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死嘴》拉蒙维多

40、番外二 文科她也学

　　北方小城总是热闹的。学校外面的那条小街，早上六点就陆陆续续有小店开了门，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汽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味，早早地做起了来自学生们的第一波生意。

　　秋鹤筠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走到校门口刚好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检查仪容仪表的值日生正跟着一位老师做记录，他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往里面走。

　　“诶！这位同学！”一个女声从他身后响起，“你怎么没穿校服？”

　　秋鹤筠没理她，继续往前走。没想到那个女生追了上来，跟着他的步子小跑着往操场走，帆布鞋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同学！你是几班的？你的校服呢？”

　　他叹了口气，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指了指自己背着的游泳包。深蓝色的包身上印着学校游泳队的logo，拉链上还挂着一枚褪了色的奖牌挂坠。

　　“乔穗！”身后传来值日老师的声音，“你干嘛呢？赶紧过来记录一下……那个……高一三班，发型问题……你叫什么来着……”

　　乔穗听见老师喊她，只好停住脚步，看着秋鹤筠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体育馆。她转过身，快步往校门口跑回去。

　　“张老师，刚才那个同学没穿校服……”

　　“不用管他。”张老师摆摆手，让那个发型有问题的学生进了校门，“他只要不违反校规，这些小事就随他去。”

　　“为什么？”乔穗把值日表抱在胸前，追着往前走了两步，跟在张老师身后，“他连校服都不穿……”

　　“哎，谁让他能给学校拿成绩呢。”张老师笑了笑，转头拦一个化了妆的女生去了。

　　乔穗看着那几个被拦在校门口的学生，有偷偷染头发的，有改校裤裤腿的，有戴着耳钉被要求当场摘下来的。她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个男生能有特殊待遇。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乔穗作为市三好学生、班长、老师们口中的好学生、家长心中的乖乖女，六点半就站在了校门口，检查着进校门的每个学生的仪容仪表。她从没思考过做这件事的意义在哪里，反正老师让这样做了，她只要去做就可以。

　　昨天返校时已经把新教室打扫干净，乔穗回到自己第一排靠窗的座位，把早自习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高二开学，她正式成为文科重点班的一员。其实她是有点想挑战学理科的，但妈妈和老师都说，女孩子学不好理科，脑子不如男生转得快，高考时没有竞争力。她不知道这么说的依据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反正就稀里糊涂地听了他们的话，选了文科。文科她也学得好，反正不管走在哪条路上，她都能把路走通。

　　开学第一天的早自习没什么要看的，新班主任走到讲台上讲了几句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又简单介绍了一下各科老师，然后往教室外面探了探头，朝谁招了招手。

　　过了一会儿，那个学生才背着包慢悠悠地走进来。班级里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因为走进来的那个人，全校没几个人不认识。

　　乔穗转过头看去，惊讶地张开了嘴，“啊”了一声，竟然是早上那个没穿校服的男生。他换了件深蓝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头发还是半湿的。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赵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暂停讨论，“从今天开始，咱们高二五班就是一个团结的新集体了。秋鹤筠，想必大家多多少少都认识，咱们学校的游泳健将，从这学期开始也是五班的一份子。大家在课后可以和他多多交流，但是上课时要好好听课！”

　　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周围人也都跟着鼓掌欢迎。乔穗只能象征性地拍了拍手，手掌碰了几下就放下了。

　　赵老师环视了一下班级的座位，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忽然亮了一下。“秋鹤筠平时训练时间很多，课业上需要大家多帮忙。乔穗，就坐在你旁边吧，你课后多给他辅导辅导。你是班长，这个任务交给你我最放心。”

　　乔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赵老师的话，秋鹤筠已经朝她这边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时候没什么声响，但个子太高，往她身边一坐，像座山一样遮住了她左边大半扇窗户，她连眼睛累了看看窗外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么高的一个人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真的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么？

　　“你是早上那个……没穿校服的人？”她往右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秋鹤筠直接把包甩在窗台上，从里面摸出一支笔搁在桌上，还没有笔帽。

　　“什么？”他没什么表情，也没看她。

　　“啊？你不记得了？我是早上拦住你的……”

　　“不记得。”他当时压根没正眼看她。

　　乔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当了这么多年班长，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

　　学校一直秉承着所谓的“一带一”政策，也就是一个优等生带一个差生，名义上是促进班级团结，实现同学之间互帮互助的和谐关系，其实就是把教导差生和问题学生的职责转嫁给了学生，特别是好说话又学习好的女同学身上。乔穗就是那个好说话又学习好的女同学。

　　开学第二天，秋鹤筠翘了整整一节早自习。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油饼，塑料袋上印着校门口那家早点铺子的logo，油已经渗到袋子外面。赵老师不在，英语课代表正领着大家读课文，看见他进来，读书声齐刷刷地顿了一瞬，又很有默契地继续响起来。

　　秋鹤筠把早饭往桌上一搁，坐下来就开始吃。塑料袋子稀里哗啦地响，乔穗把英语书往左边挪了挪，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的作业。”她头也没转，把一沓作业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一共五科，赵老师说让你今天放学前补齐。”

　　秋鹤筠咬了一口油饼，低头扫了一眼那叠作业，像在看一堆跟他毫无关系的废纸。“你帮我写。”

　　“什么？”

　　“你帮我写。”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在食堂打饭时说“多加点饭”没什么区别。

　　“你自己的作业自己写。”乔穗把英语书竖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拒绝很明确。

　　“我没时间，下午有训练，晚上也有。”

　　“那你就早点起来写。”

　　“起不来。”

　　乔穗深吸一口气，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她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说话，没礼貌又不上进的人根本不用浪费时间说话。

　　但秋鹤筠显然没有被她的沉默击退。他把最后一口扔进嘴里，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抽屉，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氯水的味道。“你是班长吧。”他理所当然地说，“班长不就是帮同学的么？”

　　“班长是协助老师的，不是替同学写作业的。”

　　“那老师说让你辅导我。”

　　“辅导不是代写。”

　　秋鹤筠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没躲他的视线，就那么硬撑着跟他对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紧紧攥着，把手心都攥出了指甲印。然后他把胳膊从她椅背上收回来，转回去，趴在了桌上。“不写，大不了去罚站。”

　　乔穗盯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那撮头发晃了两下就没动静了。过了片刻，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居然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赵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赵老师的工位在角落最里面，被一排铁皮文件柜挡着，没什么人经过。她让乔穗坐在旁边那张空椅子上，然后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语气跟平时在讲台上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跟自家孩子商量事情的亲近感。

　　“今天秋鹤筠上课怎么样？”

　　乔穗愣了愣，最后只能苦笑了一声。

　　赵老师了然地点点头：“其实我也在门外看过几次，基本都在睡觉。”

　　乔穗点了点头。她想起今天下午数学课，老师讲导数，他在旁边趴了整整一节课。中间醒了一次，抬头看了眼黑板，又趴下去了。数学老师往这边瞟了好几眼，但什么都没说。

　　“他就是那样。”赵老师叹了口气，“反正上课也不打扰其他人，就是不听课。哎，也没办法……本来按成绩排的话，他肯定是进不了咱班的。但是这两年领导重视体育成绩，想增加几个通过’高水平’考上名校的学生，比靠单纯考试进名校简单些，你也理解一下。”

　　乔穗又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并不是很理解这种做法。但她习惯了点头，点头是她跟成年人打交道时最安全的回应。

　　“所以咱年级组讨论了一下，想着就先让你带带他。”赵老师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残留着粉笔灰的干燥触感，“不用说能把他成绩提到一本线，起码能到本科线的百分之六十五就行，这不还有两年呢么。”

　　乔穗有些犹豫，百分之六十五……她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以上学期末的年级排名，秋鹤筠的总分大概连本科线的百分之五十都不到，但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老师，从小到大都没学会怎么拒绝老师。

　　“好，那你去准备晚自习吧。”

　　“好的赵老师。”她站起身，拉开椅子，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文件柜旁边的时候又停下来，“赵老师，您让我盯着他写作业，他还没写。”

　　“没事儿，下次我找他。”赵老师朝她笑了笑。

　　乔穗点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橘红色的光，她的帆布鞋踩在那道光上，在心里把那句“没事儿，下次我找他”翻来覆去想了两遍，总觉得这句话的语气跟昨天早上张老师说“不用管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秋鹤筠没来。

　　他桌子空着，椅子被下午的值日生倒扣在桌面上，窗台上的游泳包也不见了。乔穗把自己的英语卷子放在他桌上，用他桌上那支没笔帽的笔压住，想着他要是晚点回来还能看见。但一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那个座位还是空的。她把卷子收回来，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往体育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灯还亮着。她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得有点紧，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