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后》苦笔

39、第 39 章 【天元四角

　　【天元四角，东西南北皆是黑子，全局无一活棋，此乃死局。】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刚刚收了的影像再次展开，苏凝歇的面容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人手上轻捻着一枚黑子，末了取出两枚放在棋盘上意为投降，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可无论怎么走都是凶兆，无奈只好作罢，定定地瞧着那盘棋。
　　苏泺记得，当他怀疑自己的身份刻意去下过一盘棋，想要通过复原的手段来得到苏凝歇当时的想法，他将自己带入进去，得到的却是始终如一的局面，任谁都会记忆深刻。
　　如今他再度见到这盘棋，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水”是万物的生命源头，而他是“水的化身”，与水同根同源与天道平起平坐，这样高的位置，修为自然也高。凡是都有利弊之分，他有不同寻常的能力，也就意味着他付出的代价，应尽的责任都比寻常人多得多。
　　制定规则，整治乱象，维护和谐。
　　他喜欢趴在云上看人间百态，喜欢看百姓写下的朴素愿望，感受着生与死带来的欣喜和绝望，他在两个极端中来回横跳，时而疯笑时而平静，像个疯子。
　　生死离别，喜怒哀乐都将经过他手，这其中的愁绪可太多太多了，在那个战乱的时期，每日的煎熬让他生不如死，他急于找到一个缓解疼痛的方式，以至于最后硬生生将自己分为了四份。
　　平静、温和、明朗、暴躁。
　　而其中“暴躁”被他藏的很深，挪动至了几个百年后，他以为自己每日靠着“平静”的样貌就可以减轻那些愁绪带给他的疼痛，只是他只披着那外表过了两月，还是面临了失控的局面。
　　沉睡的期间他处于虚空中，与外界完全隔离，灵识虽能离体但也有时间限制，第二面太容易心软了，因此救了不少人，闯下了大祸，开了另一条支线自欺欺人。
　　他的举措让他再次见到了江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最是动人心魄，瞧着就有些说不上话了。
　　将自己剥离成四份也就意味着记忆残缺，沉睡百年后更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哪里还会记得百年前杀死自己的那个“审判者”？除了感到熟悉、亲近就再无别的感触了。
　　一句“只觉你好看”就没头没尾地聊了起来。
　　江樗那会儿自然是记得的，所以在看清他的脸时不免地提高了警惕，把人带回府上继续走着那条支线也是这个原因。
　　苏凝歇整日无所事事，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盘棋，就迷念上了。本身有法力基础的他学什么都极快，占卜这方面更是手拿把掐，百年前他就是用铜钱来卜的，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东西而已。
　　江樗顺腾摸瓜摸到了西窗口的神庙里，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认识了苏凝歇，之后便不再干涉因果，只是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长久的相处下来，关系渐渐缩短了距离，两人在落日下嬉戏，每个季节都站在同一棵树下相拥，那花瓣在春季发芽，在夏季繁茂，至秋季时又凋零，此后便再不见踪影。
　　看的是同一棵树，不同的花，却还是同一个人。
　　直至那日，谢南落找上了门。
　　苏凝歇正下着棋，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对，最后忽而恍然，看向前厅才明白过来，于是他加入了这场谋反，借着“赤河”的名义。
　　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最大的威胁，不可控的因素会让他暴躁，迟早有一天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等到了那时就来不及了，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苏凝歇找到了百年前剥离自己的阵，那时他是以赤河作为阵眼，好达到目的，如今他对原先的阵动了点儿手脚。
　　阵眼换作了自己，而引路人成了江樗。
　　待第四面从百年后苏醒，这阵就会启动，届时赤河无理由的掀起波浪。
　　为了更好的完成计划，他剥了点儿灵识放置河底，那便是与苏泺的相融的黑雾。因此当他在西窗口与那黑雾完全相融时脑海里的记忆就此开始松动，原本打算困死在那支线的苏泺被身为引路人的江樗给指引到了这里。
　　这阵是死局，他清楚自己死不了，所以打算将自己一辈子困在支线中。
　　可这只是苏凝歇所想，他嘀咕了江樗的能力，到最后，苏凝歇还是心软了。
　　那□□宫成功，江樗就察觉不妙，西窗口的喧闹让他不安，等他赶到时，阵已经被苏凝歇提前催动了，他打算舍弃引路人这一步，因为太过残忍，决心赴死时江樗却拉住了他的手，小拇指上的红线若隐若现，苏凝歇皱紧了眉，劝他：“别拦我。”
　　江樗没回答，手中的剑对着阵眼就往下刺，强大的冲击力让剑身碎了，于是他便用身体去挡。
　　“这么多年来不都过来了吗？坎坷再多我都是愿意的，不是吗？你为什么就是那么犟呢？”江樗声音出奇的平静，阵局的可怖能力让他的背部鲜血淋漓，手指上的红线越来越清晰。
　　苏凝歇推不走人，本就透支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干脆泄了气：“你吃了太多的苦，我不愿意……”
　　江樗的喘息声响在苏凝歇的头顶上，原本还十分躁动的阵却突然静了，苏凝歇半挣着眼，听见江樗问：“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
　　记得他说：
　　“我会陪着你，一分都不差。”
　　所以，无论是死还是生，他都陪着，一分都不会差。
　　苏凝歇最初受到的伤害本就不轻，再次陷入沉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江樗将一切都处理好，开了时空去了下一个他会再次遇见苏凝歇的地方。

　　第三面，苏溪雨。
　　这一次他忘记了所有，甚至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中学前的日子虽然平淡，但贵在幸福。
　　父母谈不上开明，但却不会过度干涉他的生活，什么事都依着顺着，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他应该会更顺利一点儿。
　　初中毕业那年他以优异的成绩顺利进入本市的重点高中，比录取通知书先来的是父母过世的消息，心口的刺痛让他在看清父母那两张惨白的脸时晕厥了过去，醒来后却很平静，没有哭闹。
　　处理完所有的后事，找到肇事者索要赔款，拿着那一大笔钱交了学费，留了些现金应急，剩余的存进银行，找了份暑假工上班赚点儿学杂费。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却高估了人性的高尚。
　　父母离世，没有背景的孩子是不会得到“公平”的待遇的，一开始只是不痛不痒的调侃，到最后是孤立，慢慢演变成了霸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书包里会多出一两条虫，桌子上的恶毒诅咒，永远不干净的作业本，他处于被世人背弃的状态过于漫长，当意识到自己不再喜爱开口表达时已经晚了。
　　日子的昏暗在某一天突然敞开了光亮，江樗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世界不再只有夕阳、夜幕，多了黎明与白昼。
　　冰凉汽水在浑身燥热时送入空中的感觉很清爽，虽然经常冻得头皮发麻，但他很喜爱这种感觉，尤其是有江樗在场的日子。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糟糕的东西再也没出现在他的眼里，下课铃响后，比霸凌者先来的是江樗递来的零食，而后是江樗的笑容：“吃不吃？”
　　或者是迎面而来的篮球，他下意识闭眼却没被砸中，反而闻见了江樗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儿。
　　“你怎么这么木哇！”
　　每每这时，少年人的悸动便就漫上心头，没有骄阳那么热烈，只是轻轻的刮过一缕春风，繁花绽放的瞬间，亦或是江南春雨滴在青瓦上的那一瞬触动。
　　他再次坐上天台，眺望远方的落红，身旁不再是空的，而是坐了人。
　　这个人很自私，坐在了他身旁，还要将自己放在他心上。
　　心底不再空落落。

　　但总有江樗看不见的地方，夜晚的雷雨成了他心中不可抹去的结，脸颊的刺激，剧痛传遍全身，哭喊哽在咽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悬着，像百年前悬在赤河上方看的那场厮杀，像在西窗口亲手布阵剿灭自己时胸口的沉闷，精致的面容在那一晚成了过去式。
　　江樗感到时，天边的雷声猛地轰响！电光照在苏溪雨脸上，从远处瞧上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他瘫坐在地，眼泪早已流干，低垂着眸子，一动不动。
　　江樗上前，想要抱住他却不知如何行动。
　　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自己这幅样子让苏溪雨心如刀绞，拼命地推开却又被拽回。
　　“过去了，都过去了……”江樗抱着他一遍遍安抚，却没再得到回应。
　　翌日，苏溪雨就失踪了。
　　江樗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再得到任何踪迹，直到春游那日。
　　大巴车侧翻，全班溺水身亡的消息传入江樗耳里，而那时，江樗刚好摸到苏溪雨的住所，撬开门看见那盘棋，才心道不好，闪身来到了学校，可是已经晚了，整个学校冒着冲天大火！苏溪雨像百年前悬在赤河上方一样，俯视着。
　　察觉动静，他只是说：“木头，我又做坏事了。”
　　“……”
　　他又篡改了时间线，因为执念。
　　苏溪雨在失踪那天就自杀了，属于“神”的灵魂孤独的飘在上空，看着地上的尸体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上前帮对方闭上眼睛，终究还是这么做了。
　　身为“审判者”的江樗理应履行职责，刀剑相抵的场景再次出现。
　　临死前，他将所有的真相放置一张卡牌中，埋入赤河底部，江樗接住他时，他勉强能说上几句话：“木头，别揪着我不放了，对你我都好。”

　　后来这张卡牌被江樗找了出来送到了苏泺手上，成为了后来的牌灵，因此得名“忆惜”。在那之前，江樗就曾注过一次自己的意识，而因为这张牌本身是“苏泺”他自己造的，才会出现有同时有两任牌主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