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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屋顶   六月底 ...

  •   六月底,城南纺织厂项目主体结构封顶。
      封顶仪式定在周五上午。天气已经很热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疼。工地上的脚手架还没有拆,橙色的安全网在风里鼓成一个个饱满的帆。那根红砖烟囱立在厂区最深处,又高又瘦,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终于等到有人来听它说话的老人。
      沈时晚站在主体结构的一层入口,仰着头看着那座从图纸上站了起来的建筑。
      她参与设计的第一个项目。
      她是设计师之一,但站在这里的不只有她,还有宋知意、林屿、唐果,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施工单位的工人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比她更辛苦,在烈日下绑钢筋,在暴雨中浇混凝土,在无数个她看不到的日夜,把她的图纸一砖一瓦地变成了现实。
      “时晚!上来!”唐果在屋顶上喊她,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时晚抬起头,唐果站在屋顶边缘,戴着安全帽,穿着荧光背心,朝她使劲挥手,整个人在阳光下亮得像个信号灯。
      沈时晚笑了,走进建筑,沿着脚手架搭建的临时楼梯往上爬。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扶手是钢管焊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戴着手套,一层一层地爬,从一层到二层,从二层到三层。每经过一层都会停下来,透过安全网的缝隙看一眼外面的风景,看看那些她画了无数遍的空间,终于有了真实的、可以触摸的、可以被阳光照亮的形状。
      爬上屋顶的时候,她喘了好一会儿。唐果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
      “累死我了,”唐果也在喘,“比我跑八百米还累。”
      沈时晚站在屋顶边缘往下看。整个厂区都在脚下——那些老厂房、那些管廊、那些被野草覆盖的道路,还有远处城市的轮廓。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风从远处吹来,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安全帽的带子在风里啪啪地打在她的安全帽上。她扶着围栏,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混凝土和焊接的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远处工厂排放的、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时晚,”唐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你在看什么?”
      “看远处。”
      “远处有什么?”
      沈时晚没有回答。
      她在想,十六岁的傅司珩坐在这栋楼的屋顶上——不是这栋,是原来的那栋,六层的,红砖的,已经被拆掉了的。他坐在那个已经被拆掉了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看不到她,因为她在城市的另一头。她也在想,现在她站在这个新建成的屋顶上,能看到他吗?也看不到,因为他在城市的另一头。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十年前近了,近了很多。从整座城市,到半个城市,到一杯咖啡的车程。也许有一天,会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
      “各位,仪式准备开始了。”季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们。
      封顶仪式很简单,和开工那天差不多——红绸、铁锹、香槟、合影。甲方代表讲话,设计方代表讲话,施工单位代表讲话,然后大家一起铲了最后一铲混凝土。沈时晚站在人群里,端着一次性杯子装的香槟,和身边的人碰杯。没有人敬她,她也不在意,因为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今天想见他。
      不是开会的见面,不是“路过”的见面,不是一屋子人的场合里隔着长桌远远地看一眼——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没有别人,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全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沈时晚放下杯子,走到季杨旁边。“季特助,傅总今天会来吗?”
      季杨看了她一眼。“傅总今天有个会。”
      “哦。”
      她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季杨的声音。“沈工。”
      她回过头。
      季杨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会开完了。”
      沈时晚的心跳了一下。他没有说“他会来”,但他说“会开完了”。
      ---
      仪式结束后,大部分人都撤了。唐果跟着林屿的车回去了,宋知意接了个电话自己开车走了,施工单位的工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沈时晚没有走,她说想再在工地上转一圈,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问题。没有人怀疑,因为她经常一个人在现场待到很晚。她沿着建筑外围慢慢地走,从东立面走到南立面,从南立面走到西立面,每一处细节都看得很认真,不是检查,是在等。
      等一个人。
      六点半,太阳开始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把整片工地染成了暖色调,脚手架的影子一道一道地铺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的齿。她走到建筑南侧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慢慢地喝。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傅司珩的消息。
      “在工地?”
      她回。“嗯。”
      “还在?”
      “在。”
      对面没有继续发消息。沈时晚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很快。他要来了,她知道,她感应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建筑入口。太阳已经落到老厂房的屋顶后面去了,余晖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加紫色的渐变,很漂亮,像一幅水彩画,颜料还没干,正在慢慢晕开。她走进建筑,沿着脚手架搭建的临时楼梯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没有停。
      四层,五层,六层。
      爬到屋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亮了起来,很淡,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么早出现。
      她走到屋顶边缘,扶着围栏,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那些高楼、那些亮起来的灯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街道,都在这片深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铺展着。
      沈时晚对着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一句话都没有。但她心里正在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工人,工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屋顶。不是唐果,唐果已经回去了。不是季杨,季杨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比这个更轻、更谨慎。这个人的脚步声她听了三年,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像一个行走的节拍器。那个节拍器在楼梯口停下来。
      沈时晚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听到了,她听到了,她也知道他在等她回头。两个人在屋顶上僵持着,一个在楼梯口,一个在围栏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微微的凉意。西边最后一抹光彻底沉了下去,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地、一颗一颗地点亮了满天的星星。沈时晚转过身。
      他站在楼梯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拿着——什么也没拿。今天是第一次,他没有带咖啡,没有带文件,没有带任何可以“路过”的道具。他来了,就是来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在月光下看着她,她也在月光下看着他。
      “傅司珩。”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风没有把声音吹散。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你在等什么?”
      “等你说真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头发遮着半张脸,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他。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沉默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从十六岁开始,”他说,“就在等这一天。”
      沈时晚的心跳停了。
      “等什么?”
      “等你说你在等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停了,远处工地上偶尔传来的敲击声也停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六层楼的屋顶上,隔着月光和十年的距离,面对面。
      沈时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不是在等你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从我知道真相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等你说那本日记,等你说墙上那些字,等你说白裙子——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等你说你从十六岁就喜欢我了。等了你二百一十三天。”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吗?”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没有说话。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十七岁,高二,走廊里。你抱着一摞书从三班门口经过,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用手按了一下。”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从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一个能走到你面前的资格。”
      沈时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
      “我不敢。”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月光,是他自己的,“现在,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选的不是我。”
      沈时晚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十年的月光和阳光,有数不清的“沈时晚”,有很多个在墙上刻下的、在纸上写下的、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她的名字。
      她朝他走了一步。
      “傅司珩。你听好了,下面这句话我只说一遍。”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选你。从第一天就选了。从我在民政局签字那天,你碰了我的手,凉的,但我觉得烫。从那天起,我就选了。只是我不敢让自己知道——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怕你知道了也不在意。”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现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意。你在意了十年。”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她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克制,不是“再说”和“先不急”,是一种终于、终于、终于可以不再藏了的、滚烫的、铺天盖地的、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爱。
      “傅司珩。”
      他看着她。
      “我喜欢你。”
      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稳。没有发抖,没有犹豫,像一颗石头投进湖里,不,不像石头——像一块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土地,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没有哭出来。比哭更让人心脏发紧——忍住了没有哭,忍了十年,在十六岁的天台,在十七岁的走廊,在二十一岁的民政局,在每一个“嗯”“好”“再说”“先不急”的日日夜夜,他把这些忍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但今天他没有忍住。
      眼泪从他的右眼滑下来,一道,很快,像流星一样,划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然后左眼也滑下来一道,然后他就再也没忍了。
      沈时晚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他脸上的泪。他的眼泪是热的,很热——十年了还是热的,没有被时间冷却。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颧骨上,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有点湿。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了眼睛。
      “沈时晚。”
      “嗯。”
      “我也喜欢你。从十六岁就开始了,到死都不会结束。”
      沈时晚的眼泪掉了下来,滚烫的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在他的眼睛上。吻他的眼泪,咸的,热的,带着这十年来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我不敢”。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些疼,但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砰”的,像一个刚刚跑完了全程的、终于抵达了终点的马拉松选手。她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嗯,从第一天就是你。”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以后也是你。”
      “只会是你。”
      沈时晚笑了。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混在一起。从他衬衫的布料上蹭得到处都是。她没有擦,就那么蹭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家的、不用再流浪的猫。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屋顶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临时楼梯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斜线。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一条流淌的、发光的河。他们站在那道光里,两个人,拥抱。
      不紧不松,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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