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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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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商队的马车走了三天,伊卡洛斯终于望见了德尔菲。
她没有先看见神庙。她先看见的是山——帕纳索斯山双峰并立,山体陡峭得像被巨人用斧头劈过,裸露的石灰岩壁在午后的日光下白得晃眼,仿佛山顶常年积雪。马车沿着盘山路缓缓而上,道路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谷,谷底隐约能看见一线银亮的溪流。空气越来越薄,越来越凉,她裹紧了母亲织的羊毛披肩,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个小布袋——苔藓的碎末沙沙作响。
马车转了一个弯,德尔菲神庙撞进了她的眼睛。
她原本以为会看见一座类似米西洛丽的城——有石墙、有屋顶、有炊烟和晾衣绳。但她看见的是一座山间的圣域,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每一层都建着不同的大理石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最远处是阿波罗神庙的主体,石柱确实很高,比米西洛丽最高的房子还要高,但并没有碰到云。伊卡洛斯微微有些失望,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蠢——云本来就不是能被碰到的东西。
左手边矗立着一座八角形大理石塔楼,高约十二米,每一面都雕刻着一尊神像,姿态各不相同——有的面容狂暴,鼓着腮帮仿佛正在吹出狂风;有的神情温和,衣褶被雕成随风飘动的样子。塔顶有一个青铜铸造的海神波塞冬像,右手执杖,杖头在风中缓缓转动。伊卡洛斯绕着塔楼走了一圈,把八个神像一一看过,手指在腿侧悄悄画着方向——和她小时候在老月桂树上画星星轨迹做的是同一件事: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标记。
右手边更远处是宙斯祭坛,一座恢弘的U字形建筑,高大的爱奥尼亚式石柱围绕在祭坛周围,柱头装饰着螺旋状的涡卷。柱廊下方的台座上刻着一条极长的浮雕带,人像比真人还大——众神与巨人扭打在一起,肌肉鼓胀的手臂互相钳制,裙甲被狂风吹得紧贴大腿。一匹战马扬起前蹄,马背上的女神挥舞长矛,矛尖正对准巨人睁大的眼睛,那一瞬的动作被永远凝固在大理石里。伊卡洛斯第一次明白“战争”这个词的重量,她盯着巨人痛苦扭曲的脸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
“欢迎来到德尔菲,孩子。”
伊卡洛斯猛地回过神来。一位身穿白袍的长者站在她面前,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白袍拖到脚面,腰间系着深蓝色腰带,袍角在风中微微摆动。她的头发已经花白,拢在肩后,颧骨高挺,眼角的皱纹在笑的时候聚成褶子。
“你好。”伊卡洛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长者笑了笑,缓步走下石阶。“孩子,我是这里的大祭司莫塔娅。一路顺利吗?”
“顺利。”伊卡洛斯说,然后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就是骡子走得太慢。”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
莫塔娅却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加深了。“骡子总是慢的。你能注意到风速,却不能催快一头骡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既需要风向标,又需要耐心。”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伊卡洛斯,“好好休息吧孩子。”
她转身离开,白袍的背影沿着石阶缓缓上行,袍角拂过石面,没有丝毫声响。
伊卡洛斯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披肩的边角。她不知道莫塔娅为什么会知道。但她离那本书又近了一步。
见习祭司的宿舍在圣地西侧,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常春藤。伊卡洛斯分到最靠里的一间,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床铺、一张木桌和一个小陶盆。她把行囊放在床脚,母亲塞的干无花果从布袋口露出来,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有吃过家里的东西了——路上一直吃商队的干粮,竟忘了打开母亲塞的包裹。她又吃了一颗,然后把袋口重新扎紧,放在枕头旁边。
和她同住的女孩叫莉迪亚,比她大一岁,来自北部的色萨利,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莉迪亚的父亲是牧羊人,她来德尔菲是因为家里孩子太多,养不起了,送到神庙来做女祭司至少能有口饭吃。她第一天晚上就告诉了伊卡洛斯这件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有豆子汤,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小块羊奶酪,掰了一半递给她。
见习祭司的日程是从日出到日落排满的。
天还没亮,铜铃就响了。伊卡洛斯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其他女孩穿过晨雾弥漫的石阶路,去后山的圣泉洗漱。泉水从岩壁的裂缝里涌出来,汇集到一个石砌的水池里,冰凉刺骨。她们掬水洗脸,冷意从指尖蹿到头皮,把最后一点睡意驱散干净。有的女孩冻得尖叫,有的女孩只是沉默地缩了缩脖子。伊卡洛斯属于沉默的那一种,但她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手里那捧水里时,也会在心里像父亲那样骂一句脏话。洗完脸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翻过山脊,天空是浅青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东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还没有隐去,孤独地悬在山峰上方。
她想起了老月桂树,想起那些躺在枝桠上数星星的夜晚。这里的星星和米西洛丽的星星是同一片吗?她还没来得及确认。
早餐是简单的麦粥和干面包,在食堂的长石桌上解决。七个见习祭司围坐在一起,有的低头默默吃着,有的交头接耳。伊卡洛斯和莉迪亚坐在一起,对面坐着一个叫菲莉涅的女孩,年纪最大,据说祖父是雅典一个小有名气的雕刻匠。菲莉涅吃面包的样子很讲究,一小块一小块掰下来,从来不直接咬。她发现伊卡洛斯在看她,便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抿了抿,带着一点美感。伊卡洛斯把目光移开了。她并不讨厌菲莉涅,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德尔菲更配——精致、优雅、知道怎么掰面包。
早餐后是诵读课。这是伊卡洛斯最喜欢的部分,原因很简单:这里教识字。在米西洛丽,只有安塞洛斯一个人识字,而在德尔菲,每一个女祭司都会读写。教诵读课的是年长的女祭司,每天早上带着她们一笔一划描摹字母,从最简单的音节开始,然后逐渐读到荷马的史诗和赫西俄德的诗篇。伊卡洛斯学得很快,她的手指早就习惯了细致的动作——编花冠和写字需要的是同一种耐心。当她在蜡板上划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时,她的手停顿了一下,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母看了很久。
她会写字了。安塞洛斯看到会高兴吗?她忽然很想写一封信回家,但她不知道商队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信要寄多久。她决定先写,攒着,等有机会再寄。
接下来是背诵神谕的时间。高阶女祭司会把历年记录在册的神谕逐条念出,她们跟着复述。神谕的句子大多晦涩难懂,什么“当铁骑越过狭海,诸神将分食自己的影子”,什么“木墙将承受风雨,而石墙反被蛀空”。女孩们摇头晃脑地背诵,伊卡洛斯也跟着背,但她的脑子总会不自觉地把这些句子拆开——谁是铁骑?哪个海?影子怎么分食?如果神谕是神说的话,神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其他女孩看起来都没有疑问。菲莉涅背诵的时候尤其虔诚,闭上眼睛,声音柔和,仿佛真的在和阿波罗对话。伊卡洛斯看着她,想:也许不是神谕有问题,是自己有问题。
还是她最期待的——在安塞洛斯的星图笔记里,水和时间是有数学关系的。
下午的时间属于纺织和歌唱。纺织课在回廊下进行,女孩们坐在石凳上,每人面前一架小型织机。伊卡洛斯的手艺比其他女孩差一些——她在米西洛丽没怎么织过布,母亲总是自己一个人把布织完。女祭司指导她们织一种特殊的织物:用白色羊毛作底,用金色丝线在边缘织出回纹,据说这是阿波罗神庙里悬挂圣巾的传统式样。伊卡洛斯织得很慢,手指在经线之间穿来绕去,金线总是被她拉得太紧,图案皱成一团。她旁边的莉迪亚已经织完了一整段回纹,歪头看了看她的作品,小声说:“你这个像被狗啃过。”伊卡洛斯忍不住笑了,低下头用嘴唇夹住一根线,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那条狗。”
歌唱课在天黑前进行。她们站在阿波罗神庙的石阶下,面朝夕阳的方向,跟着女祭司合唱颂歌。歌唱的是阿波罗战胜巨蟒皮同的故事,曲调古老而庄严,在某些高音处戛然而止,又在极低的地方缓缓升起,像山鹰盘旋。伊卡洛斯不会唱,但她学的很快,因为旋律让她想起母亲哼的那首关于月桂和泉水的歌。她们的歌声在群山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层次分明。伊卡洛斯的声音不算最好——不如菲莉涅清亮——但她唱得很用力,当她的声音融入到所有人的声音里时,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七个声音变成了一声音,没有人能分辨出哪个是米西洛丽的女孩,哪个是色萨利的女孩。
晚上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晚餐后,见习祭司们回到宿舍。莉迪亚通常会躺在床上,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羊奶酪慢慢嚼,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说要省着吃,吃一块就少一块。伊卡洛斯则坐在床沿,用白天学到的字往蜡板上写字。她写得很慢,有时写错了就用指尖抹掉重写,蜡板被她摩擦得越来越薄。她写星、写家、写可以、写不知道。写“月桂树”。写“米西洛丽”。
偶尔她会溜出门,赤脚踩过夜里冰凉的碎石地,找一个没有石柱遮挡的角落仰望夜空。帕纳索斯山的上空,星星比米西洛丽的更亮、更密集——也许是因为山高,离天更近。她终于确认了:这里的星星和米西洛丽的星星是同一片。但方向不一样。山把北面挡住了,有一些她在老月桂树上能看到的星座,在这里看不到。这个发现让她微微有些不安,好像失去了某种参照物。
但今晚她不打算待太久,只是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摸到脖子上那个小布袋——苔藓的碎末沙沙作响。母亲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里:母亲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伊卡洛斯松开小布袋,深吸了一口山间的夜风,低头回到宿舍。莉迪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透过门缝落在她的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伊卡洛斯轻轻在床沿坐下,把蜡板放在膝盖上,借着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月光,写下最后一个字:
“家”。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把它抹掉。蜡面变得光滑,好像从没写过什么。她躺下,闭上眼睛,想:明天要记得问问莫塔娅,有没有人知道星轨的计算方法。还有,藏书室到底在哪里。还有,晚饭能不能别再是豆子汤。她一边想,一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