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隔阂之痛 这种孩子， ...
-
岩洞内的空气稀薄且冰冷，唯有角落里偶尔滴落的水声，在这死寂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惊心。
雪衣因产后的极度虚弱再度陷入了沉睡，她的呼吸极轻，长睫毛下仍挂着干涸的泪痕。而在她枕边，那个用破损斗篷紧紧包裹着的小生命，安静得让人恐惧。
罗生缓缓移动到襁褓旁，每动一下，他体内那早已干裂的经脉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那头焦黄干枯的灰白长发散落在石地上，像是一丛在冬日里死去的枯草。
他低头看着孩子。在那抹微弱的曦光下，小小的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那张细小得可怜的脸庞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紫色的毒素像是一道道细小的锁链，正隐隐浮现在孩子娇嫩的脖颈处。
(小小，撑住……)
罗生深吸一口气，将那只布满伤痕的大手轻轻覆在襁褓上方，却不敢真正触碰。他闭上眼，强行催动心脉处最后一点点微弱的银月本源。
银色火光从他掌心溢出，每一丝都像从他灵魂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罗生面具下的嘴角溢出黑血，灰白长发中又有几缕瞬间焦枯断裂。他感觉自己的寿元正被一点一点抽走，像有人拿着银刀在慢慢刮他的骨髓。
「唔……」罗生闷哼一声，面具下的双眼猛地睁大，血丝迅速蔓延。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顺着这股火光疯狂外泄，那不仅仅是灵力，那是他的寿元，是他作为「疯狼」最后的余温。
随着本源的输入，孩子原本微弱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一些，那抹死寂的苍白渐渐褪去，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润。罗生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抹欣慰，却在那欣慰之后，溢出了更深的自卑。
他的灵力已经几近枯竭，每多撑一刻，他的脊梁就更弯一分。他不敢靠近雪衣，怕她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属于死亡的腐朽味；他不敢抱孩子，怕自己那双杀过万人的手，会惊碎这脆弱的奇迹。
当雪衣在晨光中微微转醒时，罗生早已迅速收回了手，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洞口最幽暗的阴影中。他背对着母子二人，声音沙哑且冷硬：「醒了就吃点老鼠留下的干粮。」
雪衣支撑着坐起身，看着怀中小小那红润了一些的脸庞，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悦，却在看向罗生那孤傲冷漠的背影时，瞬间冷了下去。
「罗生。」雪衣低声唤道，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襁褓，「你过来看看他。他睁眼了……他的眼睛，像你。」
罗生没有回头，他的指尖正因为过度透支而剧烈颤抖。他不敢让雪衣看见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的狼狈。
「不必了。」罗生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救兵快到了，你护好他就行。他不该习惯我的气息。」
雪衣的手一僵，失望与不解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从孩子降生到现在，罗生不仅不肯给名字，甚至连抱都没抱过一次。
(他是因为这孩子血脉不纯而厌恶？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想留下这个累赘？)
(他曾说要让小小在阳光下长大……现在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雪衣垂下眼帘，心底那抹刚被温暖抚平的自卑，再次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与此同时，数里外的荒野林海。
影杀带着亲卫队，正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敌军的巡逻网中。
「动手。」
影杀冷声吐出两个字，身后的十二影卫瞬间散开。没有刀剑撞击的轰鸣，只有弩箭入肉的闷响与喉咙被割断的「咯咯」声。几名狼族追兵甚至来不及发出讯号，便在暗影中化作了冰冷的尸体。
「老鼠，处理干净。」影杀收回带血的指刃，眼神凌厉。 「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老鼠迅速蹲下身，他动作极其熟练地将尸体拖入事先挖好的深坑，撒上化骨粉，随后用积雪和枯叶重新覆盖地面。每一寸脚印、每一滴血迹，都在他的手下迅速消失，仿佛这片林子从未有人路过。
而在另一侧，默儿半跪在雪地上。她那双曾医治无数伤病的手，此时正抓着一捆特殊的熏香药草。她点燃药草，绕着战斗过的区域走了一圈。
那是一股清冷如雪、带着苦涩药味的烟雾。默儿眼神坚定，鼻翼微动，确认空气中那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被药气彻底覆盖。她知道，狼族的嗅觉极其灵敏，任何一丝疏忽，都会让在岩洞中避难的罗生三人陷入万劫不复。
「影杀大人，气味已除。」默儿低声回报，随即重新抓紧了蛮子的护甲。
蛮子看着这群专业而冷酷的战友，握紧了手中的重锋。
他知道，他们每前进一步，就是在与死神抢人。
岩洞内。
雪衣看着依旧坐在洞口、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的罗生，那种积压多时的委屈与愤怒终于爆发了。
「罗生。」她站起身，怀里紧紧抱着小小，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阴影。
罗生听到了脚步声，背脊猛地僵直，他感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站住。」罗生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雪衣没有停，她走到罗生身后，看着他那头白发，看着他那连坐着都在微微打颤的身躯。在她的视线里，罗生像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将她和孩子生生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你不喜欢我们的孩子吗？」
雪衣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心碎的质感。她看着罗生那宽大却显得萧条的背影，眼眶通红：「从他出生到现在，你不给名字，不肯抱他，甚至连靠近一步都不愿意。罗生，你是在看着他这张脸，想起那些你不想面对的过去吗？还是你依然觉得，我这份低贱的血脉生下的孩子，终究是你称霸南疆的累赘？」
这些话像是一柄柄重锤，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罗生的灵魂伤口上。
罗生沉默着。
他多想转过身，把她们母子紧紧揉进怀里。
但他不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正在渗出血沫，那是本源火干涸后的余烬。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是一个与死神签了约的「半具尸体」。
（我连活着看他长大都做不到。）
他在心底疯狂地嘶吼，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那副令人作呕的冷酷。这种内心的分歧像是一道深渊：雪衣渴望着身为人母的认可与温暖，而罗生却在用最残忍的推远，试图在自己倒下前，剪断她们对他的所有依恋。
「你想多了。」罗生咬着牙，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刺客的孩子不需要温情。等援军到了，我会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至于喜欢……」他顿了一瞬，那种窒息般的痛苦几乎要让他晕厥，「这种孩子，本来就不该出生。」
这句谎言出口的瞬间，雪衣感觉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她踉跄后退一步，看着这个曾与她在桃花树下许诺未来的男人，此刻却陌生得让她感到寒冷。
就在这悲剧性的对峙即将崩溃时，一阵极轻、极细微的异响从山洞口的方向传来。
那是雪花被战靴踩实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强的律动与杀意。
罗生眼神猛地一厉，灰白长发在风中狂舞，他猛地转过身，忍着内脏移位般的剧痛，一把将惊魂未定的雪衣和孩子护在身后。他手中的「狼牙」战刀发出一声低沉且疯狂的争鸣，银色的残火在刀锋上跳跃，那是他强行向死亡索取的最后力量。
(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她们落在啸残手上。)
洞口的光影闪动，寒气席卷而入。
那是啸残的死士寻味而来？
还是影杀带着生机降临？
南疆的夜，正到了最危险、也最令人窒息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