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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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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乂抱人入城中都督府。扶东设都督置于六州,掌管军事、民政和司法。
途中遇零散兵士,萧乂调整角度,有意遮掩,挡住投来的视线。
她踏入主院正寝,春喜和秋悦正在洒扫。
春喜嘴巴张大,眼睛将从眼窝里掉下来,手攥着笤把,跟随萧乂的移动转动身体。
萧乂放平楚子宝,视线向上,注意到他已睡去,拾被替他盖好。
春喜瞅两眼萧乂和床上的男子,转头冲秋悦眨眼,秋悦一昧洒水,不做搭理。于是沮丧的春喜被萧乂派去请随军张医官。
张医官携新收的徒弟慕忻一路小跑,时不时被前方的春喜扒拉几步。年已不惑的张医官进入内室,好好地喘口气才坐下看诊,片刻后她哀哀叹气。
张医官原是负责皇帝后宫侍君的诊治,未接触过皇子皇女,没有认出待诊男子是六皇子。
楚子宝作为男子,加之身份尊贵,应隔纱帐令医官把脉,但萧乂事急从简,一心紧着病情来,叫楚子宝的容色完全落入墓忻的眼内,她眼珠一动不动。
慕忻大概忘了他是萧大将军身边的人,也不记得什么女男之别,她告诫自己该移开视线,然而目光贪婪仔细地描摹男子的花容月貌。他左眼睑下的红痣像梨花花蕊,她心怀忐忑地拔光花瓣,将花蕊反复揉捻挤压,变作一滩散发芬芳的水洼。
张医官拍两下慕忻的肩膀,她猛地回神,瞧见师父很铁不成钢的眼神:“你可知我刚才说的病症?”
慕忻压根没听师父说话,她支支吾吾:“没,没见过这样的,症状。”
话在张医官听来,认为是慕忻常在药房摆弄药草,接触不到病人,难以反应。她向立于床畔的萧乂弯腰行礼:“郎君多次小产,气血损耗,肾气受损,肝气郁结,若长此以往,寿命不足一年,应好生调养,疏解心中郁气。”
萧乂覆在刀身的手瞬间紧握,朝张医官道:“他对旁人毫无反应,应当如何是好?”
张医官被萧乂刚才展现的煞气惊到,她抬袖拭汗,心有余而力不足:“下官通医理,却不懂问心之道,劳将军费神,多多宽慰郎君。”
此言在意料之中,萧乂仍不免觉得肺腑下沉,失望之余道:“烦请张医官写下药方。”
慕忻接过药方,张医官见她愁眉苦脸,打算叫她多接触病人,若往后见了病人就胆怯,反是丢了她的脸面。张医官主动对萧乂道:“我这徒儿煮药煮得精细,将军可将药交于她,待她煮好药,亲自端给郎君的侍奴。”
萧乂将目光落到慕忻。慕忻挺直腰背,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虽紧张但不显慌乱,是个行事较稳重的人。萧乂同意了张医官的请求。慕忻将药方塞入怀里,再三向萧乂表明会做好此事。
萧乂命春喜送人,张医官连连摆手,拉住慕忻快步离开。春喜挠挠头,对上萧乂审视的目光,笑得憨厚老实,萧乂无奈叹气:“行事稳重,莫要毛毛躁躁。”春喜啄米似的点头。
萧乂吩咐二人:“春喜守在院外,无关人员不得进来。秋悦去寻几名侍奴,做事认真仔细,是楚人最好。”
二人领命离开,走在路上的春喜满脑“郎君”两字,她憋不住问秋悦:“主子真想纳了那男子?”
主子都将他抱进原是她住的寝房了。
秋悦爱怜地摸摸被主子从街上捡回半年的傻春。她自小跟在主子身边,明白主子心里只有柳郎君,不会纳侍。而且郎君是皇宫里的人,沦落如此境地,也不是随便纳娶的。
这话她不会说出口,主子没张嘴,做侍卫的也不能多嘴。
“专心守门,别想些连七八糟的。”
春喜闭上嘴,一出霸道将军救风尘的戏在脑中上演。她守在院前,拦住了想方设法想进来的杨圆、见杨圆进不去礼貌转身离开的夏约,放进来送药的慕忻。
慕忻小步迈进内室,没见到萧乂,凝视楚子宝的睡容,突然对上他睁开的眼,霎那间手便要跌了药碗。慕忻竭力稳住激荡的心绪,坐在床边喂药,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到嘴边,楚子宝全部喝下。只是慕忻有一勺歪了方向,洒在楚子宝脖颈处。
慕忻从袖里拿出绢帕,擦净脸颊,再向颈部擦,她总觉得那儿可能也弄湿了,披风领口被翻折,小巧精致的喉结露出来。
彼时萧乂在侧院写奏折,搁下笔,合上奏折,估摸药已送来,走去内室,看见慕忻慌里慌张地擦被面,猜是她洒了药。
萧乂大步走来,她头上头盔被取下,长发以红布条束成马尾状,走动时荡出轻微弧度,额间散落几缕发丝,有颓废之态,却教人更注意她英姿勃发之气。
她端起木凳上放置的药碗,示意慕忻让开:“你下去吧,晚间再来送药,若不见我,就去侧院寻我。”主院和侧院有回廊相通,不用出主院再进侧院,实为方便。
慕忻惊惧不安,暗暗观察萧乂确实没发现异常才告退。
萧乂喂完最后一勺药,想着也就一两日,待秋悦找好侍奴,楚子宝也能收拾一番。她放好瓷碗,冷不丁回头,见楚子宝侧脖泛红一片,从衣内掏出烫伤玉膏。
她的夫郎柳丝儿贪吃,不管不顾总会烫伤他的嘴和手,于是萧乂养成随身携带玉膏的习惯。
萧乂握住膏瓶,在木柜上找来绢帕,沾上白腻脂膏均匀涂抹在泛红的肌肤。楚子宝两眼空空,了无生气,任萧乂施为。收起瓷瓶时,萧乂望它一眼,万分珍重收好。
跨出内室时,云霞绚烂,落日余晖格外刺目,萧乂不适地移开视线,余光内是楚子宝盖着的花团锦簇的锦被。她隐约俩人之间间隔一条线,非生死之线,而是人与物之别。楚子宝就如物件披了人皮,不成人样。
萧乂回到侧院继续处理堆叠军务,楚子宝因药里含有镇定舒缓的草药而合眼睡去,他再醒来,慕忻正端药坐在床边,屋内已经点上烛火,上下左右跳跃,有时还会移动位置。
夜色深深,天上月如银钩,两三点星星闪亮,地上屋内灯火晃动,在窗上投映萧乂执笔的虚影。雷声骤然轰响,惊得飞鸟扇翅扑腾飞远,萧乂放下笔,活动四肢,疑惑慕忻未来唤她,便起身往主院去。
远空雷电闪现,隐隐约约笼罩下方。萧乂右额青筋直跳,心头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她提灯急走。雷电乍现的银光,照出萧乂焦急的神色。
淅淅沥沥的雨飘落,滴湿萧乂的衣袍,发丝缀满珠粒,飘散的寒意浸入冷白的皮肤。萧乂浑然不觉,眼神和双脚皆奔向楚子宝所在方向。
雨水成幕,雷声隆隆,仿若要炸毁整座府城。萧乂跨进院子,命守在外的春喜两刻钟后进来。她丢开淋灭的灯盏,抹掉眼部周围的雨水,推开内室屋门,惊雷再响,银光耀目,照亮屋内景象。
地上是成了团的红色披风,床上楚子宝赤裸裸,上方慕忻衣衫微乱,看到闯进来的萧乂,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滚落在地,忙跪下求饶:“将军,将军饶命!”
萧乂抬起湿重的胳膊,拽住慕忻衣领:“你方才在做什么?”
慕忻听到堪称是平静的质问,却给她无法言说的窒息压迫:“草民,草民……”
萧乂重复一遍,慕忻心神摇摇欲坠,直接破罐破摔:“我睡一个军妓怎么了,他被数不尽的人睡过,多我和将军,对他来说又能怎样?”
萧乂甩她一巴掌,衣袖上的水溅洒四周,慕忻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瞬间红肿发烫:“你端药给郎君,他也算是你的病人。他是人,不是供人发泄的物件。”
慕忻捂住左脸,激烈反抗道:“他是病人就不是军妓了吗?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萧乂蹲下身,周围地面一圈水痕:“只是你认为一样。”
慕忻跪趴在地,她那掩饰丑陋不堪心思的遮羞布被萧乂撕开,顿时无能狂怒:“是杀是刮,但凭将军吩咐,我生前得偿所愿,做鬼也不枉一生。”
“你既认罪,就要伏诛。”
萧乂站直身体,手起刀落,慕忻的人头滚落出内室,风雨冲刷沾黏的血液。萧乂立在室内血泊中,以袖摆擦拭刀刃,收回腰间刀鞘。她绕过地上的披风,用锦被裹住楚子宝,走进侧寝。侧寝不如主寝宽敞,用物齐全,暂时歇一晚足够。
萧乂点燃灯烛,淡黄的暖意洇晕开来。楚子宝像玉米棒头似的躺在床中央,他全身湿热,喷洒的气息滚烫,萧乂的脖颈处此时仍有余热。
她气愤自己看走了眼,竟让禽兽之人和楚子宝共处一室,让他遭受折辱。她后知后觉记起楚子宝颈脖上的红色,明白它非洒出的药水所烫。
萧乂掀袍半跪在地:“此事是末将识人有误,是末将之罪。请殿下放心,末将绝不会让人再欺辱你。若有下次,末将愿以死谢罪。”
楚子宝的眼睫轻轻颤动,瞳孔张开,像是有光亮透进来洒下来似的。但起身的萧乂却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