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尘薇1984

4、出城

　　那天大舅从医院值夜班回来，拎了两个西瓜，他切好，给每个人送到眼前。大舅就是这么一个默默对你好的人，可你别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哈。他知道大家心情都不太好，还在慢慢修复，所以他不会张罗大家坐在一起吃瓜，这个时候，大家坐在一起，一般也都默不作声，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谈论起小舅，何况小舅在网吧忙活一晚上，此时正在他小屋里睡觉呢!

　　给我们送完瓜，大舅就去厨房熬绿豆汤了，大舅每次下夜班回来都是这样，熬完绿豆汤，他才去睡觉。

　　就在大舅熬绿豆汤时，大舅妈气哼哼地来了，人还没进院子，我就听到了她的叫喊声。

　　“田大兴，你给我滚出来!”

　　你个混蛋王八蛋!”

　　“你给我出来!”

　　“你当什么缩头乌龟!”

　　“你以为你躲到你这个破家来，我就找不到你了，是吗……”

　　“这是谁啊？”姥姥也听见了叫喊声。

　　“我怎么听着像是喊大兴呢……”姥爷放下西瓜，就往门外走。

　　到院里的姥爷正好碰见从厨房跑出来的大舅。

　　“这是谁啊？是喊你吗？”

　　大舅一个大红脸，忙摘下围裙，准备去外面：“我去看看，您不用管，爸。”

　　“田大兴!”此时的大舅妈已走到了家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好事儿的，一路尾随她的邻居。

　　“你下班不回家，躲在这儿干什么？”

　　“我……”

　　“你什么你？”大舅妈上前一把抄起大舅还没完全摘下的围裙，“你天天下班不回家，原来是来这做长工啊！”

　　“你……”

　　“我什么我？我盯你好几天了，你下班就来你妈家，你自己没家啊你？”

　　“你别……”

　　“我别什么？”大舅妈用手指着大舅，“你个窝囊废，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

　　“有什么话回家说去……”大舅总算被挤出一句话来，说着就要拉着大舅妈走。

　　“你别碰我!”大舅妈一把甩开大舅，“有什么话不能让你爸你妈听的？”

　　“大兴!到底怎么回事？”姥爷站在一旁也焦急起来，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

　　“没什么事儿……”大舅支支吾吾说不清。

　　“没什么事儿你不回家？没什么事儿你天天躲在这儿？”

　　眼见大舅妈咄咄逼人，姥姥也赶忙出来劝阻：“大凤啊！有什么事儿你好好说，生这么大气干什么呀!”

　　“我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没想到大舅妈竟把矛头指向了姥姥，“你儿子天天下班就跑来给你干活儿，伺候你，你当然不用生气了！他要天天下班回来伺候我，我也会说风凉话!”

　　“你怎么说话呢！”姥爷有点忍无可忍了，“你好好说话，有事儿说事儿!”

　　姥姥赶忙又劝阻姥爷：“大兴啊，最近是一下班就来，我们也没当回事儿，就没问他，今天你来，我们才……”

　　“你儿子有家不回，你们都不当回事儿？”我在里屋听着，感觉大舅妈越发的小题大做了，我也放下书，往外走。

　　“他的家，他自己的孩子，他不管，天天往你这儿跑……”大舅妈看见我从屋里出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矛头又转回大舅，“你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不管，天天来这伺候这老的老小的小，你怎么这么贱呢？”

　　大舅的脸憋得通红：“我伺候我爸妈，我乐意!”

　　“你伺候你爸妈？”大舅妈开始阴阳怪气的，“你爸妈没病没灾手脚利落的，用你伺候啊？我妈去年摔着了也没见你怎么伺候！就你爸妈是人，我爸妈不是人了？”

　　“大凤，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姥爷真是有点急了。

　　“我怎么说话了？你的孙子你不看，你的孙子可是我的父母看大的!”大舅妈突然面向看热闹的邻居们，“大家给我评评理啊！他们老田家，自己的嫡长孙不给看，天天让闺女的闺女长在这儿啊！我儿子，他们可一天没看过啊!现在可倒好，还让他大儿子天天撇家舍业地来伺候他们老两口和他们闺女的闺女，你们说，我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说着，她竟然坐在地上撒起泼来。我真的不敢相信，大舅妈可是大舅医院院长的闺女，从一开始她就看不上大舅，甚至看不起我们一家子人，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能像市井无赖这般……她这大泼一撒，引来了更多来看热闹的人，连别的院儿的人都来了。她一边闹着竟然还一边用白眼儿撇我!

　　“你……”我刚要上前和她理论理论，被小舅一把给按下了，估计小舅也是被她吵醒了，睡眼朦胧地走上前去。

　　“她竟然敢上咱家来这么闹？”小舅揉了揉眼睛，看向大舅，“哥……你不管吗？”

　　姥爷老实本分一辈子，可真丢不起这人，赶忙上前拉她，她疯散了头发，像野兽一般，一把就把我姥爷推到了地上，大家都看个满眼儿，我们都吓坏了，我跟姥姥，还有大舅小舅都往前跑去。

　　“哥，她竟然还敢跟咱爸动手!你管不管？这你都能忍，是吗？”

　　“我……”大舅看着小舅，看看姥爷，又看了一眼那发了疯的婆娘，“她一直就这样，我……咱都别理她!让她闹去……”

　　“你……”小舅用手指着大舅，“哥，你俩两口子，你愿意受她欺负，我做弟弟的也只能劝你，我管不了，可她今天都欺负到老人孩子身上了，你要还不管，我可替你管了啊？”

　　小舅从来没这样严厉过，两个大眼珠子瞪得溜圆，让人看了都害怕。

　　相反，大舅那个窝窝囊囊的样子……

　　“行，你可别怪我啊……”小舅见大舅还是不说话，就径直走向了大舅妈，一把就把她拉了起来。

　　原本还在自顾自唱大戏的大舅妈，莫名被人一把抄起来，吓了她一跳，脸色儿都变了，那一瞬间还真是有点滑稽。

　　“你，你怎么在这儿？”大舅妈披头散发一脸懵，“你个乡巴佬，你要干嘛？”

　　“你要干嘛？”小舅指着姥爷，“你给我爸道歉，看病，和我哥好好说话，我不动你……”

　　“道歉？凭什么？”大舅妈也双手紧抓着小舅的胳膊，“ 你凭什么命令我？你被一个生产线的工人甩了，拿我撒什么气？你有本事，让你爸也当上车间主任，说不定那个工人能离了跟你!”

　　“哎呦!田大进你敢弄我胳膊!田大兴，你老婆被人欺负你不管吗？你是死人吗？”

　　“那你道歉呐，我爸都让你推倒了……”

　　“我呸!你个窝囊废!你还有脸让我道歉!你们全家都欺负我!你还帮着他们!你们全家都是混蛋!上梁不正下……”

　　赵一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小舅一巴掌拍到了地上，她真的是逼得小舅忍无可忍了。

　　“你，你，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小舅过去一把把她按在地上，“道歉吗？”

　　“我不道!”

　　小舅又是一个嘴巴：“道歉!”

　　“你混蛋!”

　　小舅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得打她五六个大嘴巴子，嘴角都出血了，她终于不敢出声了!

　　小舅撒开了她，指着她说：“叫你那个院长爹找我来，就是我这个乡巴佬打的你!”

　　说完，小舅就跟我们一起扶着姥爷往医院去了。

　　姥爷的身体倒无大碍，大家也就都放心了。可姥爷却开始忧心起来：“老田家这次是丢大人了!小叔子把嫂子给打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爸，您说，就她那个德行，她连您都敢推，她不欠抽吗？”小舅依然理直气壮。

　　“她是不对，可……哎……什么脸子面子是小，可……你说，你哥以后……”姥爷犯起愁来，“我以后恐怕就更见不着我那大孙子了……”

　　“爸，我哥这婚还不如不结了!你说，他现在过得叫什么日子？”小舅平时几乎都不说别人，可这次却不一样，“我哥每天过得是什么日子？天天回家冷锅冷灶的，赵一凤整天就知道数落我哥，嫌他这个嫌他那个的，他们俩早就不是正常的夫妻了。您听她那天说的那些话，是人话吗都？那天我要再不揍她，她还不得骑到咱全家头上拉屎啊！您指望我哥管她，想都别想啊！可想而知，我哥在家天天都过的什么日子!他要管得了她，他俩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爸，我哥还这么年轻，犯不着和她耗着，还不如早离了呢!您说呢？”

　　“哎……”我姥姥和姥爷都不是老古董，可这次他们是真揪心了。

　　小舅接着说：“爸，我哥的长处在智商，在医学，可在男女之事上，他还不如双双了，当初，你们就不该早早给他张罗这事儿……”

　　姥姥很疑惑：“你说，他自己就不开窍，咱再不给他张罗，他不得一辈子打光棍儿啊！”

　　“你们现在给张罗得早，可结果呢？”

　　“哎……”

　　“你们别愁了!人各有命，他堂堂一个清北高材生，医院的大主任，您还怕他找不到对象？现在这个情况，谁都不好受，早离早好!”

　　“可怜我那大孙子，我们以后肯定是再也见不着了……”

　　“妈……别愁，愁啥？我回来给您再生一个大孙子啊……”

　　听到小儿子说这话，姥姥和姥爷总算脸上有一点儿笑意了：“儿啊，你心里的坎儿过去了吗？你得过去，以后才能给我们生大孙子啊……”

　　“你放心吧妈……我一定争口气给您找个好儿媳妇，然后给您和我爸再生个孙子……”

　　果然，不久，大舅离婚了，他那个院长岳父倒没有为难他，毕竟，大舅的为人，大家在同一个单位工作，他是知道的。自己的闺女什么样子，他心里更是有数。

　　大舅自愿净身出户，房子，儿子，票子都给了赵一凤，自己就索性搬到了单位的宿舍。

　　大舅一时无心工作就请了长假，小舅决定趁着大家都放假，他和大舅要带着姥姥、姥爷和我出去玩玩，去去晦气，我妈赞助，大家紧锁的眉头总算都舒展了些。我们选定的首都，大舅算是故地重游，便给我们当起了向导。

　　这是我第一次出门，第一次做火车，第一次看到天安门，北海公园，故宫，天坛……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姥姥和姥爷说，都说清北是高等学府，可咱没见过高等学府什么样子啊！于是，大舅就带我们去看了未名湖……

　　“它为什么叫未名？”我不解。

　　“等着你为她再添光彩……”说这句话时，大舅眼里泛出了少有的光芒。

　　“大舅，在这里学习什么感觉？”

　　“骄傲且自卑。”

　　“嗯？”

　　“骄傲自然不用多说，自卑是因为，身边都是比你更优秀而且比你还努力的人，你说，你怕不怕？不敢有一丝懈怠啊！”大舅似乎想到了曾经在这里拼搏的自己，“ 怎么样双双，和大舅做校友吗？敢不敢挑战一下自己？”

　　“我？我行吗？”

　　“你舅能考上，你也能考上!咱家有基因啊！人，要敢想敢做，才能实现理想!你想都不敢想，又何谈实现呢？”

　　“你这一套一套的，要是用在婚姻上就好了……”姥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爸，我说实话啊，我现在特别轻松……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我其实真的不太善于和别人相处，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

　　小舅在一旁调侃：“今天你的话挺多啊……看起来真是回归自由，放飞自我了……”

　　姥爷也很纳闷：“你都不像你了，跟变了个人似的，我以为你是田大进了呢！”

　　“你说，你当初不想结婚，你怎么不说呢？”姥姥也追问起来。

　　“妈，我从小其实就是一个没什么主意的人，你们叫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而且，我在家里是当哥的，我不想让你们为我操心……”

　　“可现在你最让人操心……”姥姥满眼尽是心疼。

　　“妈……不是只有结婚生子才会幸福，我不善于经营感情，可我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我现在终于离婚了，终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我觉得挺好……”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姥爷紧锁着眉头，“我跟你妈，我们结婚前都没见过面，我们这不也过得挺好的嘛……”

　　“爸……”小舅有些不耐烦，“不是所有的两口子都能像您和我妈这样，要都像你们这样，那就不需要离婚登记处了嘛。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入洞房的时候，而后这两个人互相尊重，互相理解包容，相互磨合，慢慢还有了感情，而且感情还越来越好，甚至后来可以说是有了爱情也不为过……这都是世界奇迹了！”

　　“你这孩子……”姥姥的脸都红了，拍着小舅的后背，“你竟胡说八道!”

　　“姥姥，小舅说的对，您和我姥爷就是神仙眷侣!”我也跟着起哄，“姥姥的脸都红了，证明小舅说的没错!”

　　“你这孩子……”姥姥伸手也要假装打我。

　　而我也装模作样地躲到姥爷身后，姥爷下意识地护着我，眼中却无比深情地看着姥姥，“ 我们这代人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我感觉我和你妈过得还不错，是吧老婆子？”

　　姥姥竟然像一个羞答答的小姑娘，抿着嘴呵呵看着姥爷笑，就是不作声。

　　“是……”

　　“是!”

　　我和小舅一起起着哄。

　　这次出游确实收获了不少，大家的烦心事也都被扫得七七八八了。在回城的火车站，小舅竟然还和人家漂亮的女列车员调侃呢！

　　“你认识？”他刚回到座位上，我就问他。

　　“不认识。”

　　“不认识，你也能聊？”我很诧异，“聊些什么呢？”

　　“我说她们像空姐......”

　　“这不是我在来时的火车上和你说的吗？”没想到小舅竟真拿来去和人家搭讪了。

　　“没办法！制服诱惑，无法抗拒！”说着，小舅他竟然还向我耸了耸肩，真是莫名其妙！

　　回来之后，大舅回医院正常上班了，我还担心医院里的人会说大舅的闲话，可大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给病人看好病才是自己注意力应该放的地方……再有，你哪有那么重要，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儿，谁天天注意你啊！只要你自己放宽心，专注自己的事儿，好好生活就行了!

　　大舅说，他现在可自在了，想加班到几点就到几点；休假，想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想什么时候回父母家什么时候回，想给父母干多少活儿就干多少活儿……总之，这才是他想过的生活，主打一个随心!

　　开学了，小舅也踏上了新的征程，也许那份真情永远不会忘记，可人总要重新开始，不是吗？何况新的环境，新的同学，遇见谁，又有什么新的机遇，又有谁知道呢？

　　我们一家人就这么平静自在地生活着，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当然，偶尔也会传来我爸我妈吵架的事儿，以前，大舅没离婚时不明显，自从大舅离婚了，我爸和我妈的吵架就逐渐凸显出来，也不知道是他俩的矛盾在愈演愈烈，还是以前一直被大舅更糟糕的婚姻生活所掩盖。然而，大家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那么在意了，特别是姥姥和姥爷，他们似乎也看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