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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信件 信件互通。 ...

  •   炭笔在羊皮纸的纤维上蹭出细碎干涩的沙沙声响,提斯柏的手腕稳得几乎不见晃动,一行行字迹慢慢铺满纸面。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炭笔,伸手摸向腰间别着的一把小巧青铜小刀。那是古希腊日常用来切削皮革、裁割纸卷的短刃,刃身磨得发亮,泛着一层冷淡淡的金属微光。

      她指尖捏稳刀柄,刀刃浅浅切入羊皮卷的边缘,细细割下窄窄的一长条,切口并不齐整,边缘翻卷起羊皮特有的粗糙毛边。做完这些,她才终于抬眼,漆黑的眼眸扫过屋内惊魂未定的众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很轻,带着长久困在幻境里磨出来的空茫。

      “你们可以写信。写好之后交由我,它会交给那指定之人。”

      屋子里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方才亲眼见识过外面幻境的可怖,没有人敢轻易接下这份未知的馈赠。几个人互相看来看去,接连摇着头往后缩了缩。有人低声嘟囔,心里满是戒备,谁也说不清这张羊皮纸究竟是什么东西,万一暗藏陷阱,如同生死簿一般写下名字便要招来灾祸,得不偿失。

      “我不写,谁晓得这玩意儿背后藏着什么名堂。”
      “鬼知道写上去会不会惹祸上身,还是离远一点稳妥。”

      议论声零零碎碎在空气里打转。整片屋子,只有浦栖迟往前踏出一步。

      他穿过满地散落的果壳与兽骨残渣,走到木桌跟前,伸手接过那支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炭笔。指腹抚过粗糙的羊皮表面,纸张纤维磨着皮肤,触感粗粝。他垂着眼,先把落款一笔一划落在卷末,浦栖迟三个字,字迹清隽,落得稳稳当当。写完,他抬眼瞥了一眼身侧的提斯柏。

      女人依旧面无表情,眉峰微蹙,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哀戚,没有期待,也没有劝阻,就只是安静伫立在桌边,静静等候。

      浦栖迟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笔尖再度挨上纸面。

      他缓缓在开头写下三个字:薄漱冰。

      正文篇幅不长,简洁交代自己身陷这片大雾森林,身边同行的有苟毂、徐瑾,还有另外几名同伴,简单记述木屋被困、出屋的人癫狂的经过,末尾轻轻问一句对方眼下的处境。

      落笔的时候,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并不确定,这片编织出来的幻境能不能真正触碰到薄漱冰。一切都只是渺茫的万一。

      可倘若真的存在通路,自己就此放弃,便会白白错失机会。万一薄漱冰也试着写过信,却迟迟收不到自己的回应,那人会不会暗自悬心,会不会失落。

      这张信纸本就是从提斯柏自身的羊皮卷分割下来,未必就代表死亡与诅咒,风险与机会各占一半。

      浦栖迟写完,把炭笔暂时搁在桌边,伸手摸向衣襟。他拿出自己那个道具月桂枝,上一个梦境薄漱冰拿它打断了俄耳甫斯的回头,就证明这个东西可以改变神明的行为。往小了说,把这放进去,如果是触发死亡的契机或许还能救自己一命。不过,月桂枝比之前开裂了许多。

      薄漱冰归还的时候还曾告诉他,“似乎这个道具坚持不了太久。”

      “所有的道具都会磨损对吗?那你的镜子呢?”
      “对,镜子也……”

      浦栖迟生生就着那条裂缝掰开了一小块枝干,用指尖捏着炭笔的尖端,浅浅刻下一个数字:6。

      枝干质地偏韧,炭屑嵌进树皮的纹路里,数字清晰可见。

      在掰枝块的同时,他的心也像是被剜掉一块,那感觉只有一瞬。他来不及细想,只是要将一切都继续下去。

      于是,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羊皮卷的末尾,添上一行简短的问句:请问月桂枝上的数字是几?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段枝干小心裹进羊皮卷当中,卷好,双手捧着递还给提斯柏。

      提斯柏伸手接下,指尖触碰到纸卷的瞬间,浦栖迟说:“等等,我们能看看你写的是什么吗?”

      提斯柏:“既然你写信了,你们就可以看。”
      众人纷纷围上前去,又纷纷退了回来。

      羊皮卷想被加密过一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的都是希腊文。

      这就意味着,只有浦栖迟能看懂。他细细浏览过一遍,看懂了。她想找皮拉摩斯私奔,日子约定在后天晚上。

      浦栖迟将它还给了提斯柏,“给我看,我也看不懂,还给你吧。”

      她接过去,像是接收到某种既定的指令,不再理会屋内其他人,转身便朝着敞开的木门走出去。

      屋里的人纷纷凑到窗边,隔着蒙着一层薄雾的木框向外张望。朦胧白雾之中,看见她走到不远处一棵巨大老树干的凹陷处,将那卷羊皮塞了进去,那树洞便如同一处隐秘的邮箱。片刻之后,她又转身,步履平缓地重新走回木屋,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屋外依旧传来疯癫之人模糊不清的嘶吼,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剩下的人依旧满心疑神疑鬼,时不时侧耳听外面的动静,低声交谈。

      “外面那几个兄弟,看样子是彻底没救了。”

      徐瑾不愿意待在人群扎堆的地方,搬来一块平整的木墩,独自挪到屋子的角落。浦栖迟与苟毂见状,也跟着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身处险境,熟人待在一处,心底多少能多几分安全感。

      另一边,先前领头的高大男人抱臂靠在墙柱上,沉声开口,压下周遭人的慌乱。

      “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所有人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跟在他身后的跟班斜眼瞥向角落的浦栖迟,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这边。

      “这人胆子倒是够大。真不知道明天活不活得过去,还在这儿写信,搞得好像外面真有警察收到信,会赶来救我们一样。”

      浦栖迟听见了,却没有回头争辩,只是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残存的月桂香气。旁人的揣测与讥讽,都没能搅动他的心绪。

      篝火的火苗又矮下去一截,木柴噼啪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又是一夜,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之中缓缓流淌过去。

      翌日天光破晓,林间大雾依旧浓稠不散,只是褪去了深夜的刺骨阴寒,添了一层灰蒙蒙的朦胧亮。

      木屋的木门无人推动,自个儿轻轻向内敞开。

      提斯柏踏着薄晨雾气走出去,身姿清瘦孤绝,亚麻长裙的衣角扫过满地湿软的腐叶。她径直走向那棵充当信箱的古老树洞,抬手探入幽深的树隙,缓缓取出一卷崭新的羊皮信。

      这一卷和昨日朴素素净的信纸截然不同。卷边缀满了紫莹莹的野生浆果,颗颗饱满透亮,沾着林间未干的晨露,暗沉古朴的羊皮纸,被这一簇浓紫衬得多了几分鲜活、隐秘的温柔,像是死寂悲剧里偷偷冒出来的一点奢望。

      她低头捧着信,步履轻缓地折返木屋,周身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唯独指尖触碰到浆果装饰时,指节微微松弛了一瞬。

      众人瞬间抬眼,目光齐刷刷聚在她手中的信纸之上。

      提斯柏无视满屋窥探的视线,径直走到浦栖迟面前,将那卷带着晨露湿气、边角微残的羊皮卷稳稳递出。

      随后她坐回木桌前,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在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她慢慢展开属于自己的那封回信,炭笔字迹温柔工整,褪去了昨日落笔的死寂,藏着跨越幻境的奔赴与期许。

      信上寥寥数语,字字恳切:
      亲爱的,我愿意。我们约好,后天天黑后,我在森林尽头等你。

      提斯柏垂眸凝视字句,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将这封承载着她毕生执念的回信,小心翼翼对折、卷起,妥帖收进衣襟内侧,贴身安放,仿佛护住了此生唯一的光。

      与此同时,浦栖迟展开属于自己的那页残破羊皮纸,目光沉沉扫过薄漱冰的回信内容。

      字迹清冷规整,一如其人。

      幻境彼端,薄漱冰身边仅剩斐宥君与楚楸实二人。信中特意提点,楚楸实性情疏离孤僻,需主动亲近、方可互通信息。最后清晰给出了问题的答案,树枝上的数字为7。

      浦栖迟眸光微凝,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肌理。

      6,变成了7。

      他心底瞬间笃定,这封跨幻境的信件,中途被人悄然动过手脚,线索被刻意篡改偏移。

      他敛去眼底的深思,抬手取来桌边炭笔,神色平静落笔增补内容:约定时日不变,两日之后,以枝干为凭,如期相见。枝干刻痕日期留底。

      写完,他捏起那截早已开裂磨损的月桂枝残段,取过桌上小巧的青铜刻刀。

      冰凉锋利的刀刃轻轻抵住斑驳开裂的枝干表层,他凝神屏息,腕力沉稳,缓缓刻下一个工整深刻的数字2。

      新的刻痕叠在原本破损的纹路间,新旧痕迹交错,成了独属于他们的隐秘暗号。

      一切妥当,浦栖迟将羊皮信裹好枝干,重新递回提斯柏手中。

      可这一次,提斯柏指尖触到信纸,却没有接。

      她微微摇头,眼眸空茫,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一丝情绪:“不用再寄信了。”

      短短六个字,彻底切断了双向通信的通路。

      幻境信件规则本就特殊,唯有经她之手投递,两端才能互通消息。她不愿寄送,便意味着薄漱冰再也收不到这封修正线索、暗藏伏笔的回信,两人最后的联络渠道,就此戛然而止。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浦栖迟看着她沉寂无波的眉眼,沉默片刻,微微俯身,凑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轻,只剩两人可闻的音量,温柔却带着精准的撬动力度。

      “你就不想再多说些话给皮拉摩斯吗?”

      他目光落在她藏着回信的衣襟,字字缓慢:“你还是写吧。你写得多一点,他就能多看一点,不是吗?”

      “熬过这么久的等待,难道你一点都不期待,他还能对你多说些什么吗?”

      ……

      另一端幻境木屋

      这里没有浓雾阴寒,光线柔和温润,四壁原木干净整洁,氛围全然是另一种静谧清冷。

      斐宥君慵懒地斜倚在原木座椅上,一身改良适配古希腊风格的白色垂坠长裙,宽松衣料顺着肩背流畅滑落,露出纤细优美的肩线。她那头标志性的蓬松波浪长发未加束缚,肆意披散在肩头、后背,乌发如云,衬得本就精致明艳的五官愈发夺目。

      作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哪怕身陷幻境、身着古朴素衣,也自带一身从容耀眼的气场。

      她侧着身子,眉眼带着几分无奈的慵懒,静静打量着身侧默然静坐的两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死寂。

      “你们二位就不能说句话吗?”

      她抬手指了指始终静默不语、周身寒凉疏离的薄漱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委屈:“他生性寡言也就罢了,懒得开口。可楚楸实,你呢?”

      “说好要互相照应、护我周全的,现在倒好,留我一个人,跟守活寡似的。”

      话音刚落,木屋木门轻响。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光而入,是皮拉摩斯。

      他眉眼沉敛,神色克制,手中静静托着一卷跨境传来的羊皮信,声线低沉淡漠:“你的第二封回信。”

      这里送信是被动的,只有收到信的才有资格回,这份待遇是斐宥君和楚楸实没有的。

      薄漱冰抬手接过羊皮卷,指尖微凉,动作平稳从容。他垂眸展开信纸,一目十行,线索尽数收入眼底。

      阅毕,他沉默抬手,取出随身佩戴的黑曜石镜。镜面澄澈冰凉,他抬眸望向镜中倒影,无声核对、推演着被篡改的数字线索,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一旁的斐宥君瞬间来了兴致,微微倾身,明艳的眉眼满是好奇:“你家小情人倒是懂事,身陷险境还不忘传信报平安。”

      她笑着打趣,语气通透坦荡:“有线索就说出来,大家互通有无,也好早些破开幻境离开,总好过各自闷着。”

      一直沉默伫立、神色淡然的楚楸实,此刻终于抬眼。

      他目光精准落在薄漱冰手中的信纸与铜镜之上,一语戳破关键,声线冷静克制:“不用绕弯子。”

      “我们做场交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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