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你不成书》過凜

1、逃离海市蜃楼 很长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想当一个作家。
　　我觉得作家是书写命运的职业，无论是怎样的人生都能在一支笔下被构造出来。
　　所以我也无数次尝试开始写一点东西，但都无疾而终。原因无他，我的生活太无味，缺乏创作的激情。我无从实地取材，也没有像某些人那样丰富的脑洞。
　　况且文艺的理想在现实温饱前不值一提，我很快把从前练笔的稿纸都封存起来，唯一见证我曾经努力的大概是书架上一本本“学习”为名的小说，散文，诗集，现在也成了不过打发时间的方式。

　　体育课我一般都找一个地方看小说，因为我不喜欢出汗。只有每天下午跑操逃不掉，跑道400米一圈，我还是会规规矩矩跑满三圈。
　　大概还是由于体育老师懒得来找你在哪里，但是跑操如果溜掉会被教导主任抓走扣班级分。

　　有一点时运不济，其实下楼的时候天就有要阴的迹象，但我赌徒心理，没放在心上。
　　我坐在室外篮球场旁边的树荫下，结果临近下课，头顶一凉，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然后压弯叶片滑落到我头上。
　　我昨天刚刚洗了头发。
　　超级糟糕。我把书页合起来掖进外套里罩住，毕竟是借的别人的书，肯定得好好保护，然后扯起外套帽子外头上套，不敢想自己有多狼狈。
　　我踉踉跄跄地跑着，模糊看见前面不远有一个高挑背影走得很慢，撑一把很大的长柄黑伞。
　　我肯定没办法在全身洒透前跑进教学楼了，学生或者老师，总归是同校，没有放任我淋暴雨的道理吧。
　　这么想着，我厚着脸皮钻进了她的伞下面。而后者只是脚步停了一瞬间，很自然地将伞向我这边倾斜了一点。
　　我终于能喘一口气，放慢脚步，而她竟也配合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把帽子拉下来。
　　她比我高一点，脸边的长发垂落，我呆呆盯着她将那缕发扣到耳后，惊人地曝出一张艳鬼一样的脸。
　　阴雨天让我的散光变得更加严重，周围的景色全部如纱如雾般缥缈不清，如海市蜃楼，只有面前一对眼睫浓密，眼尾上挑的明目含着笑意，直勾勾地盯住我，让我不敢怀疑这是假象。
　　从泪沟向下，在她鼻梁的侧面有一颗红痣。那红色近乎发黑，像从山巅下坡，在山谷间种下一株腊梅。
　　她的唇也是艳的，勾起唇角，是一副笑的恣态，似乎说了什么。
　　但雨太嘈杂，我没有听清。也有可能是我盯她脸盯得太出神，以至于剥离了听觉。
　　总之是恍惚着。
　　她似乎也发现了我听不清，很快想出办法。
　　——阴影，连同伞的阴影和她的阴影一同向我袭来。她的唇擦过我的唇靠上我耳边，吐气激得我浑身过电般发麻。后知后觉闻到香水空旷的后调，听见轻俏的声音。
　　——“许犹书。”
　　是我的名字。

　　年级里对樊径渔的议论众说纷纭，不会有人不知道她。
　　大家都知道她是校董的女儿，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天之骄子。不仅她的脸优越，家境优渥，她的个人成绩同样是璀璨夺目。
　　樊径渔是中考状元进的高中，她从来不参加随堂测和周练，出勤也很随意。但每一次月考联考，只要她参加，所有人都只能在一人之下竞争。
　　大家对她自然是羡慕和嫉妒兼有之，这很正常。人无完人，遇见这种被上帝精雕细琢出来的宠儿，总会有人想挖出一点猛料。
　　可是我与她不同，并不是什么会引人注目的存在。我们不同班，在我印象中也从未擦肩。
　　那她为什么会知道我？
　　不约而同地提踝跨过一个水坑，樊径渔那样暧昧，调情一般叫过我的名字之后，就拧过头去，轻飘飘地笑着带我往教学楼走。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但我的耳根仍在发烫。
　　不知该从何问起，就到了教学楼。樊径渔把伞移开，收起来抖尽水珠。我注意到她腕上的几串素银链琳琅作响，左手无名指上叠戴着两枚戒指。
　　果然如传闻一般任性，仿佛校规根本不为她设置。
　　偶遇太戏剧性，我得找个地方好好消化。但我道过谢正要离开，樊径渔却伸手牵住了我。
　　她的手很凉，是勾扣住几根手指的牵法，只是一触即分。
　　我却不由得抖了一下，转过身，一件裹着香气的外套绕过我披在我肩膀上。
　　她轻扯我校服外套上拉到最顶的拉链，示意我脱掉它。注意到我有在偷闻她衣服，主动开口说是迪奥的旷野淡香水。
　　“不要感冒啦。许犹书，找机会再还给我吧。”
　　她把我湿了的刘海理好，留给我还会再见的讯息，信物。
　　坐回教室里，自己的位置上。大家都湿得很厉害，我套着樊径渔的外套，不敢声张。
　　潘多拉魔盒不是我打开的，我错在好奇，想多看一眼，于是没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