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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芯片之痛 晚上,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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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回到了暗点顶层。顶层的防弹玻璃有照明系统,自动调暗了亮度,模拟出适合休息的夜间环境。
凌曳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隗明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看什么。
床头灯只开了他那一侧,暖黄色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将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他那一侧的被子被推到腰际,露出黑色长裤和赤脚。另一侧的灯是灭的,她的那一侧是暗的——他知道她睡觉不喜欢光。
“过来。”他说。
语气不是命令,像老夫老妻一样自然。
凌曳娜走过去,从另一侧上了床。
被子刚盖到腰,隗明的手就伸过来了。不是搂,是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身边。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像她本就该在那里。
他的身体是热的。不是正常体温的那种热,而是那种刚洗过热水澡、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体温的高温。
“你发烧了?”凌曳娜问,下意识想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
“没有。”隗明将脸靠近她的额头,“正常体温。”
“你体温偏高。”她的手指触到他额头,确实烫,但不是病理性的那种烫,是某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持续的、无法散去的高热。
“芯片副作用。”他说,嘴唇贴着她额头的皮肤,“从十年前就这样。经常半夜被热醒。”
凌曳娜没有说话。她的芯片偶尔也会发热,但那是短促的、瞬时的,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从来没有像他这样——持续的、日复一日的、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灼烧。
“你的芯片没有封印。”隗明说,像在回答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的身体是伊甸园最完美的样本,不需要封印。”
“我是他们第二批实验体。”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HDS系列的第一代产品,专门为‘封印型’设计。他们想减少芯片排异的死亡率,保证实验品的数量。”
他说得很专业,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那个被编号HDS-0418、被关在观察室里反复测试的实验品。
凌曳娜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想起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些数据——HDS系列的实验体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的孩子,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死在手术后的第一个月里。
他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代价,是一辈子的折磨。
“会痛吗?”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吞没。
“会,杀了人以后会。”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但凌曳娜感觉到他贴着她额头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变化,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察觉。
她脑海里回忆在国安看到的数据,伊甸园项目的加密档案,档案里的临床描述是:“实验体可能出现间歇性剧痛,疼痛等级最高可达临床九级。”
九级。相当于不打麻药截肢。
而他这样在剧痛中活了十年。
“十年都这么过来的,习惯了。”他的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好像总能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伊甸园设计芯片的初衷,是为了培养‘完美的战士’。战士需要冷酷、果断、不被情绪干扰。但人类的神经系统天生会对杀戮产生应激反应——恐惧、恶心、愧疚。这些反应会拖慢决策速度,影响战斗效率。所以让芯片在实验体杀人的时候,自动记录并强化每一次杀戮的感官数——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甚至心率变化、肾上腺素分泌峰值。然后,在实验体安静下来之后,芯片会反复重放这些记录。”
“这不是惩罚,是脱敏训练。”
“他们认为,当一个人反复“重温”自己杀人的过程,他的神经系统会逐渐对杀戮麻木。恐惧会消失,愧疚会消失,恶心会消失。留下的只有冷静的判断和高效的动作。”
“但封印限制了芯片的处理能力,使得它在重放记录时,无法过滤掉那些本该被屏蔽的痛觉信号。”
他的右手抬起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慢慢描述每次杀人之后都会经历的“芯片之痛”。
“杀人时的肾上腺素会掩盖身体的伤痛。但当一切平静下来,芯片重放记录时,那些被掩盖的痛觉信号会以数倍的强度爆发出来。不是伤口的疼——是神经系统的过载。像有人在我的大脑里点燃了一把火,从后颈烧到眼眶,从眼眶烧到心里。”
“每次杀人之后,都会这样?”凌曳娜问。她的手找到他的手,握住,指尖穿过他的指缝。
“每次。”隗明说。
他偏头看着她。红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这些痛,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良心的谴责。是物理层面的、不可控的神经痛。”
他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而你的完全型芯片拥有一个功能:神经信号调制。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芯片可以向外发射一种特定的电磁脉冲,这种脉冲能够与封印型芯片产生共振。共振的频率恰好可以抵消封印型芯片在重放杀戮记录时产生的异常神经信号。”
“就像一个降噪耳机——外部噪音被反向声波抵消,剩下的只有安静。”
“你的芯片,就是我的降噪耳机。”
凌曳娜回忆起她当特工这些年,执行任务也杀过人,但她从来不会因为杀人而疼痛。
“你说,我的芯片和HDS型号的芯片有共振机制。”凌曳娜的声音很轻,“你能感受到我的情绪?”
“嗯。”隗明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分不清是谁的热气,“这种共振不是主动控制的。它在你靠近我的时候自动发生,就像两部调到了同一频率的对讲机——只要距离足够近,就会自动连通,自动传输。”
“传输什么?”
“你的生理数据。心率、体温、呼吸频率、肌肉张力。还有一部分情绪数据——不是你想什么,而是你的身体在感受到情绪时的反应。紧张的时候心率加快,害怕的时候体温下降,兴奋的时候肌肉绷紧。”
他的手指从她手腕移开,指尖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你的这些反应,会在共振时被推送到我的芯片里。我感受到的不是你的想法,是你的身体在说真话。”
凌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隗明感觉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所以那些说反话的把戏,在我这没用。你骗不了我。”他翻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了。体温从刚才的高热慢慢降了下来,但依然比正常人烫。他的一条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在她发间。
“你的秘密,以后都要瞒不住了。”
凌曳娜把脸埋在他胸口里。
“什么秘密?”
隗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他说。
凌曳娜闭上眼睛。
隗明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扫着她的发旋。
她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能缓解他的痛感。
他能感知她的情绪和生理数据。
他们不是两个人。他们是两个共享同一套神经系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