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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的客人(修) 横滨的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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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的初夏来得毫无预兆。
清晨,鹤见泽川推开阳台的门,咸湿的海风裹挟了薄雾扑面而来,带着港口工业区特有的浅淡气息和若有若无的鱼腥,清新却略显粗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部,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活着。
有多久了?
事实上,从主神批准鹤见泽川的休假申请,到他进入这个低危世界度假,再到现在,仅仅过了三天而已。
晨风吹拂,米色的短发轻轻摇曳,青年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手,在阳光下,这双手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却没有人知道,就在三天前,这双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手还撕开过人类的喉咙。
……不,暂时不想那些了。
鹤见泽川拿起栏杆边悬挂的塑料洒水壶,给阳台上一盆快枯死的文竹浇水,细密的水珠啪嗒啪嗒落在枯黄的叶尖上,如同某种徒劳的抚慰。
三天前,他入住这里的时候,这盆文竹就已经是这样了,大概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半死不活,和这栋市中心边缘的老旧房屋一样,带着一股被人遗忘的暮气。
洒水壶倾斜到一半时,青年的动作停住了。
楼下有人。
确切地说,这栋楼的围墙根边,蜷缩着一个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鹤见泽川几乎没有犹豫,就把洒水壶挂回一旁,转身下了楼。
推开铁制的院门,他快步靠近房子侧边的小巷,首先看到的是散落地面的绷带,死寂的苍白连接着一截微屈的指尖,又一路纠缠到衣物之下的皮肤,却没能完全遮住斑驳的血迹。
是个孩子。
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大得不合身的黑色外套,一头蓬松的黑发沾着晨露和泥土,略有些凌乱地堆在脸颊边,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鹤见泽川走近几步,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想要触碰、却没能触碰到对方。
这孩子醒了。
他的眼睛透过潮湿发丝间的缝隙,沉默地注视着鹤见泽川,鸢色的瞳孔像被雨水浸湿的雨花琥珀,里面藏着一种他曾经非常熟悉的东西。
——对世界的厌倦。
但更让鹤见泽川在意的是,少年平静如死水的眼眸间没有一丝光亮,就像是过早看穿了一切后,主动选择熄灭的灯火。
曾经,他在副本里见过很多和这个孩子相似的人,绝望的、疲惫的、站在世界边缘的摇摇欲坠的存在,但他们大多是成年人,拥有面对的勇气或者妥协的资格,然而,眼前的孩子,他什么也没有。
“……早上好。”
半晌,鹤见泽川听到自己开口,比他预想的要轻柔。
那双茶褐掺赤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少年抬起头,露出完整的面容,出乎意料的清秀,但脸颊和衣物都沾着土,显得他像是只刚在地上打过滚的黑猫。
“早上好。”被泥土弄脏的脸庞浮起浅薄的笑意,声线悦耳而轻快,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你是这家的主人吗?吓到你了吗?”
鹤见泽川没有接话,而是将视线移向他的手腕,松散绷带下渗出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大多数却还殷红得刺目。
“你受伤了。”
“真敏锐呢。”
少年的语调轻飘飘的,如同隔着一层水雾,叫人觉得并不真切,“不过放心,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血哦。”
他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动作从容且随意,鹤见泽川这才注意到,少年的个子不高,站直了也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刚来横滨的好心人或许缺乏一些警惕性,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语罢,少年嘴角挂着面具似的笑意,转身朝巷口走去。
鹤见泽川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少年也没有回头,就像是早就习惯了独自离开,习惯了被形形色色的视线目送,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抱有任何期待。
三步,两步,一步……鹤见泽川在他即将走出巷子的时候开了口。
“早饭吃了吗?”
“……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快要饿死了。”
少年停住步伐,转过身时,脸上浮起夸张的苦恼表情。
“所以好心的先生打算请我吃早饭吗?”
“瘦肉粥和煎蛋,还有牛奶,可以吗?”
“可以哦。”
■
几分钟后,鹤见泽川在厨房里烧水、淘米、切肉,动作娴熟,过去、更久以前,他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照顾各种各样的孩子。
白雾升腾,旺火烧开,再转微火熬煮,直至肉烂粥稠,加入切碎的生菜闷煮一会儿……他又往另一口煎锅里打了两颗鸡蛋。
香气漫溢,滋啦滋啦的动静响起,厨房门边跟着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鹤见泽川把瘦肉粥盛进碗里,半侧着身放在料理台上,煎锅里滚烫的油花溅起,落在他的指背,留下一小片红痕,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那点痕迹,忽然有些出神。
——被烫伤是这样的感觉来着。
“蛋快糊了哦。”
站在门口的少年慢悠悠地提醒,鹤见泽川这才回过神来,把差点煎过头的鸡蛋从锅里铲起,放进盘子,和粥一起端到外面的餐桌。
“吃饭了。”
“闻起来好香。”
少年丝毫不见外的落座,拿起筷子,坐姿端正,进食时安静且专注,能看得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
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藏在细碎的额发后,偶尔抬起,视线从穿着围裙的青年身上很快地扫过,说不出有意还是无意,但就频繁程度而言,鹤见泽川很难注意不到。
“你不问我吗?”终于,吃到一半的时候,少年忽然开了口,“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这副样子,身上的血都是谁的,又做了什么。”
鹤见泽川将一杯加热过的牛奶放到少年面前,温和神色没有丝毫改变,“你想说吗?”
少年的嘴角似乎勾了勾,继续低头吃饭,没有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
鹤见泽川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吃,一缕暖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少年蓬松的发顶,十二三岁的模样,看上去却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活过很多次,又死过很多次。
吃掉最后一口煎蛋,喝完最后一口粥,少年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说了句多谢款待,又端起温热的牛奶,里面加了糖,甜度刚刚好。
“您完全不担心吗?”他喝了一半牛奶,注意到来自青年的目光,歪了歪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鹤见泽川,“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坐在您家里吃早饭,说不定是个危险人物呢。”
鹤见泽川见他吃完,端起桌上的碗碟正准备去洗,闻言沉吟了片刻,“你今天准备住在哪?”
话题跳跃得太快,少年顿了顿,青年便继续说下去。
“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住下。”
少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鹤见泽川也不催促,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
一时之间,客厅里只剩下模糊传来的碗筷碰撞,和水龙头哗哗流淌的声音。
“……烂好人,还是说…骗子……”
含糊不清的字眼逸散,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厨房里陌生青年的背影,仿佛要把他的灵魂挖出来看个清楚。
“你想要什么?钱?情报?还是说——”他刻意地拉长了语调,莫名就带上一种近似挖苦的意味,“真是糟糕的大人啊——想和我一起殉情?”
“……你叫什么名字?”
几十分钟的相处,曾经的孤儿院院长已经能大概摸索出和对方交流的方式,他背对着太宰,完全不为质问所动,只是一味地冲洗盘子上柠檬味的泡沫。
简直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少年翻涌着晦暗情绪的眼眸想要寻找对方神态里哪怕一丝谎言与欺骗的痕迹,最终却只估量出毫无防备的猎物形象。
真有趣啊,少年忽而笑了,明亮、疏离、轻快,一张完美的面具。
“太宰。”他说,“太宰治。”
“鹤见泽川。”
“鹤见泽川。”太宰治无害地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名字,“鹤见先生是做什么的?”
“目前失业,之前在一家孤儿院工作。”
“难怪。”太宰治轻声地嘟囔,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拖长了尾音,“对谁都这么好心——”
“说不上吧。”
鹤见泽川还是没有回头,背影清瘦,却散发着一种洁净、安宁的氛围,如同阳光下晒过的棉被,亦或深夜里留着的一盏灯,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
他把干净的碗筷放进柜子,洗过手,拧上水龙头,厨房很快安静下来,
“二楼有空房间,几天前我搬进来的时候收拾过,很干净。”鹤见泽川转过身,面对着门边身形瘦削的孩子,“一楼的浴室全天都有热水,你身上的伤口要处理一下,家里没有药和绷带,我一会儿去买。”
太宰治进门以来第一次没有维持住完美的笑容,清秀的脸庞空白了一瞬,眼眸像有石子投进了死水,惊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少年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几乎听不清,“您这种人,会早死的。”
鹤见泽川想了想,没说出口他其实早就死了,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备用钥匙,出门的话记得带。”
说完,他拿起钱包朝门口走去,经过太宰治身边时,后者的手臂却忽然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衬衫下摆。
力道之大,和细瘦手腕给人的印象完全不符。
“……您要去哪里?”
听见质问,鹤见泽川顿了顿,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少年柔软的黑发,他其实很想揉一揉这孩子的脑袋,但介于对方目前还在警惕阶段,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去买药和绷带,你手臂上缠的那些已经不能用了。”
温吞而柔和的语调,那只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猝然间松开缩了回去,太宰治没有再看他,只是盯着桌上的钥匙,耷拉的睫毛在眼眸里落下阴影,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鹤见泽川一边说着,一边在玄关换了鞋,推开门的瞬间,初夏的风迎面扑来,混着阳光和尘埃的味道。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如同一声叹息。
“……大人好像都是骗子呢。”
鹤见泽川没有辩解,也没有停步。
他穿过院子里尚未修剪的杂草,推开铁门,走进横滨的上午,阳光很好,街道安静,隔壁人家的桂花树探出墙头,绿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这是个低危世界,和管理部的同事说的一样。
没有副本,没有NPC,没有玩家,没有不得不杀死的人类和非人类……
鹤见泽川望向干净的蓝天,被油烫伤的指背隐隐发疼,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能痛。
还能……为一个孩子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