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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遇 “我是不是 ...

  •   湖畔的水平静得仿佛掀不起一丝涟漪,空明澄澈,皆若空游无所依。天与云与山与水,浑然一片静谧桃源。方才所历种种,恰似那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恍惚间竟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浦栖迟想起最后薄漱冰把他推开的场景,灌下一瓶不明液体,然后坠入湖中。他挠了挠脖子,盯着薄漱冰的方向,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比脑子快地秃噜出来:“那你为什么没有中失语的诅咒?”

      薄漱冰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在那半破不破的衣衫上停了一瞬,一脸嫌弃:“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家伙?”顿了顿,“一门心思上赶着送死不说,衣品还这么差。”

      “我衣品哪里差了?”浦栖迟刚要狡辩,低头一看,乖乖闭了嘴。

      方怀瑜开怀大笑:“好可爱的弟弟,真是有事就问。不过这个大冰块估计是不近人情喽~”说着冲薄漱冰白了一眼。

      她拍了拍浦栖迟的肩,用手竖着挡在嘴边,小声说薄漱冰坏话:“其实他才是衣品最差的那个,你说对吧?”

      浦栖迟点点头,心想:他算什么冰块,明明就是一座休眠火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喷了。不止,他估计舔一口自己的嘴唇都能被毒死。

      薄漱冰面无表情地向湖面走去。这俩蠢货,梦境结束了也不走,懒得理。

      “等等——”

      眼看他就要坠入湖里,浦栖迟差点抓住他,指尖在离他手尖几厘米处抓空了。

      偌大一个人坠进去,湖面却平静得连涟漪都没有。

      还什么都没弄明白呢,他怎么会突然消失?

      “噗通——”

      浦栖迟跟着坠入湖中。他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脚下踏空,整个人被惯性裹挟着直直跌进冰冷的水里。

      挣扎了几下,四肢越发沉重,身体不听使唤地缓缓沉向湖底。就在那一瞬,一种奇异的悬空感漫了上来,眼底隐约有白光一闪而过。

      “喂?浦栖迟?”

      “醒了吗?”

      浦栖迟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嘴里嘟囔着“等等”。

      舍友彭榄仁正盯着他看。他从床上猛地坐起。

      彭榄仁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呀?怎么今天叫你那么多声都没起?搁平常你可是醒最早的。”

      浦栖迟回过神来,拖着略带疲惫的嗓音答话,任谁看了都得说心疼的程度:“没事,没事。”

      宿舍是新校区,三人寝,研一到研三不变。彭榄仁算是浦栖迟关系最好的兄弟。他本喜欢美术设计,但父母固执地以为文学、史学才是“正统学术”,哪怕擦边上个西方古典学也要来上。他每每调侃,都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学他听不懂,不过这奔放的艺术表现力他还挺喜欢。于是,他常随身带着素描本,课余偷偷画画,课堂上悄悄勾勒古典雕塑、古籍插画,画完第一时间送给浦栖迟。

      因为浦栖迟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思细腻又热情开朗。每每收到他的小画作,都会笑眯眯收好;如果对方一时冲动后悔想收回,也随时准备好还。君子不夺人所好,画作更是。

      彭榄仁知道浦栖迟睡眠不好,常为他打抱不平。

      他朝正呼呼大睡的潘棟喊:“是不是你晚上吵到我们小迟了?”

      “喂,醒醒。”

      潘棟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那谁知道?”

      “你去不去上课?”

      “不去!”潘棟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今天的课据说是个新老师,你确定不去?”

      潘棟没声了。

      得,舍友的提醒点到为止,情谊尽了。

      这门课本是学校的交叉融合限修课,由两位老师共带一学期。上了几节后浦栖迟就腹诽过:一个学文学古典学的,关神经学屁事?还交叉融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和苹果与梨子的关系似的,关系就只是都挂在树上?那这两门课也就是挂在综合性大学这棵树上了?呵呵。

      基于以上原因,他还旷了几次课去啃希腊文拉丁文原著。但换老师估计会查迟到,自己还是要坚守一下岗位,履行一下作为学生的职责。

      其实还有一部分原因:代课已经被列为灰色产业。

      他胡乱抓了两把半长的头发,走到洗手台前,凉水往脸上泼了两下,牙刷塞进嘴里草草捅几下就吐了。

      扯过毛巾蹭了蹭脸,随手从椅背上捞起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往身上一披,袖口还蹭着昨天留下的黑色钢笔印,拉链也没拉,敞着衣摆就要出门。

      上课不顾形象,天天累死累活的,打扮也多余。

      他转眼一看,彭榄仁是一副极其时髦的穿搭:落肩廓形亚麻衫搭上垂感极好的阔腿西裤,最上面故意错扣了两个扣子,露出锁骨处那条细细的银链。

      真是和他的名字不搭,榄仁不应该很懒吗?这哪像?!

      彭榄仁瞄了他一眼:“你这穿搭,只会显得你衣品更差。”

      浦栖迟一改往常自动屏蔽这些话语的习惯,今天不知被什么刺激了似的,冷不丁回了一句:“那怎么提升衣品?”

      ?

      彭榄仁之前一直拉着他去□□男穿搭,每次不是半途而废就是中道崩殂,今天居然要学了?

      “你吃错药了吧?”

      “去去去,没有的事。你到底教不教?”

      说着他就把彭榄仁拽到自己衣柜前,两人捯饬了半天,好不容易搭了一身好看的。浦栖迟立刻把那件沾了钢笔水的外套一扔:“不要这个。完美!”

      “这样真的可以?”

      “差不多。要不是时间紧任务重,打点发蜡会更好。”
      “这样也不错。快走吧。”

      两个人半拉半扯地骑上共享单车冲去上课。

      路两旁的悬铃木叶片已经伸展开来,时时抖擞着昨晚挂在身上的雨水。它挂满青绿色小果,仿佛会荡开铃声,洋溢着青春的恣意放纵。

      于是,两人在上课铃响起的前一秒冲进了教室。

      果然,正在签到。

      彭榄仁面露难色,一连按着浦栖迟弯腰鞠躬。讲台上的老师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入座。

      浦栖迟一直被他带着机械地动作。落座后,彭榄仁小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浦栖迟死死盯着那个老师深邃发黑的眼睛,一动不动。

      突然发问:“他叫什么?”

      讲台上,薄漱冰开口便道:“我知道研二课业压力大,也知道我这门课可能和你们的专业不太相关。但学校要求开设,我也不想耽误大家。如果感兴趣的可以留下,留下的,我期末会给你们打高分;要是离开,也会保你们一个及格。”

      “另外,今天是我第一次课,来就是尊重我也是尊重你们自己。所以,今天出现在签到名单上的人,适用以上规则。如果今天名单上没有的话,期末请恕我爱莫能助。”

      众人纷纷签到。有的离开赶去泡实验室,有的为看帅哥的女生留了几个。当然也有单纯对理科科技感兴趣、算是弥补自己梦想的人留下。

      彭榄仁压低声音:“早知道就直接不来了……哦不,不来就喜提挂科了。”

      莫名心疼潘棟一秒钟。

      “那你走吗?”

      “不走。”浦栖迟眼神没离开过讲台,“我要找他。”

      薄漱冰站在讲台前,身后的大屏幕上投着“梦境神经编码与跨个体共鸣”的课题封面。他侧身点开第一页PPT,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自己的实验数据。

      “梦境不是无序的神经噪声。我们团队最近发现,特定频率的脑电波可以被诱导产生共享梦境框架。通俗说,两个毫无关联的人,有可能进入同一片梦境场域。”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浦栖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薄漱冰握激光笔的手指,那只手在湖边曾攥住过他的手腕,骨节分明,力道精准。

      两节课像被按了加速键。浦栖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讲台上那个人:眉骨的弧度,握粉笔时微微蜷起的小指,转身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衣领。

      像,太像了。

      不,不是像。就是。

      下课铃响。薄漱冰合上讲义,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下课”,低头收拾东西。

      浦栖迟几乎是弹射般站起来。

      “欸——”彭榄仁伸手没捞住,眼睁睁看着他跨过一排排桌椅,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讲台。

      薄漱冰正把U盘塞进公文包,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直直撞过来。他停下动作,抬眼。

      浦栖迟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梦里那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家伙”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浦栖迟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一把攥住薄漱冰正往公文包里收东西的手腕。

      指腹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稳。

      薄漱冰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向浦栖迟。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厌恶,甚至没有疑问,像是一片平静无澜的水面,再大的动静砸下去,也荡不出半丝涟漪。

      “我是不是见过你?”浦栖迟声音发哑,喉结上下滚了滚,“在……”

      他说不下去了。在梦里?在湖底?在那个荒诞诡谲、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的幻境里?

      薄漱冰沉默了三秒。教室最后排的两个女生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松手。”他说。

      浦栖迟没松。

      薄漱冰便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去拨他攥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不急不缓。那姿态平静而耐心,像他无数次用螺丝刀一颗一颗旋开表盘的后盖,指尖的力道精准而克制。

      手腕挣脱出来之后,他并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倾了半寸。

      “你认错人了。”他说。

      薄漱冰的睫毛浓密,瞳孔漆黑,近距离看人那本就凌厉的丹凤眼角不自觉地下压,莫名给人一种压迫。而那明亮黑色的眼眸似乎又在诉说着深情。

      浦栖迟心脏猛地一抽:“那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像是……在告别?”

      薄漱冰移开视线,侧过身去拉公文包的拉链,声音淡得像要化进教室里浑浊的光线里:“你想多了。”

      “薄漱冰。”

      三个字落下,薄漱冰的手顿住了。

      浦栖迟几乎是被本能催着喊出这个名字的。他甚至不知道它怎么会从嘴里冒出来,就好像这三个字一直卡在喉咙深处,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讲台上安静极了,头顶灯管的电流声都能听见,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在低鸣。

      薄漱冰缓缓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

      浦栖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薄、漱、冰。”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确认。

      空气在那一瞬静止了。

      薄漱冰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苦笑。

      然后他拎起公文包,绕过浦栖迟,大步朝门口走去。

      浦栖迟怔怔地站在原地,零点几秒之后才拔腿追上去,在门口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你果然认识我。”

      薄漱冰没有回头,只留给他半张侧脸。走廊的光从门框里灌进来,勾出一截冷而清瘦的下颌线。

      “不认识。”他说,“你如果对我感兴趣,周三下午三点,可以来我办公室。”

      他从公文包侧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浦栖迟低头去看,上面印着:薄漱冰,神经科学研究所,副主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一间办公室的门牌号。

      等他再抬头,薄漱冰已经走出七八步远了。背影笔直,步伐从容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果决如斯的冰冷。

      浦栖迟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

      彭榄仁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探头瞧了一眼名片,又望了望薄漱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所以,你旷了半学期的课,就是为了蹲这个?”

      浦栖迟没理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走,回宿舍。”

      “啊?你不去图书馆了?”

      “回去睡觉。”

      “睡觉?这刚下课!?”

      浦栖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得回去,尽快睡着,赶紧再回到那个湖边。

      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那个人。周三他等不到了,他要先去梦里找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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