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摔下马
她太清 ...
-
她太清楚初学射箭的艰难,也记得自己当初的狼狈。
她第一次握弓,连简单的弓弦都拉不满,手抖如筛糠,练上半日依旧箭箭空落,笨拙得可笑。
那时成年贾诩立在一旁,抱臂冷眼旁观,句句风凉嘲讽,笑她天资平庸、肢体僵硬。
从前她只当是他素来嘴欠、爱损人,如今亲眼所见,才彻底明白——那并非刻意刁难,是他天赋太过卓绝。
同样是初次触箭,无师无资源、器具粗陋不堪,小贾诩却一点就通、飞速精进,进步速度远超当初的她百倍。
本该为他的天赋欣慰,可程子君心底反倒堵得慌,满是沉沉怅然。
原来这般天生智绝、天资碾压众人的人,年少时竟被家世、偏心与刻板规矩死死困住,埋没于尘埃。
他明明拥有绝世天赋,却自幼看人脸色、隐忍求生,被下人践踏、被亲人忽视,活得小心翼翼,甚至自认卑微无用。
这一刻,她彻底读懂了成年贾诩的底色。
他日后城府深沉、步步为营、凡事只信自己、从不吃半点亏,从来不是天性凉薄,是年少无人撑腰、无人兜底,所有的软弱、期盼与赤诚,早就被现实一点点碾碎殆尽。
心底还有一丝极淡的别扭。
他通透世事、深谙人心,却从未对她提过半分年少苦楚,永远只在她面前展露游刃有余、矜傲臭屁的模样,把所有泥泞过往藏得严严实实。
也直到今日她才知晓,当年那些轻飘飘的风凉话,从不是无端傲慢,是实打实的天赋差距——他是真的觉得,她笨得离谱。
“勿慌。肩不沉、腕不稳,力道散了,并非你不行。”
“重新来。吸气、屏息,视线死死锁在果身,力道匀在臂骨,不在指尖。”
没有半分苛责,只有细致温柔的纠偏。
小贾诩身子微怔。
从小到大,他做错事迎来的永远是呵斥、鄙夷与嘲讽,从未有人这般耐心,一点点替他拆解错处、安抚他的局促。
心底酸涩翻涌,他咬了咬下唇,拾起箭矢重新站直。
这一次,他摒弃所有慌乱与自卑,牢牢记住耳畔指引,双肩下沉、脊背绷直,敛去全部杂念,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两百米外的红果。稚嫩小臂稳稳托住弓身,指尖缓缓后拉藤弦,呼吸绵长匀净。
林间风声尽敛,喧嚣褪去,少年周身凝出一股不属于年纪的沉静与专注。
“放。”
弦松箭出。
箭矢破空轻鸣,轨迹笔直沉稳,虽力道尚且稚嫩,却精准避开所有枝桠,直直奔向目标。
“嗒——”
清脆轻响划破寂静,芦苇箭矢稳稳扎中野果侧边,震得果身微微震颤,牢牢钉在枝头。
命中。
小贾诩瞳孔骤然亮起,整个人彻底怔住,眼底淤积多日的灰暗落寞,瞬间被细碎璀璨的星光取代,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射中了。
他也能做到,只有大哥才能做到的事。
程子君看着他骤然明媚的眉眼,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剩满心欣慰。
“很好。”
“记住这份稳静。来日你的箭,不必依仗家世,不必凭借旁人,只凭你自己。”
小贾诩握着粗糙的木弓,怔怔望着远处枝头的野果,鼻尖微微发酸。
这是他短暂灰暗的人生里,第一次不靠施舍、不靠怜悯、不靠任何人庇护,仅凭自己的本事做成一件事。
深埋心底的自卑与认命,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有光,缓缓照了进来。
入秋围猎,京郊山林风疏草阔,天高云淡。
一众世家子弟鲜衣怒马、结伴而行,佩弓带刃,意气风发,林间处处是少年喧闹的说笑声。
贾家众人随行赴猎,人人都围着嫡出的贾琏恭维讨好,唯独角落里的小贾诩无人问津。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默默牵着一匹不起眼的劣马,被众人远远落在身后,像个多余的陪衬。
开阔草场之上,众人勒马驻足,闲谈比拼骑射本事,气氛热闹喧嚣。
贾琏端坐通体乌黑、鬃毛顺滑的名贵骏马之上,锦袍玉带,身姿挺拔,背上精工良弓熠熠生辉,是全场最惹眼的存在。
他余光扫到站在人群外围、身形单薄的小贾诩,嘴角当即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抬手轻抬马鞭,遥遥一指。
“诸位且看。”贾琏声调张扬,故意拔高音量,引得全场目光尽数汇聚,“我这好弟弟,年岁渐长,身子倒是愈发孱弱。我们众人今日赴猎,皆是苦练骑射、谋求精进,偏他日日闲散度日,手无缚鸡之力,怕是连开弓的力气都没有,可笑至极。”
话音落地,周遭瞬间炸开一片哄笑。
几名锦衣少年纷纷策马围拢,绕着小贾诩缓缓踱步,目光肆意打量、极尽挑剔,句句嘲讽毫不留情。
“果真人比人、气死人!同为贾家郎君,大公子骑射卓绝,年年秋猎独占鳌头,风光无限!”
“再看这位,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别说射箭猎兽,我看他连马背都坐不稳吧?”一名少年嗤笑着俯身,抬手掂了掂自己腰间的弓箭,满眼戏谑,“怕是这辈子都摸不懂骑射的门道。”
另一人凑上前,挤眉弄眼地打趣,语气刁钻刻薄:“我听闻你平日里最爱养些小虫小雀当宠物,今日怎么没带来?正好我等若是今日猎不到野物,便抓你的小宠物烤来充饥,也算不白跑一趟秋猎!”
污言碎语层层叠叠砸来,字字句句都在践踏少年的尊严。
小贾诩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得生疼。数年冷眼欺凌、无端折辱早已刻入骨髓,他心底怒火翻涌,酸涩难抑,却依旧死死隐忍,不肯抬头争辩半分。他唇瓣紧抿,脚步轻轻后挪,只想退出这片极尽难堪的围堵。
可他的退让,只换来众人变本加厉的戏谑。
“哎,怎么走了?”有人立刻拔高声音起哄,引得众人阵阵嬉笑,“不敢跟我们策马逐猎、比拼男儿本事,慌慌张张往后退,难不成是怕丢丑,要躲去女眷堆里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堂堂七尺男儿,半点血性没有,畏畏缩缩、窝囊透顶!”
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扎得人胸口发闷。无人看见,一抹虚无的白影牢牢贴在小贾诩身侧,寸步不离。
程子君看着他眼底死死压抑的委屈与戾气,心口阵阵抽痛。她抬起虚无的双手,轻轻覆在他的耳畔,温柔却坚定的声音细细渗入他心底,稳稳安抚着躁动的情绪:“不听,贾诩,这些恶言恶语都别往心里去。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他们此刻嚣张跋扈、落井下石的丑陋模样。今日他们施加在你身上的所有折辱,来日你羽翼丰满,尽数一一讨回,分毫不差。”
轻柔的嗓音如同定心丸,稍稍压下了小贾诩胸腔里翻涌的戾气。
他依旧垂着头,长睫剧烈颤抖,将一张张戏谑张狂的面孔、一句句刻薄伤人的话语,尽数镌刻在心底。不争、不辩、不露锋芒,唯有隐忍蛰伏,暗蓄恨意。
众人取笑够了,见他始终沉默麻木、毫无反应,只觉无趣,纷纷扬鞭策马,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打算围猎逐鹿、一展身手,抢占今日秋猎的风头。
待喧嚣彻底远去,草场重归清净,程子君的语气骤然凌厉干脆,满是杀伐果断:“上马,追上去。”
小贾诩猛地抬眸,眼底满是疑惑,轻声低语:“他们方才那般羞辱我,我追上去,只会再被他们取笑。”
“只管跟上,我自有安排。”程子君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小贾诩望着身前虚无的身影,心底全然信任,再无迟疑。他抬手牵过身侧劣马,利落翻身上鞍,稳稳策马,紧随前方的马队追了上去。
眼看即将并入队伍,程子君及时出声指引:“别走大路,前方岔路转小路,压低身形、藏好踪迹,悄悄跟上,切勿暴露。”
小贾诩立刻收缰转向,驱马驶入草木丛生的僻静小道。小路枝叶繁茂、隐蔽极佳,刚好能远远吊住前方的世家子弟队伍,隐匿身形,不被任何人察觉。
行至密林深处,前方骤然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少年的惊呼喧闹。小贾诩立刻勒马驻足,俯身隐在粗壮树干之后,凝神观望。
只见前方开阔林地之中,一头皮毛油亮、犄角俊朗的雄壮公鹿慌不择路,被一众世家子弟策马围堵在空地中央,进退无路,已是插翅难飞。
“锁住去路!别让它跑了!”一名少年高声呼喊,策马迂回围堵。
“这鹿品相绝佳,今日头筹,必定是我们的!”众人纷纷附和,士气高涨。
贾琏端坐骏马之上,抬手缓缓取下背上精工良弓,指尖熟练扣弦搭箭,腰背挺直、姿态从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微微侧目,看向周遭众人,语气矜傲张扬:“诸位稍等,这头公鹿,我一箭便可拿下。”
“大公子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