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月光》青栀未晚

2、同桌 早自习的铃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沈絮已经整理好了所有课本。

　　她把每一本书都按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笔袋放在正前方，连铅笔都削好了。这是她多年转学养成的习惯——在任何新环境里，先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片地方整理得井井有条，会让她有一种可控的安全感。

　　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教室，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温和但有威严。

　　“同学们，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周老师朝沈絮的方向示意，“沈絮，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沈絮站起来，走上讲台。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她站在讲台中央，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紧张地绞手指，也没有局促地挪动脚尖。

　　“沈絮。”她只说了一个名字。

　　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周老师提醒道：“多说两句，比如之前在哪里上学，有什么兴趣爱好之类的。”

　　“之前在南方。”沈絮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会弹钢琴。”

　　又是短暂的沉默。

　　“没了？”周老师有些无奈。

　　“没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好高冷啊……”

　　“长得好好看，就是有点生人勿近的感觉。”

　　“她刚才看都没看砚哥诶，砚哥主动搭话她都不接，有点东西。”

　　周老师轻咳一声，示意大家安静：“那沈絮，你先坐……”

　　“坐我旁边。”

　　一个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不是请求，是陈述。

　　全班又安静了。

　　江砚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没有看沈絮，而是看着窗外，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周老师皱了皱眉：“江砚，你旁边已经有人了。”

　　“他今天转班了。”江砚转笔的动作没停。

　　“什么？”周老师翻开花名册，“谁转班了？”

　　“李鸣，转到（7）班去了。昨天办的。”陆辞在旁边帮腔，笑得一脸灿烂，“周老师您不知道吗？”

　　周老师当然不知道。他看了一眼江砚，又看了一眼陆辞，总觉得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名堂，但花名册上李鸣的名字确实被划掉了。

　　“……那沈絮，你就坐江砚旁边吧。”周老师叹了口气，“江砚，你多照顾新同学。”

　　“好。”江砚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讲台上的沈絮身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我会好好照顾的。”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轻极慢。

　　沈絮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桌椅，往最后一排走去。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随她，能感觉到江砚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她走下讲台的第一秒就牢牢锁住了她。

　　她在江砚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这是靠窗最后一排，窗户半开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江砚的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书，笔散了一桌，还有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沈絮坐下后，没有看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水笔，翻开语文课本的第一课。

　　“你不看我。”江砚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近。

　　沈絮没有回应。

　　“从你进门到现在，你一眼都没看我。”他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沈絮，你是不是近视了？看不清我？”

　　“我不近视。”沈絮翻开第二页。

　　“那你就是不想看我。”

　　沈絮停下翻书的手，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

　　四目相对。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

　　“看了。”沈絮说，“然后呢？”

　　江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和侵略性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被逗乐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会往一边歪，露出一点虎牙的尖。

　　沈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速转回头，继续翻语文课本。

　　“还是和以前一样。”江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沈絮听不太懂的温柔，“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生气了就不看我，非要把你的脸掰过来你才肯看我一眼。”

　　沈絮翻书的手顿了顿。

　　她当然记得。七岁那年，江砚把她最喜欢的蝴蝶结头绳弄丢了，她气得一整天不看他。他追在她屁股后面叫了一百遍“沈絮我错了”，她都不理他。最后他捧着她的脸，很认真地说：“你不看我，我怎么跟你道歉？”

　　她那时候就心软了。

　　但她不会承认她记得。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你记得。”江砚说。

　　“不记得。”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江砚的声音懒洋洋的，“你现在就在敲。”

　　沈絮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正一下一下地敲着语文课本的封面。

　　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

　　江砚笑出了声。

　　“江砚。”沈絮的声音冷了下来。

　　“嗯？”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不能。”

　　“……”

　　“你十年没给我看了，”江砚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我得补回来。”

　　前排的陆辞转过来，一脸“我磕到了”的表情：“砚哥，你这情话说得也太——”

　　“转回去。”江砚和沈絮异口同声。

　　陆辞：“……你俩挺有默契。”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姓陈，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讲课速度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了整个黑板。

　　沈絮的数学不差，但南方的教材和临城用的版本不太一样，有些知识点她没学过。她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重点用红笔标注，难点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江砚在旁边做什么呢？睡觉。他把校服外套叠了叠垫在胳膊下面，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沈絮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想：这就是年级第一？上课睡觉也能考第一？

　　大概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江砚忽然动了。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只手，从桌肚里摸出一个笔记本，推到沈絮的桌上。

　　沈絮低头一看，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数学笔记”。

　　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笔记记得非常详细，但不是那种死板的抄板书，而是把每个知识点都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重点突出，逻辑清晰，还有一些小标注——“这个公式不用背，理解就行”“这道题有更简单的方法，见我P37”。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第42页的例题3和你的教材版本不一样，我把缺的知识点补在第45页了。”

　　沈絮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他连她用的是什么教材都知道。

　　她转过头看向江砚。他还保持着睡觉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但耳朵尖是红的。

　　沈絮垂下眼，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他的桌上。

　　“不用。”她说。

　　江砚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笔记本又被推了回来，这次上面多了一张便利贴，写着：

　　“你不看我就撕了。”

　　沈絮：“……”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便利贴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贴回他的桌上。

　　江砚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

　　便利贴上写着：“你撕了我就告诉周老师你上课睡觉。”

　　江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笑了。

　　他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沈絮看到这个动作，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为什么要收起来？

　　她想问，但她不会问。

　　她只是把那个笔记本默默地收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下课铃响了。

　　江砚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慵懒的少年感。他看了沈絮一眼，发现她的书包里露出自己笔记本的一角，嘴角微微上扬。

　　“沈絮。”

　　“嗯？”

　　“你不是说不用吗？”

　　沈絮面不改色地把书包拉链拉上：“我捡的。”

　　“你捡的？”

　　“嗯。地上捡的。”

　　江砚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嘴角，最后变成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沈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

　　沈絮没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杯——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装的是凉水，什么时候变成了温水？

　　她看向江砚。

　　江砚已经站起身，拿起篮球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放在桌角的保温杯。

　　“天凉了，别喝凉的。”他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絮握着水杯，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保温杯里的水，刚好是她最喜欢的温度——不烫不凉，温热刚好。

　　她记得，这是小时候她告诉他的。

　　她喝水的习惯，十年没变。

　　而他，十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