衣的转变。
「你看王后那样子，我心里真难受。」默儿一边帮忙包扎，一边大骂，「罗生那个混蛋！我当初真是看错了他，竟然能对亲骨肉下那样的毒手，他连畜生都不如！」
「默儿，你少说两句……」蛮子一边磨着重锋，一边闷声道，「吾王他……他肯定有他的道理。大牛哥用命护的人，吾王怎么会杀？他那是在保王后的命啊！」
「保命？保命就要杀了孩子吗？」默儿气得将绷带勒紧，「蛮子你别替他说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俺不是替他说话，俺是信他！」蛮子急得脸通红，「吾王这辈子，最苦的就是他自己……」
这番争吵在死寂的北冥冰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却引来了一道饶有兴致的目光。
在那冰川裂缝的阴影中，一名身着红纱、长发逶迤至地的美艳女子缓缓现身。她周身萦绕着一股千年蛇妖特有的阴冷气息，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
「呵呵，男人都该死？这话听着倒是顺耳。」红菱掩嘴轻笑，腰肢款摆地走到雪衣面前。
雪衣战刀微横，眼神戒备：「你是谁？」
「奴家是红菱大仙，这永夜里的千年蛇妖。」红菱看着雪衣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恨，露出了一种同类相怜的共鸣，「你这股恨意，真是美得让人心醉。看你这队伍一路上照料那些逃亡家属与残兵，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大善人呢？奴家好奇，跟了一路，结果你竟是想杀进幽渊宫殿取那老蛟龙的命？」
红菱指着远方正在溃逃的蛟族队伍，语气诱惑：「幽刹老了，他为了南疆一战损了五成本源。与其只为了复仇杀了他，你何不推翻他，自立为女王？这北冥的永夜，需要一位像你这样心冷如冰的王。」
红菱优雅地欠了欠身，眼神中带着一抹渴望：「我也是蛟族血脉，若你有意，我愿率领麾下蛇族部众，助你登基。只要你……在那之后，把那些负心的男人，通通杀光。」
雪衣看着红菱，再看向前方那片无主之地，眼底的野心与恨意交织在一起。
「好。」雪衣缓缓开口，声音传遍荒原，「这北冥，我要了。」
而在此刻的南疆影之城。
整座城池死寂得可怕。罗生独自坐在残破的石阶上，那一头白发在风中显得如此刺眼。他肩胛处的伤口已经发黑，那是雪衣留下的剑痕，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勋章。
他吐出一口淤血，惨笑着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他承担了所有的罪名，承担了弑子的恶名，承担了雪衣入骨的恨。
老鼠跪在后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讯玉简。
「吾王……蛮子传讯回来了。」老鼠声音颤抖，「王后她们已杀入北冥，一切安好。蛮子说，北冥将有新主诞生。」
罗生那双灰败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死灰中亮起的一抹余烬。
「安好便好。」罗生沙哑地开口，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鲜血浸透了面具的内衬，「老鼠……记住。不准向北冥透露半点我的身体状况。若蛮子问起，便说我……重掌影之城，依然是那个冷酷的疯狼。」
「可是王上！您的本源已经烧干了，再不找医官……」老鼠跪地痛哭。
「不需要了。」罗生看着北方，那里是雪衣的方向。
「只要她能在那片永夜里成为女王，只要小小能在桃花源长大……」
罗生扶着战刀，艰难地站起身，白发在风中飞舞，宛如一尊即将风化的神像。
「这场余烬，我一个人烧完便是。」
南疆的落日终于彻底沉下，而北冥的新王，正从黑暗中缓缓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