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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儿子? 我根本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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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正站在祠堂的木窗外,他透过镂空的雕花看着屋内的沈岚渝。
他没见过她穿的这身靛青色,与她素来量体裁成的衣物不同,衣袖宽大而长。
他见沈岚渝将过长的衣袖堆叠在手腕,露出骨节,见她拿起案台上的香,凑到烛火处点上,见她上下晃动着手,一下又一下,长袖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直到香上颤动的火苗熄灭,化作一缕缠绵的烟。
像是台上的角,他看得入了迷。
可这人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秦之正不愿去想这不合身的衣服是何来历,沈岚渝却自己说得明了,真是不知羞耻,“母亲,我刚才在您的坟前放浪了。”
她说完还低头痴笑起来,在那回味,秦之正忍无可忍,他猛地推开祠堂的门。
沈岚渝被身后的动静惊得转过身来,她还在那装无辜,懵懂地眨巴着眼睛问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秦之正听到这话,气笑了,他本只想勾起嘴角冷笑,但却一发不可收拾,他用嘴呼吸着,用舌尖舔舐后牙才止住笑意,恢复了往常的脸色。
秦之正盯着沈岚渝身后的牌位,他走向她,越过她,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孝道啊?”
沈岚渝没听清,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下意识回了句:“什么?”
“你知道......”
秦之正刚说了三个字便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够了,他才将视线从满面的牌位转向沈岚渝,“你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又静了声,他还没昏了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道有些话一说出口便覆水难收了。
可沈岚渝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他,他又何必为她背弃母亲的嘱咐呢。
“你知道为什么你外祖父的牌位会在这里吗,他一个冯家的家主,为什么要屈尊降贵到一个外姓的祠堂里来?”
沈岚渝:“......为什么?”
秦之正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着,生怕她听不清:“因为你外祖父,因为冯翼,要用这种方式来谴责你的父亲,他要让沈逸在每一次祭奠的时候都对他下拜,他要让他永远不得安宁。”
沈岚渝拧起眉头,不知所云,她沉下脸:“你什么意思?”
“我的夫人啊,我根本不该喊你夫人啊,这真是有违伦理法度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你吗?”
“为什么素未谋面还要千方百计地接近你?”
“为什么非你不可吗?”
秦之正两边的嘴角忽然扬起来,笑得干净纯真,他继续道:“因为我的母亲,是你的父亲还未进京赶考时的情人。”
他自顾自地追问,自顾自地回答:“你知道你的外祖父为什么不帮衬他的这个女婿吗,为什么宁愿让自己一辈子的功绩就这么后继无人了?”
“因为他知道,因为在他调查沈逸出身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怀有身孕了。”
“你的外祖父为了家族的脸面,没有把事情捅破,我的母亲也为了帮沈逸瞒天过海,采取多种手段想要打掉腹中的孩子。”
秦之正说道这里,突然咬牙切齿,将手指骨节一个个按过去,咔咔作响,
“可是这个孩子的生命是那么的顽强,我就是这么地下贱,非要被生下来,和她一块,受尽了街坊邻里的白眼,唾骂。”
“她慈爱的时候,就像对待当年备考的沈逸一样,她教导我要好好读书。”
“她焦躁的时候,像是讨债的怨鬼,她逼迫着我,厌恶着我,唯一贯彻始终的,是她想让我变成沈逸,她想让沈逸种下的恶果以他自己的方式反噬到他自己的身上。”
秦之正一层层地抽丝剥茧,沈岚渝难以置信,更不愿意再听下去,她的头滞涩地小幅度左右摇着。
他步步紧逼,她一退再退,直到被祠堂的门槛绊住,退无可退。
他们离得这般地近,细微的神情变化也能尽收眼底,秦之正就这样看着沈岚渝的神色一点点地从震惊得难以置信到厌恶得想要作呕。
秦之正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不是再踩一脚的挖苦,而是抬起手替她理清耳边凌乱的碎发,轻声唤了句,“我的沈小姐。”
沈岚渝抬手将他的手打掉,反问道:“你寒窗苦读,跋山涉水,考取功名,你此前所活的所有,都只是为了来说这一番话吗?”
秦之正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是。”
沈岚渝:“你恨沈逸,恨我母亲,也恨夺了你位置,锦衣玉食的我?”
秦之正:“是。”
沈岚渝:“那你真不该这么早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你该等我们圆房,该等我们那畸形的孩子降生,该等那孩子被叫做怪物,该等我被人指指点点,被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再高高在上地出现,对我说出真相,给我当头一棒,那时候我才会如你所愿,发疯发狂。”
他的沈小姐还真是厉害,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就算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身处下位,她也能转瞬间就调整好状态,再高傲地抬起下巴,反咬你一口。
不过今天可不是她的主场,秦之正直接揭穿她不经大脑的胡说八道:“我们可能走得到那一步吗?”
“走不到。”
沈岚渝倒也干脆,撂下这句话后就抬脚跨过门槛,大步迈入庭院之中,眨眼间就在秦之正的视线里消失了。
沈岚渝步履不停,她像个无头苍蝇穿过了一个又一个院落,她越走越急,身体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她顾不上周遭人的眼色和言语了。
三月的天阴晴不定,忽然落下雨来,这才困住了她的脚步。
沈岚渝站在雨中,她盯着眼前掉落的雨滴,一滴又一滴,天旋地转,又那么地清晰,刚才听到的荒唐事不受控地在她的脑海中回放。
她全家人都被一个外人毫不留情地挖苦,就连那长埋地下的魂魄也逃不过罪责。他秦之正算是个什么东西,他连沈逸都不如。
对,他什么也不是,这些不过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
一面之词......
沈岚渝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继续向下钳制住脖颈,强迫自己抬起脑袋,她再次迈开了脚步,推开了她父亲的房门。
风雨交加,雷声阵阵。
沈岚渝:“父亲。”
沈逸闻声望去,沈岚渝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他有些被震住了,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会怵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可“轰隆”一声,一道闪电横跨了半边天际,给予了这被乌云笼罩的昏暗刹那光明,那道光从沈岚渝的身后照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她一动不动,像个厉鬼。
闪电没了,光消失了,沈逸适应了昏暗,他试探地发问:“......下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跑我这边来做什么?”
沈岚渝:“我想问父亲一些事情。”
这么平淡,乖巧,风和雨再一同飘进来,沈逸不习惯到心里发毛,发慌。
“进来吧,站在那边......要着凉的。”
难得的父慈子孝。
沈岚渝坐到了沈逸对面,她问:“父亲,你说,一个男子娶了一个官家小姐,多年以后,他们的女儿又嫁给了他的儿子,这算什么呢?”
沈逸不懂沈岚渝干嘛突然跑来问他,也一时间没理解沈岚渝在说什么,又是女儿又是儿子的,不过他知道,这乱七八糟的关系肯定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
沈逸回道:“同父就是同宗,你也读过《礼记》,应当明白‘娶妻不娶同姓’。”
沈岚渝点点头,再次勤学好问道:“若二人,不是同姓呢?”
沈逸皱眉笑道:“同父怎么会不是同姓?”
沈岚渝:“一个姓沈,一个姓秦,父亲,这怎么会是同姓呢?”
听到“沈”的时候,沈逸的笑容就停滞了,再听到“秦”字,他惊愕地站起身盯着沈岚渝。
沈岚渝抬起头,好整以暇地回望他。
两人的神色都是那么地茫然,都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窥探到事情的真相。
究竟是什么呢?
啊?——
明明他才是站着的那个,明明是沈岚渝莫名其妙地出现,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通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是啊,这些事情与他沈逸有什么关系啊?
可为什么,他要俯下身走到沈岚渝的面前,他要将两手搭在沈岚渝的肩膀上,他要用力地握住她的肩头,他要死死地盯着她。
沈逸的声音那么地大,要盖过外面的风雨雷电,尾音那么虚,那么飘,他说一个字就晃沈岚渝一下,两个人在那颠三倒四,“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哈——”
沈岚渝掀起眼皮,这双才18岁的眼,古井无波:“父亲,那个女人......”
她话还没说完,肩上的重量忽然撤去,一个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本就被雨水浇灌,摇摇欲坠的发髻,彻底断了根,垂了下去。
沈岚渝被扇得头晕眼花,她整个人偏倒向了一侧,要不是木椅的扶手拦着,她就摔倒在地了,她低垂着脑袋,就这么看着地面。
她长这么大还没人打过她,沈逸也没有。
真是,白云苍狗,物是人非啊。
沈岚渝:“看来父亲是认识咯。”
沈逸:“你——”
沈逸抬起手又想再扇她一巴掌。
沈岚渝抬起脸,就这么歪着身子,歪着脑袋斜靠在木椅上瞧他,淡淡道:“父亲平白多了个在朝堂任职的儿子,不认主归宗吗?”
看着这张脸,沈逸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发颤,迟迟落不下来。
沈逸将双手紧握成拳,他愤恨地甩下胳膊,就算踏入倾盆大雨之间,他也要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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